“我女朋友都可以接受我穿女装了.”

制作《笑着赚钱》这部纪录片的工作人员表时，我们问他：“你要用什么名字？Leaf Hao（他的英文名）吗？”

他看了一眼电脑，又瞥了眼我们，小声地说：“要不，就写豪姐吧？”

正在打字的田心顿住了，转头问他：“什么鬼？你一个男生干嘛用这种外号？”

而让我们真正接受豪姐外号的，是更夸张的事情：上周的某个深夜，他在朋友圈里发了张自拍——

穿黑色网纱裙和高跟鞋，脸上是完整的妆容，甚至把女生都嫌麻烦的眼线，也画得很精美。

他的朋友圈照片

我在底下评论：“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叫豪姐了。”

老实说，这年头穿女装的男生已经不出奇了。程序员们甚至赐予了他们一个“女装大佬”的名头。

据公司一位肤白貌美的帅气程序员说，他穿上裙子敲代码的时候，bug 会少很多。

问起豪姐，他却摇摇头，说：“穿女装只是我释放压力的方式。”

我继续问，为什么女装能让你释放压力？他陷入了沉默。

1

豪姐第一次有穿女装的冲动，发生在 13 岁的某个周末。大他 8 岁的姐姐去外地上大学，满柜子的衣服躺在房间里。

就像很多小男孩试图穿妈妈的高跟鞋一样，他悄悄打开姐姐的衣柜，里面有一条薄荷绿的百褶裙，是姐姐高中时的学校礼服。

趁家里没人，豪姐把裙子带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穿上了裙子。

“第一感觉是，凉飕飕的，风从腿下面灌进来。”他生活的广东小城，冬天也是很冷的。

“然后就觉得自己腿好细啊，如果把头截掉，真的很像女生。”豪姐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

不同于其他男孩们肿胀的青春期，他从这条裙子开始，度过了一整个偷偷穿裙子、扮女孩的青春期。

穿男装的豪姐

初中那几年，他试完了姐姐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妈妈太胖了，衣服不合身），并且逐渐加长了穿着的时间。有时会穿着裙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有一次，他翻到了姐姐的泳衣，分体，吊带，还有荷叶边，暴露了大部分的身体。

他小心翼翼地一件件穿上，系好绑带，看着镜子里尚未有太多男性特征的自己，在那一瞬间，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女孩子。

更重要的是，他喜欢这种变成女孩的感觉。或者说，他意识到，自己本来就是个女孩。

但很不幸地，豪姐穿着那套泳衣睡着了，并且在醒来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他推开门，正好迎上妈妈的目光。

一秒以后，他才突然惊醒，“嘭”的一声关上门，用最快的速度换好正常的衣服。

再次推开门，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帮妈妈收拾桌子。妈妈没看他，但小声地在耳边问了句：“你想当女生吗？”

他像做了坏事，心虚地连忙摇头说，不想啊。

“骗她的。”说到这里，豪姐对我耸耸肩，苦笑。

2

豪姐从小就爱和女生玩在一起。他不喜欢男生们互相碰撞、汗液混杂的篮球、足球运动，唯一热衷的只有羽毛球。

“因为女孩子上体育课只能打羽毛球啊，我只好跟着玩。”

爸妈给他报了美术兴趣班，他就埋头画画，更加寡言少语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爱好，他后来喜欢上摄影，可以给自己拍好看的女装照了。

就是这样一个总是被人群忽略的人，有一天，突然被一个女生注意到了。

她是班里的卫生委员，那天因为被几个男生欺负而蹲在角落哭。豪姐拿着纸巾上前安慰她，没想到，就是这个小举动，让卫生委员在第二天早上，就向他告白了。

“她第二天突然把我拖进杂物间，手撑着墙，对没错，就是壁咚了我。然后对我说：’我喜欢你’。”

少不经事的腼腆豪姐当然拒绝了，理由是：我要好好学习。

卫生委员竟然哭着跑了出去，豪姐只好在后面追，追到了，又安慰她说：“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啦。”

于是，豪姐的初恋就这样莽撞地开始了。

他们分分合合地，从初中一直谈到了大学，虽然最后分手，但他后来人生中不少的转变，都是和这个女友有关。

3

豪姐凭借着艺术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因为离家远，选择寄宿在学校。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很多男生会只穿内裤睡觉，有的还不盖被子。他却必须穿上衣服，盖着被子，否则就会觉得害羞。

他甚至不敢在公共厕所站着尿尿，必须进入隔间，关着门，“一群人站着看对方上厕所，不觉得很尴尬吗？”他这样说。

后来艺考失利，他去成都上大学，而女友去了广州，两人分开了好几年。

豪姐和卫生委员

上了大学之后，他再也不用偷偷穿姐姐的衣服，而是可以自己买女装了。

大二，他第一次在淘宝下单了一件白色睡裙。睡裙对身材的要求不高，对于还不清楚自己尺寸的他来说，是个好选择。

他还搭配了白丝袜、白色的绑带高跟鞋，和长到腰处的假发。

不过，他只敢假装在洗澡的时候，往桶里塞进这一大堆衣服进去试穿。有时候还会被舍友不耐烦地敲门，嫌他洗太慢。

“其实我发现自己不太适合这么‘圣洁’的装扮，因为皮肤差，长得也不好看。”

豪姐对于自己的颜值认识地很清楚，他的确不是那种清秀的长相。

大学喜欢上摆弄相机、试验光影效果的他，最后决定带上人偶头套拍照，这样就避免露出自己的脸了。

他所在的设计系有固定的课室，所以，可以在深夜十一二点时，悄悄潜进去，锁上门、拉好窗帘、架好灯光与相机，开始自己摸索拍照。

每次按下定时快门，他都要飞一般地跑到镜头前，凹好造型，等待闪光灯开启的那一秒。

“其实拍得很累。”

4

大三末尾，舍友们都搬出去了，只剩他一个人住在宿舍，终于有了自由自在穿女装的空间。

正逢跟女友复合，他试着发自己女装的照片给她看。当然，这也是第一次，他主动地告诉别人自己的这个“爱好”。

女友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是开玩笑地说，“哈哈，你可以更骚一点。”

大概是从女友那里获得了认可，他决定，要“更像女生一点”。

在淘宝上买了一百块出头的新手化妆套装，看着美妆视频，学会了化妆的流程，眼影、眼线、口红的色彩搭配。

后来，放假回家的日子里，豪姐常常开着爸爸那辆老货车，带上裙子和化妆品，载着女友一起去海边、山里，或是荒废的工厂拍照。

2017 年 6 月，豪姐毕业了。同时，他也变成了可以教女生化妆、懂得女装搭配的“女装达人”。

但也是这时候，女友因为长久的异地而移情别恋，决定和他分手。



他没能放下这么久的感情，毅然放弃了老师安排的稳定职位，转而回到广东工作，打算追回女友。

但现实不太如人意。工作地点是在工地上，而女友，也早就和新男友同居了。

年底，一股台风朝广州吹来。那天下班路上，豪姐看天气预报上写着“暴雨”，点开朋友圈，看见女友定位的餐厅，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那家餐厅。

在餐厅，他大闹了一场，差点和那个男生打起来。“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这么有胆量，想打人。”

他没回家，背着一台重重的笔记本，撑着伞，走到猎德大桥上。天气预报又失误了，根本就没有风，也没有雨，尽管豪姐期待着它们落在自己身上。

脚下的珠江很平静，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遗书。

“写完之后，我发到家人的群里，想了想，又把自己穿女装的照片发过去了，很想告诉他们，真实的我是这样的。”

放心，他没跳下去。

在猎德桥上静坐了一小时，把所有的苦水都吐露在自己的遗书里以后，家人也着急地安慰、鼓舞他。

他突然想通了：放过自己啦，去做想做的事情，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最后，他又重捡起书包，往桥下走去。

最后

前几天，豪姐化着妆，穿了一身黑色裙子来公司上班，大家一片惊艳的叫声：“你的腿这么细，简直是腿精。”

他说，自己要把女装日常化，但是还在探索，怎样的打扮才不会吸引奇怪的目光。

“可能我要把头发留长一点吧，跟你差不多的长度。”他指着我的头发，笑得很开心。

聊到最后，他解释了为什么穿女装减压，“套着现在男生的皮囊，就只会想着现在的事。但穿上女装，就换了一种身份——至少这一刻，我是一个轻松的女孩子。”

我问他：你要怎么介绍自己呢？男生？女生？跨性别？还是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现在的年轻人，似乎总要用其中一种标签来定义自己。

豪姐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想要成为女生的男生吧。”

今日作者

编辑 / Kitty

音乐 /《 Candy Says 》- The  Velvet Underground 

摄影 / 豪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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