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探道:“你怎么还是一个人回来?”似乎期待又落空了。我打岔回复:“那你希望我带几个回来?”无奈又戏谑地自嘲。关于我是否要结婚的问题,我曾跟她激烈地辩论过无数次,最后谁也没办法说服谁,往往以我的岔开话题结束。她觉得我似乎只有结婚了才能幸福,有了后半生无忧的依靠,不至于一个人孤单落寞,老无所依。她一直觉得这是她的责任,让我结婚生子,这也是她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到了这个年纪就该做的事情。所以看到身边朋友的子女逐渐按照社会时钟的轨迹步入婚恋及生育状态,她为我的毫无进展担心着急。我明白她的担忧,一方面她没有办法完全为我的以后兜底,希望有人可以跟我一起共担风雨;另一方面她希望我可以热热闹闹的生活,可以更多体验家庭温情,在她看来,一个人总显得有些可怜。但也让我困惑,她为什么可以从她不幸的婚姻中生出期待,觉得我可以通过婚姻来获得幸福呢?她这辈子嫁了父亲,吃了很多苦,流了很多泪,以至于后来她常说,他们属相犯冲,命格不合。在我记忆里,他们极少有在一起的时间,鲜少的相聚,还总是矛盾不断,恶言相向,激烈时还会发展成家暴,家中所有易碎物品也都不能幸免于难……这是我对于他们最深刻的记忆,也是我动荡不安的童年。母亲敏感又脆弱,但她又不会示弱,一边极度要强地对抗一切,一边又喜欢控诉自己的牺牲来指责跟索取,她的一生是要强又拧巴的一生;父亲霸道又易怒,拥有大男子主义中所有不好的一面,以及滥情对母亲伤害很大,他是一个对家庭责任承担极其有限的男人。两个沟通始终错位的人,磕磕绊绊地过着他们的婚姻。所以家庭生活并没有教会我对婚姻生出美好期待来。爱情的理想化照进现实,也依然是种理想
幸而有文学,那是能播种一切的理想土壤,让我对从没见过的都生成很多期盼来,甚至迷恋上有遥远寄托的感觉。少时喜欢看爱情小说,我对爱情或婚姻的美好想象大概就是源于此。当现实无所期盼时,来一场理想化的自我催眠也是一种救赎。还记得第一次喜欢的那个人,他真的就像书里走出来的一样。那个时候看安妮宝贝的爱情小说,他很像书里被作者偏爱,拥有女主喜欢的一切良好品格跟条件,并且最终跟女主走到一起的男主。尽管那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他始终不知道。但也不算遗憾,通过他,得以窥见一些幸福婚姻的现实模样。路上遛弯时远远瞧见过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他推着儿童车,妻子偶尔抱着小孩,边走边停找个长椅或板凳坐着,他们互逗小孩玩乐;他经常讲笑话逗他妻子开心笑,也许是说一些他擅长的幽默冷笑话,或是其他更好玩的话题;他们经常依偎在一起,亲昵地打闹,动情处抱在一起……真的很甜蜜啊!那个时候我绝不是变态跟随,只是世界太小,经常能遇见,那又是绝对不能迎面碰见的,请原谅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总是那样诚惶诚恐。只敢躲开在远远的角落,遥远地望着,羡慕着,祝福着,幸福着他的幸福。是否我天性中缺少善妒的成分,还是我只是在单纯喜欢着一个理想化形象,而不是具体的真实的人?所以那部分难过情绪只与我自身有关,而没有想到其他。也许那个时候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通过观察一个让她仰慕着的人,在了解幸福的模样。甚至多年后回忆起来,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上他,说不清什么缘由,也记不清他的模样。大概是对书中描绘爱情的求知探索欲作祟,还是其他什么的,但那都不重要了,不过是一段已经过去的青春期记事。只要距离足够遥远,不用接近他的生活,赋予人的想象力会让他愈发显得可爱。甚至记忆越久远,人越可爱。我其实不是坚定的不婚主义,我还是有过美好期待的。偶尔会在晴空万里的好日子里发出感叹,这样好的天气,好想结婚啊。那个时候我把结婚看成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一个遥远的美好寄托,一种理想生活。
但现实生活却对我有些残忍,总对我披露那些看似和睦的家庭温情下不轨者蠢蠢欲动的不安心思,让我疑惑,也很困惑。往往是一些很烂俗的借口,一些差不多的说辞或套路,很难相信如此戏剧性的人生片段总能重复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上帝真是个好编剧吗?不,要自己执笔,总有转折,要峰回路转。
追根溯源,从自己身上找过原因,一方面交际圈太窄,认识的同龄人不多;一方面在不主动交友扩圈的情况下,还偶尔不切实际地期待着从天而降的爱情。但同时我也不确定我是否真的需要,对什么都淡淡的,我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这么一说还有心态不够积极的原因。
甚至后来为了避免麻烦,不想被别有用心的人撩拨或八卦,我不再在公众场合展示自己的情感状态,不说自己的婚恋态度,也不跟人聊情感话题。那些分享倾诉,也许当时只是简单的自我表达,但过后看来,如果话题需要被认可或讨论,总会被有心人认为是在旁敲侧击、欲盖弥彰、醉翁之意不在酒。
人一旦自省过度,就会失去很多表达,那些自我外化的东西。但后来转念一想,为什么要用他人的恶来困住自己呢?多不明智啊,终究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的原因。
也遇见过一些看起来很好的人,温润谦逊,所有认识的人都说他很好,只是很好的人,往往属于更好的人。如果难以认清自己,无法识清他人,就会掉入一个“上当要趁早”的美梦陷阱。
那些看似美好的表象下,日常品格良好如他们,也曾多次心猿意马,无法在感情中忠贞,游离于与多情女子的爱情一瞬,表面维持婚姻的体面,最终伤人也自伤,总难圆满。
人心是涌动着的暗流,婚姻也难免不会成易变的戏剧。
当然我依然觉得婚姻是一种很神圣的形式,神圣到不得不禁锢人性,牺牲在婚姻中是一种责任。不过能为爱牺牲大概也是浪漫的,不用在秩序之外游离,彼此互为归属,相知相伴携手一生。好的出发点往往能给人无限自信,相信这也是所有幸福婚姻的开端。
只是我见不少人,他们好像一旦进入婚姻的状态就无所谓婚姻的内在,维系着彼此关系的慢慢的只是一个外在的壳,几经打磨的壳面附着一张张关系网。抛去各种利益权衡,幸福生活的安稳,离不开大家稀里糊涂地将就。
托翁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很不幸,我从周遭有限的样本量发现:一个糊涂且容易知足的女人,一个自大且没有被揭露的男人,他们组合起来的家庭在外人看起来幸福指数最高。
我时常想,我是不是过于悲观了?是不是我观察的样本群体不对,我接触的人不对?
我很需要模范的婚姻样本给我一些正能量,或者是周围谁谁谁还不错的婚姻让我有个盼头,但是很不幸,没有。还经常陷入一种社交怪圈:女生朋友对我说的尽是婚后各种不如意的吐槽,如婆媳不和、男方不上进、经常被敷衍等;男生朋友对我说的也都是各种吐槽,如婚姻中的利益算计、平常心的不满足、压力的负担太重等等。之后我便默默为他们不幸的婚姻哀悼。
但后来转念一想:他们的婚姻果真如此不幸吗?一个人幸福的时候,是会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往往不如意或难以自满的时候,才会到处找人倾诉分享,大张旗鼓地诉说自己的苦难以此宣泄……
之后我就不爱听那些了,因此失去了一些经常找我说话的朋友。那些朋友也请谅解,我已经很悲观了,就请不要让我完全丧失了希望……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样的,感觉像是飘着一样,说不清有什么标准,也许是个健康健全的好人,也许是个只对我动了凡心的佛菩萨。由此可见,我依然还是很不成熟,幼稚到忘记自己已经长大。一方面我没有经营长期恋爱关系的经历,不知是我的能力缺陷,还是际遇未到?一方面我的忍耐力极其有限,能因对同一事物的不同看法而失去交流欲望,之后便不再搭理。记得之前有人把红楼梦批的什么都不是,我问他看了原著吗。他说没有,不会浪费那种时间。之后我就很肯定我不会跟他有任何发展,不喜欢固执且盲目自大的人。诸如此类的判断还有一些,不少人在认识初期就被筛选掉了,甚至在认识后期我也很难主动起来。当然忍耐是相互的,我不否认我的性格缺陷。也许更多的是缘分未到?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有的时候怀疑,我没有真正地爱过。但现在我不想回忆起任何一段恋爱或暧昧关系。这些年始终没有遇到一个让我坚定结婚的对象。尽管也期待相知相伴的双人生活,但似乎很难相信长久关系。当然我依然相信爱情,相信有好的婚姻,但是这些不仅需要极大运气,还需要有足够的能力承接住这份运气。对此,我很胆怯。记得在婚礼现场,一位老奶奶对新人的简短祝福:祝你们幸运。初时听我很诧异,后来又觉得这真是至理箴言——多么由心的真挚祝福:祝你成为那个能一直感受到幸福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