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博主“云吃吃”在小红书上发帖,询问像这样条件的男生,“想让他入赘给我当上门女婿,得出多少钱?”这个帖子一发出来就炸锅了,无数人七嘴八舌,但基本都一边倒地认为要让这样的优质男生当上门女婿,除非出价极高,满眼都是这样的留言:“人家独生子,父母有退休金、自己各方面都好,凭啥子入赘啊,我要是他爹妈,你资产上十亿都别想,我们没那么想跨越阶级,本来的阶级过的就挺好。”
“家庭资产起码十几亿,直接赠与他(彩礼)也要上千万,因为他自己的赚钱能力,30年合法收入也是千万级。”
“要不你家特别有钱,让他不用奋斗就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要不你是院领导女儿,可以许他前程。”
有一位干脆断言:“除非他失心疯,不然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同意的。”
然而,这其实是个钓鱼帖,那位博主只是将自己的条件转了一个性别,结果赫然发现,自己如果是个男性,竟然可以要价这么高。
她不无嘲讽地说:
没想到一个曾经被规培、论文、毕业考、找工作折磨,一个月拿点国家补贴的苦兮兮专硕竟是A9豪门配偶预备役。要资产至少是“他”的几倍,能带“他”跨阶层才行。我反复说了好几次“他配不上”,就是不信。
原来大家只要入赘就能换千万到上亿的资产,与省长千金喜结连理,但是为了尊严并没有这么做,风骨令人钦佩。
这似乎印证了一个固有的刻板印象:太多男人真的自认有性别特权,要说有什么让人意外的,那就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自我感觉会好成这样,以为自己“上嫁”能这么值钱。无数女性大概都有一个没有道出口的疑问:“这些男人哪来的自信?”这个话题激起了无数争论,有的人质疑这只是个花招,“性别一换,评论过万”,只是制造出来的噱头,徒然加剧两性对立,到头来只是各说各话,无助于解决现实当中的问题;也有人怒赞,一向被默认为理所当然的现实,原来只要性别一反转,就能看出来很不合理,让女性清醒点。
然而,一位多年来持续观察当代青年心态的学者对这里的“女权”存疑。因为在他看来,女性主义本该指向个体的解放,但在这里,怎么变成了依托家庭阶层,想要拥有让男性入赘的权力了?
他对此颇为疑惑:“这个帖子,她是想和可能改变的男性对话吗?所隔空对话的那个男性群体,在现实中存在吗?她设想的对方是谁?编制男?恐婚男?妈宝男?那个对方如果是男性,也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化的。”
我想这不是重点。我既不认为她想和哪个男性群体对话,也读不出她试图“借助父母拥有让男性入赘的权力”这层意思,所谓“入赘”,其实是对应女性“出嫁”而言的反转。也就是说,这位女性的意识极为在意两性之间的对等——既然女性结婚都是去对方家里,那男性入赘哪里就辱没他了?
这种女权意识,确实与西方的有所不同(当然,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中国社会几乎必然会有自己的特定语境),而带有浓厚的平等主义色彩,这和新中国“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话语一脉相承:既然要求女性像男性一样劳动、承担社会职责,那么她们也有权要求获得完全同等的待遇。
她正是从这一立足点出发,要求平等:同样的条件,为何男女在婚姻市场上的“价码”差这么多?
她的这一设问,最好理解为是一份旨在调查社会偏见的问卷:通过控制变量,测试人群对某一群体潜在的看法。社会学上常有这样的做法,例如,在简历上其它条件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只是应聘者种族不同,是否会遭到差别对待?
她这么做,就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当除性别之外所有条件一致时,人群的态度差异,只能解释为性别偏见。从这一意义上说,我看不出她是在要求让男性入赘的权力,她只是讽刺性地把条件颠倒了过来,以揭示两性差异的残酷真相,也戳破一些男性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
这看起来确实严谨、有力、合乎逻辑,只有一个问题是她遗漏的:在中国社会的语境下,性别翻转是否能检验这一偏见?举个例子来说,你问100个女性“让你换上男性的衣服上街,你愿意吗”,只要给予一定的激励,得到肯定答复的概率或许还不小;但反过来让100个男性易装成女性,遭遇的抵触、以及为了打消这一抵触所提供的激励,可想而知要大得多。当然,你可以说,在这背后还是隐藏着厌女(男性身份是通过“不是女性”来定义的,所以穿女人衣服被视为羞辱,但女性穿得中性,常常还被视为别有魅力,如李宇春),但在现实中这是不可忽视的社会文化心理:性别翻转并不只是简单对调,因为固有的社会规范会极大地影响人们作出理性评估。换言之,影响“入赘性转”调查结果的决定性变量,不一定是性别,而是“入赘”这一点。如果不强调“入赘”,只是平等结合,那么得到的答复未必是狮子大开口的条件——而这种漫天要价,与其说是真实行情,倒不如说是为了阻止这样的事,类似说“你想要我裸奔上街?除非你给我一个亿”。且不论调查结论是否正确,它以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呈现,让许多女性意识到,原来自身的条件足够好了,没必要有不配得感。发起调查的“云吃吃”就揶揄:“原来以我的条件可以开口索要这么多,我还觉得能门当户对就满足了,配得感还是不如各位。”也因此,尽管这场争论似乎矛头指向男性,但就我所见,实际上被这一调查结果触动、进而反思的,主要是女性,她们会有更强烈的意愿去主张自己在婚恋中的权利。你可以去批判“门当户对本身对男女是不平等的,也并不理所当然”,但直接点说,你怎么去说服这位女性,她的诉求是不合理的?从她所立足的前提出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正是顺着男权社会的逻辑来立论的,除非原有的逻辑本身被驳倒。反过来说,这也以一种极端的形式,让我们看清:在旧框架不变的情况下,寻求两性的绝对平等,无异于缘木求鱼,年轻一代如果想要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就必须打破这一模式。所谓的“门当户对”,各自谈条件,往往相当于购买一个自己家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这种物化不可能带来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尊重。其结果,当下社会一个诡异的现象是:男女都普遍抱怨不平等,女性固然讽刺男性居然自我感觉好到以为自己值那么多,但同样的话语,在男性对女性彩礼的抱怨中更常见。现代婚姻的本质,是两个独立个体自愿、自主、自由的结合,既不是女性“嫁入”男方家,也不是男性“入赘”女方家,他们应当是在自己能过好的前提下,清楚各自的权利与边界,彼此协商,这实际上是要求在婚姻中构建全新的人际关系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