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驴驹台 Radiocolt
2026.1.15
婚恋周边
方向一致作为同行前提

之前写了一篇文章《“能不能找外邦?”问题能不能改改?》,主要是说“能不能”和“外邦”两个词里都有陷阱。我其实也认为建立亲密关系以至于进入婚姻要找信徒,但这不仅涉及到对方是什么样的信徒,也涉及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信徒。都信同一位主,也不表示信得一样。问题是很复杂的,需要有谨慎辨别的心态、愿意附上时间代价的意志。
但我并不同意直接引用“信与不信不可同负一轭”作为理由。有一种“信与不信不可同负一轭”的展开方式是这样的:负轭需要两口牲畜往同一个方向前进。信与不信方向不同,所以无法同负一轭。
这种展开方式假定信仰决定方向,信仰身份和方向是一致的。这种情况是挺常见的,单基婚姻中因为信仰不同产生很多冲突,比起向一个方向前行,倒是分道扬镳的可能性看起来更大。
但是,信仰身份和方向真的是一致的吗?会不会即便两方都信,仍然方向不同?而信与不信有没有可能方向仍然相同?
我们还能进一步问:有没有其他因素比拥有共同的信徒身份更重要?
我特意用了“信徒身份”一词,呼应我在文章中提出的观点:一个人是否“真信”不是我们能够、也不是我们需要去分辨的。我们需要辨别的是我们自己的呼召以及他人是否是要和我们组队的人,但在这种分辨中我们需要评估对方的信仰,但做不到、也没有蒙召去下“是否真信”的判断。由于目前的主内婚恋语境中,所谓“内邦人”主要是靠一些外部表现勾勒出来的身份形象,而不是其深层的、真实的信仰状态,所以我就采用这一表达身份形象一词。这并不表示我认为方向等其他因素比信仰更重要。信仰和方向密切相关,但这两者是以复杂和微妙的关系互相作用的,而不是简单的“信仰决定方向。”
今天这篇文章,我会用我自己的故事解释说明双基方向不一致、单基方向一致可能会是什么样子。这只是一个个案,我用这个个案来解释、支持我的观察,仅此而已,不能支持任何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下的选择。它不是模板,甚至都不是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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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不同观点很多,我不会因为观点不同而不精选,但你的回应要和文章有关啊。如果纯表达自己的观点,可以自己写文章、发在自己的地方。
煲汤煲得好好的,不要莫名向我扔一袋米。想煮饭可以自己煮的。
01
铺垫
瘫子在准备婚礼的时候有一段关于如就何采用了小驴驹这个身份的插曲。模仿冠夫姓后面加“太太”,我且管我的配偶叫做驴公公。
开篇先给一个大致的时间线。我和驴公公是在非主内的online dating app上相识的。我现在是一个正在预备牧职的圣职候选人,一边实习一边读神学,对我而言驴公公是个很好的事业上的支持者(可惜再好也变不成“师母”),也是生活中最合拍的谈论信仰的伙伴,也在我们平时去的堂越来越多地参与事奉。但在当时,我正处于人生低谷,没有委身在任何教会。而他是个从小上基督教学校、曾经决过志但当时只会用“不可知论者”描述自己的非基督徒。认识的时候,我们都在香港,但后来因为工作原因我搬到深圳居住。
交往的第四年,正值疫情,他向我求婚,我们便商量回到上海定居,下一步是他在上海找到工作后,我申请调回上海的分公司。满四年半的时候,我们完成了上述安排,预备在五年半的时候在上海举行婚礼。然而,我们在交往满五年的时候,和许多人一样经历了那个众所周知的春天,被困在各自的住所两个月。那个春天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有的人甚至没有熬过去,而我则在那个春天蒙召全职。我和驴公公交代了我的打算后,他自己思考了一下,随后和家人商量好,确定跟我一起踏上全职的旅途。婚礼因为疫情推迟了十个月,是小事,但我们整个人生的方向改变了。交往满六年的时候,我提交了神学院的申请,他则辞去了上海的工作回香港为出发准备更多积蓄。交往的第七年,他飞来上海,我们举行了婚礼,三个月后各自飞抵加拿大,婚姻生活和神学装备同步展开。
故事的开头,踩了若干主内婚恋的“雷”,属于是婚恋博主要劝退的类型。但这并不是一段找了外邦的婚姻。
他抵达不久后,他在他的学校偶遇了一个查经小组,便一直积极地参与。在抵达半年后,他因为一个奇妙的契机在我们平时一同去礼拜的堂口受洗了。受洗至今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也在堂里积极服事。他对于信仰有独立于我的见解和体验,也会促进我养成一些习惯,例如用《公祷书》做寝前祷。因为疫情以及过去自己的经历,我虽然有相当一段日子没有委身在任何教会,但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我也藉着他的探索,寻找我自己的方向。现在,他和我都在一个宗派,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他自己确实也感到这是若干年接触下来最投契的。我对他的信仰固然一直有影响,但到底有多少,也很难说。过去,当我带着明显的意图去“做他工作”的时候,其实效果总是不佳。反而,在我放手以后、静静旁观,就能看到他在上主的时间里按照他的节奏不断成长、成熟。现在,每当我们和朋友相聚、他们问起他的信仰历程时,我总是非常享受在旁听他讲述他的静静地转变,并且感恩。
接下去开始说观点。
02
何为方向一致
考虑婚恋议题的时候,我觉得两人方向是否一致是个长期没有得到充分考虑的方面;一般语境中如此,主内语境亦然。被讨论得最多的方面之一是条件;一般语境中如此,主内语境亦然,差别是前者更关注婚恋市场上条件是否匹配,后者不断有人在呼吁淡化条件,或者舍弃对世俗条件的关注。
无论是看中条件还是呼吁看淡条件,讨论的中心都被条件占据了。
但为什么要这么关注条件?如果没有语境、没有方向,条件其实没有意义。条件好坏都是相对的。婚姻作为长期协同行动而非仅仅一次性判断,是因为有很多具体任务和目标需要达成的,而与这些任务和目标相关,才需要看条件匹配。目前,如果我们自己要往哪里去、通过婚姻要往哪里去都没有想清楚,一味去抓所谓“好”的条件是没有意义的。
我说的方向一致,是指两个人在如何理解“什么是值得为之而活的生活”、如何面对终极问题、以及在关键抉择中各自愿意被什么原则牵引等根本取向上,并不彼此冲突,而是可以同行。
换句话说,方向一致关注的不是你们现在站在哪里,而是你们想朝哪里走、正朝哪里走、以及你们愿不愿意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假定两个基督徒都受洗、稳定聚会、认同核心信仰。张三的信仰极大地为Ta的存在主义危机提供了出路,而Ta接下去也需要神学继续为Ta世界里的万事万物都提供意义;李四觉得有道理就自然而然地信了,信了以后也不追求意义,只是按照所信的去生活,关注信仰对生活的实际作用,那这两个基督徒对“信仰在生命中的功能与位置”的理解方向不同,渴望的也不同。即便他们都很敬虔,张三可能持续往远方不断求索,李四留在原地,这要同负一轭代价就很大。
再假定张三希望在一个城市深耕专业工作,建立稳定的生活节奏,长期专注某个事工,重视规律、可持续的生活。李四认为自己蒙召走一条高度流动的道路,可能频繁搬迁、进入资源匮乏或高风险地区,参与植堂或跨文化宣教,生活形态高度不稳定。
这要同负一轭代价也很大。问题不在于谁不够敬虔,而在于他们各自对稳定、风险、牺牲的感受和理解相去甚远,如果两人都真诚顺服上帝对自己的呼召,就会在具体选择上彼此拉扯。
对于过得了主内标准的潜在对象,达到了博主们、牧者者们关心的负轭的基本要求,但下一步就遇到了断崖式的疏忽。两个内邦人如果同负一轭,可能有至少一方非常吃力的情况,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往往会要求一方为另一方修正自己的方向。
有些博主几个号上百条影片,截至发稿我也没找到谈这个问题的。我希望不要是因为默认互相生命匹配就先结了再说,其他的,婚后一方顺服、配合另一方。
聪明的小朋友,你们猜是哪一方顺服、配合哪一方呢?
理论上博主们会说“互相顺服”,都要调整方向,但实际上,以弟兄领导作为理由要求姐妹做更大的改变是现实中更容易的操作。
婚前弟兄不是头,那我们先不谈这些,先结了,然后就有头了。
但是姐妹的呼召一点也不比弟兄的次要,两个人的呼召要能合作、整合,才适合同行,如果要一方迁就另一方,婚还没结呢,先算了吧。
但我不认为“目标不一致决定是否合适”。事实上,我和驴公公是一开始向往的生活方式、目标看起来都不一致,但是如果这些东西可以被整合到一个更大的共同目标里,就非常合适。
我和驴公公相识之初,他还是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年轻人,憧憬恋爱,而建立幸福圆满的家庭则是长远的人生目标。他没什么事业心,做着一份看不到上升空间但离家近的工作,而他的整个生活也是如此,除了大学去台湾交流过一个学期,从小到大都在香港一个小小的区学习和生活,也没有想过要离开。而我则一直有很强的事业心,但当时正面临MPhil毕业、放弃继续攀爬学术象牙塔,准备转入毫无经验的职场,不知道会在哪个行业落脚。而当时我已经离开上海超过十年、在很多地方都待过,也不知道未来会去哪里,既渴望安定和扎根,又觉得自己还会继续漂。
这个时候,我们俩都有比较清晰的大方向:他——家庭,我——事业。但我们俩都没有确定的小目标:他——知道目前的工作不是办法但是暂时没有头绪;我——一时找不到工作。
这个时候我们都没有考虑结婚的事情。有人说男人“成家立业”这个表达里有先成家后立业的次序,我不同赞同这个次序,但不是因为应该先立业后成家,不是因为我个人事业心强就认为事业先于家庭,而是因为大部分人没法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的未来是如何展开,成家与立业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和次序,是需要时间来看的。这也是我在过去两篇文章里强调的。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所谓恋爱就要以结婚为目的也是很不理性的,因为很多事情都还不清楚。但我们有个大方向一致,就是我们想继续走下去,要达成这一点的话,我的事业奋斗中也要有他、他的幸福家庭里也要有我。我们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我们有这个共同的方向。
在我们订婚之前,生活的具体方向比较模糊。我倒是早在认识他之前就有一种感觉:自己长远来说总有一天要寻求按立圣职,但我不知道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蒙召。当时,驴公公并不是基督徒,所以我们不是因为共同的信仰身份而被赋予共同的方向的。
这里我想引入另外一个例子,是我在信主后不久在第一间教会交往过的一位弟兄。说起来,我和这位弟兄还有共同的信仰身份,不过我们的小目标不一致就走不下去,有什么因素(不是比较人,不是说那位弟兄不好)使得我和那一位弟兄走不下去,但和驴公公走下去了。
那位弟兄也是一位看重家庭的人,也不那么有事业上的冲劲,不过他很认同教会内一些关于性别的传统教导,在性别气质、性别分工以及自己的呼召等方面都有更加具体的看法。虽然对于自己从事的世俗工作没有太多拼搏的动力,但他有主内婚恋领域内的梦想,是在婚庆行业见证众水不能熄灭的爱情。我不知道这多大程度上是呼召,他其实为此付出了很多实际的努力,包括自己做司仪和摄像积累经验,并且后来开了公司。我当时纯粹是出于世俗的原因不想参与:我既不看好他的市场定位,也不看好他的理念。结合后来蒙召的认识,再回头想,原来我没有参与他梦想的使命感。反过来也是一样,看到现在我要做的事,他其实也是没有为此被呼召。
再说看重家庭。当时的我比认识驴公公时还要小七岁,年轻的我觉得弟兄对家庭有责任心抽象地来说挺好的,但我对于由男性撑起的一头家不觉得有什么吸引力。倒是在他勾勒的对未来家庭想象中,我常常有是不是应该避雷的直觉。我们的性别观念差别很大,而且会直接反映在相处细节中,例如他会表达我为了婚礼应该去整牙的希望,会对我的穿着有很多要求。他还说最好生十二个孩子好像门徒送出传福音。我其实从来都没有问过他到底有几份玩笑,也没有那种万一结婚了我就要生十二个的危机感,因为当时的我心里亮起的红灯的点是“十二个门徒是先后蒙召的,不是一个娘生的好吗。”而平时跟他讲释经方法他都没有理解过,这个隔阂很大。他还设想他的婚礼可以成为布道会,讲道以后呼召一片人信主。我觉得婚礼上布道不是不行,但当时我完全不想这么搞,而聊到这些想象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没有我的意见,他的陶醉大概就跟周董的古堡婚礼类似,都是自己的情怀。
从目前婚恋博主们的语境来看,这位弟兄属于处于优势地位的抢手人选。他在弟兄姐妹的眼中单纯、爱主,又高又帅相貌堂堂,带敬拜,三观正,大家都喜欢他、称赞他,这些都是主内婚恋事工者数得上来优秀条件。不过这些条件和我的方向有些关系不大,有些甚至是阻碍。就目标来说,刚本科毕业的我还需要进一步深造,必定走得更远,而他打算在所在城市延续本来的工作,发展婚庆的副业,等我学成回去。我当时对异地其实是很不以为然的,因为对我来说只要分享的东西能激起深度共鸣,物理上的距离没什么影响,所以我不需要他跟着我到华南。但我比较在意他缺乏离开他所在城市的打算。我曾提议他考虑到上海发展,他表示“没有感动。”因此,我们不仅小目标不一致,而且我们对自身流动性的接受度相差深巨。
驴公公一开始也类似,甚至表现上对于要离开舒适圈更加露怯。但是每当他意识到他的职业发展会影响我接下去的对这段感情的决定,他就会迸发出足够的勇气突破自己的界限。疫情之前,他已经离开了本来的补习行业进入保险行业,这对于他这样一个性格缓慢、内敛的深度i人是何等的挑战不用我说了。疫情期间,面对家父反对我们回上海发展、完全不看好他在上海能找到工作的预测,他顶着压力默默找好了工作找、好了住处然后搬了过去。
很多人会说,所以不要光看一个人现在如何,要看ta有没有潜力。我觉得有点意思,不过我“潜力”这个词太抽象。“潜力”暗示着更偏能力层面的特质,但我想用上面的对比说明,我们需要重点观察的是态度和决心。更具体地来说,是把自己的方向和你的方向整合到一起的态度和决心。
有的人展现出鲜明的喜爱你的态度和想要你的决心,但是如果ta不会为你的目标调整ta的目标,不会在自己的规划和决策里充分尊重和关心你的意见,那么他并没有积极和你保持方向一致的态度和决心。
这里还需要澄清一种情况:有的人非常重视和你方向一致,但是要求你尽量配合ta,而你为此所做的调整可能对你意味着巨大的牺牲。有的时候这种牺牲还没有被忠实地看见,而是被淡化为“彼此都需要磨合、协调”这种抽象话术。那么,这里面没有“积极和你保持方向一致的态度和决心”,而是“把你纳入自己想要维持的方向的态度和决心”。
到这里为止,我用的自己的例子都没怎么涉及信仰,倒是没在一起的那位弟兄似乎没被我看上的因素都涉及信仰,我想总会有读者觉得我的选择不好吧,毕竟驴公公是个不可知论者呢,我要选择和他同行,那就是和天国越行越远了。
接下去我要说,还没有信主的人也是可以积极和一个基督徒保持方向一致的;信主的也可以彼此抵触对方的方向。
信仰方面我是极其较真的人。除非我愿意先不较真了,不然我可以无休止地、自由地问问题、探索、回答、或者搁置一些问题。我不能接受对上帝和对自己的欺骗,不能接受没有思考和表达的自由,也不愿意为了一些现实利益考量牺牲或者隐藏自己的追求。
这一点上,我和带敬拜的弟兄遇到的摩擦就多了。
由于我们是在团契中开始恋爱的,大家都默认我们不出意外就要结婚。也因为这个原因,我去香港时,牧者要求我在本地去自己的传统的教会而不要转会,更有利于合一。
问题是,我在香港接受了两年在许多人看来十分有争议的神学训练,我自己刚建立起来的信仰大厦也受到很大冲击。我觉得抽象地讲合一、关心表面合一都毫无意义,影响我们关系的合一亟需有效对话。
那时我几乎每天都打电话和他分享我的所思所想还有我的挣扎。我并不需要他认同我,也不需要他解除我的危机,我只是想要和他分享,让他大概明白我在经理什么,这样即便异地,我们也仍然在同行。
但是他和教会里的肢体感受到是不同的焦虑和危机。我摇晃的大厦让他觉得都是让人跌倒的试探和攻击。他的核心困扰是“作为一个教会的同工、一个敬拜领袖,自己的女朋友快要不信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快要不信过,不管外人怎么看待我的灵命。对我来说,信仰是必须不断被挑战、重建和确认的整体世界观,如果我不被允许去探索,我整个人生都会失去活力,反倒是探索的时候遇到的张力不算什么,就像感冒的症状虽然影响那段时间的舒适度,但终究是个会过去的非灾难性事件。但对他来说,信仰是已经稳定存在、并且要能正常支持自己在社群中的角色与生活秩序的存在。所以,当我分享挣扎来邀请同行的时候,他得到是系统性风险的警报。我觉得即便没有答案也能并肩同行,他觉得这会破坏社群的理解和祝福。我的方向对他来说带来试探和威胁,是我和他都应该远离的。而我其实也不认可他的方向,觉得他的方向都没什么追求,不就是生活吗?这是信仰在我们生命中功能位置不同造成的方向不同。
有些弟兄姐妹把这件事归结于异地所致,但我觉得这么看台表面了。认知上的距离远比地理上的距离破坏力大多了。在同一个故事里,我们看到的、看重的东西原来如此不同。此外还有心理距离:他的焦虑围绕他在社群中的身份,而我的焦虑围绕尚未稳定下来、重建起来的信仰系统。这种心理距离是由我们的价值观塑造的,面对同样的张力时,试图保护的核心不同、信仰所承担的功能不同、关系被期待成的样子不同,最终导致他们不再生活在同一个问题意识之中。即便我本科还没毕业时同在一个团契里,这种距离也存在的,只不过单一的社群环境和整齐划一的语言平时遮蔽了这种心理距离。我心里会有异样的感觉,正如上文我分享到的一些细节,这正是心理距离的线索,不过没有被弟兄姐妹注意到罢了。而异地无非只是制造了更凸显这种心理距离的场景。
再看驴公公。虽然还不信,但他是个很在意信仰的人,也很清楚自己的信仰状态。他知道自己信什么不信什么,中间难以跨越的是什么,他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体验来有所突破。他也知道自己目前持有的信念未必正确。不过他当时节奏非常慢,内核很稳定。
从小上基督教学校,少年时决志,只是长大以后觉得用“不可知论者”描述自己是最贴切的。他对基督教比任何其他宗教都更有好感。但他始终缺少那种独特的与主相遇的体验,不知道个人与神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他自己认为,如果加入一个教会,就意味着要放下自己的意见去顺服(只是他还没有这样的宗教语言),而如果他去的教会是恐同的,他会在意他朋友的看法。于是,他选择先不去任何教会。
在香港的时候,我也试着揣摩他的口味带他去过不同的教会,包括偏自由派的,他也并不喜欢。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我现在的选择,本来也就是他的选择;他并不是因为我才顺便待在这里的。在我还没遇到他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是遇到个弟兄是在圣公会的就好了。最后的情况不是我期待的那样,但比我期待的更妙。我和他到底谁带谁进圣公会,其实是循环的。
某种意义上,驴公公也像一头驴。我是往前冲的那种,他是不想走的话拉不动的那种。表现上看起来和我是反的,但是我们方向是一致的,因为我对于信仰非常认真,哪怕我们相信的内容暂时重合的不多,但是我们对于我们不敢说很了解的那一位是同样敬畏的。
沿着这一点,我想补充一些品格作为影响前面提到的“态度和决心”的因素。这些品格比个人爱主的强烈程度要重要得多。
第一个品质是诚实,包括敢于面对自己的无知、敢于面对暂时无法获得的确定性等、忠于自己的信仰而不被其他外界因素轻易带走。在之前那段双基的感情中,我意识到我很不喜欢的一个信仰面向就是不诚实。这里不是说一个人有说谎的品德问题,而是为了不面对真实、面对张力而进行的回避。带敬拜的弟兄会想办法找一些让自己不算犯罪、不会被人诟病的灰色地带,或者希望一些带来麻烦的张力不要存在或者至少不要展现出来。
驴公公则面对过为了一些便利而受洗的诱惑,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先不受洗。我们原本选定的婚礼教堂临近沟通才出现一些状况以至于不得不更换教堂。当时有得到一个建议,是通过我在香港的关系安排他立刻参加慕道班然后洗礼,就可以赶上在某间备选教堂举行婚礼。驴公公表示实在不行也可以,但这不是他希望的安排。由于这个方案里面也有一些我难以接受的地方,我其实也不倾向这个方案。
最后,我们经一些奇妙的联结和介绍,遇到了我们最终举行婚礼的教堂,也认识了现在成为好友的证婚牧师。这间教堂可以接受我的受洗背景,又不强求他的受洗状态,但牧师很关心我们彼此的灵命状态和对婚姻的观念,是按照双基家庭的前提来预备我们的。
而驴公公也全部认同我和牧师确定的诗歌、经课、结婚誓词和婚勉信息。虽说他尚未成为信徒,他还是和我一起各自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见证在婚礼上分享。
回看很多牧者、肢体还有婚恋博主,他们很多时候对于外在表现和内在表现的重视是很不成比例的。许多把“看生命”挂在嘴上的人,还是根据眼见在判断别人的生命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他们用某几条高度概括的外部标准去筛走“外邦人”时,我对这些表达会特别敏感,容忍度也特别低。不是说不能筛,但是别太相信自己的行为的有效性,不要低估这件事的难度。
诚实的下层是敬畏。诚实的人展现的对于生活的方向可观察性高、可信度高、偏差小。不那么诚实的人,你可能会在交往的过程中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有些地方不太一致。如果你有很充分的时间去搞清楚问题是什么,那还好点。但如果你被催着“没毛病就快点结婚吧,生孩子要紧”,那么可能在你弄清楚毛病到底在哪里之前已经陷入了本不适合你负的轭。
第二个品质是乐意分享。分享并不是不管对方的喜好直接塞一个东西给对方,不是把对方纳入自己做好的现成计划里,不是在一个既定的人生蓝图中为对方安排一个岗位。那样的“分享”本质上仍然是单向的整合: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你只需要决定是否愿意跟上。
我所说的分享,是一种平等、开放、接受变动的姿态。它意味着我愿意把我正在思考的、尚未成熟的、甚至让我自己也感到不安的东西交出来,让你真实地接触;同时,我对你的任何反馈保持开放,包括不理解、不同意,甚至你选择离开。
一个乐意分享的人,通常并不急着达成一致。他更在意的是:我们是否真的在谈同一件事,而不是是否已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样的分享,使方向变得可协商、可校正,也因此更真实。
相反,如果一个人并不乐意分享,你可能会感觉自己始终只能触碰到对方“整理好”的部分:那些已经想清楚、已经决定、已经向外界交代得通的内容。你很难接近他的犹豫、混乱和未完成的判断。久而久之,这会造成一种关系中的不对称:你在把整个自己交出来,而对方只是在与你对接一个完成度很高的版本。
或者还有一些不乐意分享,是因为对方的姿态或者地位与你不对等。真正的分享以为这共同分担或者享受,里面隐含着对等。如果对方把自己不喜欢、不想要的给你,这就不是分享。如果对方把你不想要的硬加给你,哪怕Ta喜欢,也不是分享。在这样的关系里,即便表面上方向一致,实质上却缺乏共同辨认方向的过程。所谓同行,逐渐退化为“你是否愿意配合我的路线”。
第三个品质我且描述为“对他人生命方向的敏感度”。这一点和分享其实是相关的。哪怕ta看起来计划里有很多你的参与,ta的情感里面有很多你的身影,但如果这里面都没有你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你发表意见的空间,那对方没有在ta的生命道路中充分认识你的生命的分量。
这一点其实挺像自我中心的反面的,但我不想暗示让人有类似感觉的人都自私甚至自恋。不管对方到底有多自我中心,是什么原理的自我中心,我想我们可以更多关注自己生命的重量有没有在对方那里被看见、被肯定、和被重视。
我特别想提一点:强调以建立基督化家庭、完成上主赋予人的使命、荣耀上主这几个目标的主内婚恋,特别需要我们留意避雷。上述三点,挺好,但因为都是宏大叙事,很容易就占领道德高地,在信仰群体里享有话语权,从而压抑个体在情感和关系中的需要。在抽象层面几乎无人反对的婚姻目的面前,具体的人以及具体的需要就被忽略、遮蔽了。如果有人意识到并且提出自己的需要,很可能会被建议让ta将优先级赋予更崇高的目的。
举个例子,假如一位姊妹的人生规划中包括进一步求学或在事业上投入更多时间,但在一些主内婚恋的叙事中,如果弟兄更倾向于她优先生育、避免错过所谓的“生育窗口期”,或期待她在生育后成为全职太太,这些期待往往可以借助一整套宏大的属灵语言被合理化,从而影响她的决定:顺服丈夫的带领、共同荣耀主、完成神为不同性别所设立的角色与使命。
我不是在说这种期待是错的,但是如此动用这些话语是很有问题的,姊妹自己的呼召、需求如何必须先被倾听和尊重,而不能迅速转向弟兄的期待。如果姊妹自己觉得与这样期待的弟兄一拍即合,那挺好吧。但如果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轻易将自己的人生方向让位于其他人的故事所支持的一套价值观和叙事。
当然,弟兄也可能被宏大叙事的崇高婚恋目的绑架,只不过在信仰圈子里,姐妹要绑架弟兄比反过来要难很多。弟兄们也要先对自己的人生方向负责,和那些有影响力又听起来崇高的婚恋话语保持一些距离。
最后我想用驴公公的例子说明我感受到的他对我生命方向的敏感度。很多次我们都遇到好奇的朋友、牧者问他:“还未信的你是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支持未婚妻放下目前的生活转去做传道人的?”
他解释道,因为自己除了家庭幸福没有什么梦想,对于我这种有事业上的远大追求的人他觉得很难得,很想让我去追梦。在我听到他向其他人如此分享之前,我其实默认他是为了我们的关系而成全我,或者只是因为“有何不可?”我们俩婚前婚后其实都有点“各过各的”的意思,情感很亲密,但是生活边界也很清晰,都享受比较大的个人空间。也许他觉得听了我的计划,衡量一下自己能够同行,就决定跟随了,就和决定能不能和某个人合租一样,不是个复杂的判断过程。我起先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我后来得知他真正的理由时,会很感动,但里面不包括被他的牺牲打动之类的感情,因为当他想让我去追梦的时候,也谈不上牺牲:他开始观看我是怎么追梦的,上主在其中是怎么带领的,而他越观看,也越参与,最后他信仰的转化就发生在这路途中。而他最初的幸福家庭之梦,也就与成为一个传道人的丈夫的使命难舍难分了。
用非宗教语言来说,驴公公重视我的人生追求;用宗教语言来说,他认同我的呼召。
03
与方向有关的其他因素
本文主要的观点已经说完了。接下去说一些比较散的内容就结束了。
方向一致有时可能会在表现上呈现互补。我说的互补不是互补主义中规定到具体性别分工的互补,而是泛指性格、习惯、表达方式、思维方式、擅长技能等方面不同并且能够互相补充的情况,不划分具体什么特点对应什么性别。
不是任何方面的不同都能互补。像价值观、道德标准这些不同就没法互补,只会有冲突或者有隔阂,会阻止彼此互相欣赏、信任和同行。换言之,这些方面影响两个人方向是否一致、能否走一条路。真正能够互补的差异,发生在“如何走这条路”的层面,而不是“是否要走这条路”的层面。当两个人在方向上大体一致,却在路径、节奏或方法上有所不同,这些差异反而可能成为关系的资源而不是障碍。
因为不能单看表现,有时目标等具体指标也还不清晰,这就让方向是否一致变得的很难快速判断。这件事我觉得没有捷径,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去追寻、分辨、验证,并且对其中的未知有所预计。这个想法也在我之前的文章中多次出现。
顺着这个点,再说一些“砸人饭碗”的话。专门做婚恋事工的也好,在婚恋上投注太多精力的牧者也好,不管他们靠不靠这个赚钱,不要抬高他们在婚恋议题上的作用。这种抬高很多时候是无意的,只是太相信他们的判断,太依赖他们提供的资源,或者让他们参与太多自己的决策,都是在抬高他们的作用。婚恋议题上没有人应该像孤狼一样行动,他们需要同龄朋友、长辈、牧者的支持。但有些人把自己能提供的资源和服务的价值炒得太高,是很需要警惕的。如果你有一位潜在的对象要考虑进一步发展,务必自己多考虑彼此的方向是否一致,评估彼此为了一致的方向摆上了多少同行的意愿。当其他人要给你意见的时候,你可以让他们也从方向的角度来考虑,而不是必须采纳他们认为的“正确的婚恋观”。
值得强调的是,这个方向是什么,是由当事人来把握的。有些博主也会抽象地认同方向要一致,但博主自己的价值观已经帮所有人也设好方向了了,就是以神为中心的婚姻,那他们做的各种介绍和陪跑就都是以把人送进婚姻的坟墓大门然后尽快生育敬虔后代为目标的。这是以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向为基础的,是越俎代庖的。这一点不能指望他们自己醒悟,特别是他们的成功例子越多,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们坚持的婚恋观是你也应该拥抱的真理。
其实你和这些婚恋博主方向都不一致的话,就不要让他们对你的婚恋问题指手画脚了。
最后说几句方向上的时间问题,特别回应“能不能找外邦”的问题。这个问题里有一个重要的时间维度在之前的文章《“能不能找外邦?”问题能不能改改》一文里提过,以高效率找到肢体尽快结婚的目标不会预留充分时间和改变的机会给尚未信主的对象。但是客观上,未信的对象是可能改变的。而且,未信的人的范围客观上也很大,有些离得不远的人在婚恋事工叙事中被忽略,大家也可以想想是为什么。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等一等,不用一律听取婚恋博主让你快结、快生的意见。
但是也要设“止损点”。标准很一致,同样是根据自己的人生方向。比如说,某天你确定了上主呼召你做一件事,而未信主的那位成为了阻碍,你的继续等待就意味着要搁置呼召的话,这里就要止损了。我觉得暂时的不信不用止损,但长远的方向不一致需要止损。我也觉得,呼召永远最优先。
上述都是我的价值观,就像婚恋博主们有他们的价值观。如果在上述场景中有人发现自己舍不得爱情,或者舍不得进入婚姻的机会,而呼召倒没那么要紧,那么,这种价值观适时指向了“能不能找外邦的”的另外一个深层问题——
为什么你想找外邦?
如果你说你想带对方信主,这个答案是不理性的,因为第一,想带对方信不必通过恋爱结婚的方式,第二,根本上不是靠你带的。如果你觉得和外邦的婚姻生活比在主内的单身生活更幸福,那么要追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也许答案真正扎心之处在于你的主内单身生活本身质量就太差了(比如你自己都不在主里),那比婚恋更紧迫的问题是你怎么改善自己的灵命。如果你觉得主内找不到想结婚的,只能在外面找,那么需要反思自己是不是设死了某些方面。这点上很多博主是没错,就是自己对于对方设定的条件比较苛刻。但除此之外,还包括对于婚姻必要性的预设——你真的必须结婚吗?
我在信主后还是和非基谈过恋爱,但我并不想“找外邦”。我有些非常看重的东西,和对方是否信主是不然相关的。就像很多人觉得信仰不一致谈不拢,我也是觉得谈不拢是不行的,但范围和表现不太一样。如果相信有方法论上的问题,比如认为怀疑一定和信心抵触,或者德行上的问题,比如会欺瞒,我会觉得谈不拢,如果在一起反而是勉强。两个都信的人,价值观、人生观一样有很多差异,所以只死守不找外邦没什么太大意义。“不找外邦”只是一条粗筛标准。
但我真心不鼓励找非基,因为“不找外邦”这条粗筛标准效率确实是很高的。通常情况下和非基发生情感碰撞,目测容易产生分歧甚至矛盾的地方就很多。很多人分享的单基关系的例子都是如此,我自己也遇到过,也确实是走不下去。
但“不鼓励”不意味着“不能”。从自己的经验到禁令,这之间的鸿沟是巨大的。回顾最终分手的例子,我倒也没觉得被耽误,也没有后悔。那段关系仍然是极其宝贵的经验,虽然当时带给我的伤痛一度非常巨大,但后来的影响也非常深远,是我灵性道路上传奇的一笔,是我感恩有主始终看顾的一段旅程。而驴公公在信主之前,也已经成为上主的器皿。他给予我的关爱、疗愈和支持是无可替代的,是我在蒙召之前上主已经持续预备的。
我去年被本地教区接受为圣职候选人,教区安排了一个简单的欢迎酒会,邀请大家携家属参加。除了简要介绍接下去两年的流程,主教和委员会的成员也特别分享了家属的支持有多重要。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恍惚,我想:我们一路走来,原来是要经过今天这个点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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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丨活泼的瘫子
封面丨pexels.com, by Yaroslav Shura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