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烟雨濛濛,秦淮河的画舫摇着橹,将两岸的柳丝揉成了朦胧的绿烟。青石板铺就的石桥上,十七岁的苏晚卿捏着绣帕,指尖轻轻绞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桥那头的少年——沈家公子沈砚辞。
这是两人第三次在这“遇仙桥”相见。上月清明,晚卿随母亲来河边祭祀,不慎将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掉进水里,是路过的砚辞撑着长篙,从碧波里捞回了那方绣帕,也捞走了晚卿一颗少女心。今日她特意换上了新制的齐胸襦裙,浅青色的裙裾绣着缠枝莲,鬓边簪了支珍珠白梅簪,像极了江南三月刚绽的梨花瓣。
砚辞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直裰,手中握着一把檀香木扇,扇面上是他亲手画的墨竹。见晚卿望来,他唇角弯起,缓步走上桥,手中的油纸伞轻轻一斜,替她挡住了飘来的细雨。“苏姑娘,今日的雨,倒比昨日温柔些。”他的声音清润,像秦淮河的流水淌过青石。
晚卿脸颊微红,低头绞着绣帕:“沈公子倒是有心,还记得昨日的雨。”她抬眼时,正撞见砚辞含笑的目光,那双眸子像盛了江南的春水,温温柔柔地裹着她。油纸伞的伞面是素色的,边缘绣着一圈缠枝海棠,伞骨是老竹制的,握在砚辞手中,竟将两人的身影拢成了一幅小小的江南水墨画。
砚辞将折扇轻摇,扇面上的墨竹似要随着风动起来:“江南的雨,本就该配江南的人。姑娘的襦裙配色,倒与这秦淮河的春水相映成趣。”他说的是实话,晚卿的浅青襦裙,与河面的碧波、岸边的柳色融在一起,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吟着情诗。晚卿说起家中的绣坊,说她最擅绣莲,因为莲是“并蒂同心”的意思;砚辞便讲起书房里的藏书,说他最爱读《诗经》里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那是世间最动人的期许。走着走着,晚卿的绣帕不慎落在地上,砚辞弯腰去捡,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又都红了脸,连周围的烟雨都似染上了几分甜意。
这相遇,恰是沈家与苏家父母早已默许的缘分。按照汉族的“三书六礼”,沈家已托了媒人送来“提亲书”,待端午过后,便要行“问名”“纳吉”之礼。晚卿的母亲早与她说过,汉族的婚姻,从不是两个人的情投意合,更是两个家族的相守相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里藏着的郑重,是“三书六礼”中载着的期盼。
转眼到了端午,沈家的聘礼抬了满满八抬,红漆木盒里装着龙凤钗、鸳鸯锦,还有一方用和田玉刻的婚书,上面写着“天作之合,永结同心”。晚卿坐在绣房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头上簪了母亲传下来的金凤钗,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褙子,裙裾上绣着百子图。她想起那日遇仙桥上的油纸伞,想起砚辞手中的檀香扇,忽然明白,汉族的婚恋,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一伞一扇、一颦一笑里的温柔,是“举案齐眉”的相敬,是“相濡以沫”的相守。
大婚那日,鼓乐喧天,红绸绕遍了苏府的雕梁画栋。拜天地时,晚卿与砚辞并肩而立,对着天地牌位躬身下拜,司仪高声唱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声音震得梁上的燕子都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砚辞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她抬眼望他,他也正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比堂前的红烛还要明亮。
入了洞房,砚辞替她揭下红盖头,烛光下,晚卿的襦裙衬得她面若桃花。他拿起桌上的油纸伞,又摇了摇那把檀香扇,笑着说:“那日遇仙桥的雨,伞下的人,今日终成了我的妻。”晚卿接过他递来的合欢酒,与他交杯,酒液清甜,像极了那日江南的烟雨,也像极了两人之间,那藏在油纸伞与檀香扇里的,绵长又温柔的缘。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温馨。砚辞在书房读书时,晚卿便坐在一旁绣花,绣的还是并蒂莲,只是莲旁多了枝墨竹;晚卿在绣坊忙碌时,砚辞便替她研墨铺纸,偶尔拿起折扇,替她扇走夏日的暑气。逢着江南的雨天,两人便撑着那把油纸伞,再去遇仙桥走一走,看秦淮河的水依旧流淌,看两岸的柳丝依旧飘摇,而伞下的人,从初见时的青涩,变成了相守的温情。
江南的雨,年年都下,遇仙桥的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多年后,两鬓染霜的砚辞依旧会撑着那把油纸伞,牵着晚卿的手走在秦淮河畔,手中的檀香扇早已磨得温润,扇面上的墨竹,却依旧青翠。他们的爱情,没有惊涛骇浪,却像江南的水,缓缓流淌,藏在汉族千年的婚恋礼仪里,藏在一伞一扇的温柔里,也藏在“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岁月里,成了秦淮河畔,最动人的一抹江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