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婚恋乱象
文:袁共华
这年月,有些话听起来像钝刀子割肉,初时不觉,待回过味来,丝丝缕缕的疼便渗到骨缝里去了。“金钱乱了辈分”,便是这样一句。它像个不合时宜的旧式座钟,在满屋子智能电子的滴答声里,固执地、沉闷地撞响,提醒着人们某些被粉饰的秩序之下,那硌人的真相。
走在街上,景象是热闹的。年轻的姑娘,眉眼间还存着未褪尽的学生气,臂弯里挽着的,常是位年岁长她许多的男子。那男子的风度或许是从容的,谈吐也见得体面,只是眼角的纹路与微微松弛的下颌,到底泄露了时光的刻度。反过来,也有清秀的少年郎,殷勤地为身旁仪态万方的“姐姐”撑着伞,那画面里有种刻意经营的和美,像一帧精修过度的照片。人们看惯了,也只当是寻常风景。这便是“少年追少妇,少女追大叔”的世相了。乍听是戏谑,细想却是一片荒芜。那“追”字里,有多少是春日繁花般自然而然的心动,又有多少,是掂量了又掂量后的趋就?
大棚乱了四季,是我们亲手造的乾坤。寒暑的界限模糊了,夏天能捧出冬日的瓜,腊月可尝到秋天的果。口腹之欲是满足了,可舌头却失了敏,再品不出那种在恰当时候,等候一季才得来的、本真的鲜甜。这人工的“圆满”,代价是时序的失序,是自然韵律的喑哑。那男女之间的“辈分”,何尝不是另一种被搅乱的时序?它本不单指年岁,更指向一种生命节律的合拍,是抽芽对抽芽,盛放对盛放,沉淀对沉淀的默契。如今这默契,被更硬的尺子——金钱,一寸寸地量度,一寸寸地压弯了。
于是婚恋成了买卖,明码标价,锱铢必较。天价彩礼的新闻,隔三差五便要刺人一下。腊月里的江南水乡,白墙黛瓦的院落里,也曾上演过这样的拉锯:邻村阿强揣着十年打工积蓄提亲,媒人坐在八仙桌旁,掰着指头算“一动不动”“万紫千红一片绿”的规矩,少一分便被斥为“看不起闺女”。阿强的父亲蹲在青石板门槛上,烟蒂落了一地,相恋五年的姑娘倚着雕花木门抹泪,满院的腊梅香,也掩不住这场谈判的寒凉。这哪里是礼,分明是秤,是砝码,将活生生的人折合成一个冰冷的数字,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呢?是房产,是车钥,是前程的期票。城市里林立的商品房,亮晶晶的玻璃幕墙映着渴望的眼,也划出一道深堑。有它的,便似乎有了踏入某种生活的通行证;无它的,爱情便成了空中楼阁,梦里也不敢往华丽处装修。房子成了选择题里那个加粗的、必答的选项,而“感情”二字,却常常成了卷面上可有可无的附注。
这便是进步么?我们确乎是富了,选择多了,镣铐也仿佛换了更精致的材质。从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锁,现在是“有车有房,彩礼吉祥”的链。形式不同,那束缚的重量,却一般无二。经济这头巨兽,从庙堂与市场奔突而来,如今稳稳地蹲在了绣榻之旁,连它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计价器的嗡鸣,成了婚恋这出戏里,那个不曾露面却无处不在的主角。它的影子,覆盖了月老的赤绳,覆盖了西窗的烛光。
我不禁想起木心先生那句话:“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那“慢”里,是有空间的,容得下眉眼官司的往来,容得下心事的慢慢发酵,容得下品咂一个人本身的味道——他或许穷,但有清澈的眼神;她或许不美,但有善良的笑涡。那时候,彩礼是几匹素色绸缎、两坛醇香米酒,是长辈带着温度的祝福;辈分是清楚的,如同庄稼跟着节气走,该播种时播种,该收获时收获。那份清楚里,有一种安心的、朴素的尊严。
而我们这个时代,太快,也太挤了。心被物欲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再难有一方宁定的水土,去培育一株仅仅因爱而生的花朵。我们嘲笑“辈分”,觉得它老旧,不合时宜。可当我们亲手用金钱将它搅乱之后,得到的,并非自由的狂欢,而是更深的迷惘与计算。四季乱了,尚有科学家去调理恒温系统;这人伦与情感的“辈分”乱了,我们又该去哪里,寻觅那副使心神安宁的古老节气图呢?
夜渐深了,窗外的灯火是金钱的颜色,璀璨而疏离。风,穿过高楼森严的缝隙,发出空洞的呜咽,像极了这个时代,婚恋风景背后,那一声无人听见的、沉沉的叹息。那叹息坠入璀璨而疏离的灯火里,连个回响也没有。那被乱了的,又何止是辈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