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失双亲后。
弟弟陈西洲红着眼爬上我这个继兄的床。
「哥,我知道你喜欢男的。」
「我当你男朋友,你不能抛下我。」
看着少年脸上的恳求。
我愣了愣,点点头。
后来,陈西洲带着他的未婚妻上门。
提起我时,语气漠然。
「他不是我哥,是我父母领养回来的孤儿。」
我愣了愣,也点点头。
遂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默默搬离了他的家。
自此杳无音讯。
听闻那位一向冷静自持的陈家新贵。
却疯了。
1
送完外卖回来。
天阴沉沉的。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足膝的雪往家赶。
邻居大妈恰好下楼倒垃圾,遇见我便寒暄了一句。
「江淮,刚回来啊?」
我摘下被雪湿透了的帽子,抬起疲惫的眼皮回了句。
「嗯,刚回来呢。」
大妈欣慰地点点头,神色动容。
「哎,你们两兄弟也是不容易。」
「爹妈去世得早,就留下你们两个孩子,真是糟心。」
「好在咱们西洲争气,听说前段时间月考还得了全校第一,是不是?」
大妈越说越激动,对上我略有些脏污的外卖服顿了几秒。
是略带嫌弃的意味。
大妈讪讪笑了笑,转移话题。
「这么的,待会儿来大妈家拿点炸丸子去,我亲自做的,保管好吃!」
我轻声答应,慢吞吞用钥匙开了锁。
咔嗒。
门被打开,又关上。
仔细听,还能听见大妈的喟叹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哎,真的是造孽啊。」
「这么好的一家人,就是不知道怎么遇上这些糟心事……」
一墙之隔。
我拍拍身前人的后脑勺。
被撞得生疼的后背靠着墙。
「好啦,哥要喘不过气了。」
方才对话中的主人公固执地搂着我的腰,一言不发。
是的。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和自己名义上的弟弟。
搞在了一起。
2
领养我的父母去世后。
我带着他们留下的小儿子四处讨生活。
刚开始,其实挺难的。
我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就出来打工的人。
再带着一个还在上中学的拖油瓶,根本就没人愿意要。
在又一次被店家以为是故意捣蛋赶出来后。
我甚至动过将弟弟送给别人抚养的念头。
可年幼的陈西洲却死死抱着我的腿,倔强的小脸满是泪痕。
「哥,不要把我送走……不要,我会……我会端盘子,会洗菜,你不要把我送走……」
我默默叹了口气,用瘦削的手一点点擦干面前小孩脸上的泪。
一边哄一边承诺。
「嗯,哥不走。」
现在也一样。
陈西洲攥着我的手腕,眼泪落得很凶。
「哥为什么不接电话?」
「哥是不是又想一个人偷偷离开。」
「为什么总想着抛下我?」
此刻少年双眼红肿,偏执的神态有几分癫狂。
我皱起眉头,撩开他的袖子,看见上面被咬得斑驳的痕迹。
眉头皱起。
陈西洲又发病了。
抿了抿唇,手摸上身前人口袋中的药瓶。
空荡荡的,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吃完了。
可弟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撩起袖子,将自己的手腕递到继弟唇边。
下一秒,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
锋利的牙尖刺破皮肤,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我忍下溢出口的痛呼。
躁郁被缓解,西洲愣神般合动牙关,吐出我的手腕。
视线落在上面的伤痕。
弟弟瞳孔震颤,面上闪过一丝不忍。
「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嗯。」
我笑笑。
内心却是一片苦涩。
3
这不是陈西洲第一次发病。
事实上。
在我发现弟弟有自残行为时,就立刻带他去了医院。
冰冷的问诊室内,医生温声告诉我这是中度抑郁症的表现。
如果能早点进行治疗,或许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地步。
但我那时忙着兼职,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
等回过神时,西洲的病情已经发展到需要用药才能镇定下来。
一纸缴费单轻飘飘、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
但我什么都没说,揣着兜里剩下的三块钱。
给惶惶不安的西洲买了一个包子。
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狼吞虎咽地吃完包子。
一双稚嫩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袖子。
「哥,我不治了,我没病。」
「我就是最近考试压力有点大。」
「我平时都不是这样的,哥,你别相信那医生说的话。」
话音刚落,西洲就要拉着我离开。
我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像往常般摸摸他的头。
「怕什么,哥不会抛下你的。」
4
养父母去世的第五个年头。
我面上一家公司老板的私人司机。
包吃包住,薪资待遇扣税到手更是高达七千五。
缺点是需要经常出差,回不了家。
但它提供的工资太多了。
对我这种没学历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去向。
于是我将这个消息激动地宣布给西洲。
那天是他的十八岁成人礼。
可他却一言不发,沉默地吃完我带回来的蛋糕。
当晚。
洗过澡的弟弟爬上我的床。
「哥,我知道你喜欢男的,我也喜欢你。」
「你不能抛下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他急切地解开上衣扣子。
少年的肉体在黯淡月光下散发着蓬勃的气息。
不等我的回复,陈西洲哽咽着扑上前抱住我的腰。
密密麻麻地吻落在我的颈边、耳边。
「等等,西洲……」
我睁大眼睛,对着突如其来的告白不知所措。
可当弟弟痛苦的低喃与湿漉漉的眼泪落在脸上时。
心底隐秘的欢喜归于平寂。
浑身的热血凉透。
原来是这样。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原来是害怕我会和那些无情的亲戚一样。
像踹掉路边的垃圾一样丢下他离开。
所以才会打着爱人的名义向我表白。
可是陈西洲永远都不知道。
我对他。
不仅仅是亲人之间的爱。
明明知道这场爱意背后的真相。
可我依旧伸开双臂拥抱住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年。
从此落入用甜言蜜语编织的谎言。
思绪渐渐回笼。
西洲依旧一言不发起身房间拿出药箱。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
看着弟弟替我小心翼翼地上药,担忧的眉眼让我的心愈发柔软。
「哥,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我不想再让你为我痛。」
我揉揉少年毛茸茸的头发,随口答应。
随后围上围裙将冰箱里的菜拿出来准备做晚饭。
恰好家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
我顺手想要接,却被一双修长的手阻止了动作。
「哥,你去做饭吧,是我同学打来的。」
陈西洲侧过身子,神色自若地握住听筒。
那头,是一个甜美的女声。
我愣了愣。
慢慢背过身去。
5
饭桌上。
一大盆从邻居家拿来的炸丸子摆在正中央。
西洲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全都进了我的肚子。
我一边吃,一边逗他。
「你看,蒋阿姨的心意全都被我吃了。」
说完,我夸张地夹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陈西洲沉默不语,举着筷子。
视线从我刻意咧开的嘴角移开,神色淡淡。
「油炸的东西我闻着恶心。」
气氛忽地僵至冰点。
我手足无措地放下筷子,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弟弟突然不开心。
「西洲,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跟哥说说……」
「你知道什么?」
陈西洲没看我,抬高声音。
「你连高中生物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离开你……根本就是个废人。」
「哥,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啊?」
「觉得我是个窝囊废,是个只有依靠哥才能活下去的巨婴?」
我心下一惊,连忙开口哄他。
「不是的,西洲,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的病都是哥的错,我当初要是多注意一点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哥在找医生,哥不会放弃给你治病的。」
「那好。」
陈西洲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我的眼睛。
「哥,我现在有一次去首都参加竞赛的机会,只要拿了冠军就能拿到保送的资格。」
「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首都?」
去首都。
我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
「是和你电话里的同学一起去吗?」
陈西洲默了默,半晌才回答:
「是,她是我们学校校长的女儿。」
西洲生病后,我负担不起高昂的药费。
有人介绍给我了一位首都的大佬。
那晚过后,西洲的药费有了着落。
我拖着身体回家时,在家楼下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在和西洲接吻。
我收回渐远的心思。
将发抖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温柔地答应了弟弟。
「嗯,哥陪你去。」
6
出发那天。
是个大晴天。
学校安排的大巴整齐地排在停车场内。
我跟着涌动的人群走进了学校。
许是西洲提前和老师说过。
看见我时,他的同学并没有过多惊讶。
反倒是极其热情地叫我:
「你是西洲哥的哥哥?我去,哥你长得太帅了,那小子从来都没和我们说过他哥长这么帅啊。」
「江哥你看着好眼熟啊,咱俩是不是见过?」
一个体格高大的男生大大咧咧地搭上我的肩膀。
「哥,你等下留个联系方式呗。」
周围人瞬间开始起哄。
面上开始发热,正想着如何推脱这群孩子的热情时。
一个娇蛮的女生推开人群挤了进来。
她穿着德中清丽的校裙,马尾在空中扫出优美的弧度。
「你们几个真烦,没看见西洲哥哥都为难了吗?」
「都走开啊。」
意味不明的笑声在这小片空间散发开来。
「哟,这不是芊芊吗。」
「小情侣见家长了!」
女生微红的脸颊显得格外可爱。
但我的脑袋却「轰」的一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7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一道冷淡磁性的声音穿插进来。
我便感觉那男生搭着我肩膀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当看见男生放在我肩上的手时。
陈西洲的脸色骤然变冷。
「手拿开。」
被点名的男生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头。
与此同时,女生的眼底骤然迸发出惊喜。
她小跑到少年身边,拉着他的手撒娇:
「陈西洲,好啊你!你哥哥来了你都不和我介绍!」
陈西洲不动声色地躲过女孩儿的手。
「嗯,忘记和你介绍了。」
「他是我哥,江淮。」
「哥,这是我同学,顾芊芊。」
顾芊芊不满地嘟嘴,尽显娇俏:
「你就这么和你哥介绍我?」
看着女孩儿无意识地撒娇,我的心感觉一阵刺痛。
「我们明明是……」
后面的话被带队老师提醒上车的声音淹没。
围观的同学闻言成群结队地朝着大巴走去。
在一片热闹之中。
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没做回应,而是僵硬地转过身。
却不期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哥,你晕车,你坐前排。」
陈西洲慢条斯理地说着,额发凌乱地搭下来,清爽又优雅。
任谁看,都像是关心哥哥的好弟弟。
可只有我知道。
手腕上传来的力度不容置喙。
像是挽留,也像逼迫。
「我也晕车,我也要坐前排……」
身后的顾芊芊扣扣手指,小声抱怨。
我摇摇头,向着女生露出一个笑:
「哥没事,你和同学坐前面吧。」
说完,我不顾弟弟发愣的脸色。
径直走上车的最后一排,落座。
车子慢悠悠开启。
向着首都方向前进。
8
握在掌心的手机震动两下。
我坐在大巴最后。
被汽油和皮革交织的味道弄得头晕难受。
车子一个急刹。
我强忍心中的呕意,咬紧下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半睡半醒之间。
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
「哥哥,你喜不喜欢吃葡萄?妈今天买了好多。」
这是八岁的陈西洲兴奋地拽着我的手去看养母买菜回来的袋子。
「哥,这次暑假我们去海南玩好不好?」
这是十二岁的弟弟和我计划着国庆假期的旅游。
「哥,怎么办,爸妈都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这是十四岁的陈西洲在抱紧我的腰哭泣。
我恍恍惚惚伸出手。
「别怕,哥以后打工赚钱供你读书,西洲别哭,哥不走。」
在拥挤破旧的出租屋。
弟弟挤在床尾替我暖脚,窗外大雪纷飞,寒意漫天。
可在这独属于我们的世界。
温暖如春。
眼前场景变了又变。
这一次。
是我茫然地从酒店出来。
撞上陈西洲揽着一个女孩子的腰亲吻。
他依旧面无表情,眉眼间都是冷淡。
但通红的耳根又格外刺眼。
那一刻,只闻「啪」的一声。
梦境碎得七零八落。
我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酒店的床上。
「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怔怔看去。
一道从未意料到的声音阴沉沉响起。
「江淮,开门。」
9
「江淮,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如恶魔低语般的轻语。
却将我的思绪骤然拉回到酒店那晚。
是霍霆钧,我卖身的对象。
记忆被牵扯到情迷意乱的那晚。
没有温柔的水乳交融。
只有不受控制地颤抖,隐忍在嘴边的哭泣。
和毫无怜惜的粗暴。
「开门。」
霍霆钧的耐心逐渐告罄。
在冷静消失殆尽的最后一秒。
我软着身子走下床,开了门。
「你来干什么?」
借着门后的阴影,我冷声质问,试图掩饰自己害怕的真相。
男人定定看了我许久,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冷笑:
「干什么?」
「呵,你。」
说完。
霍霆钧猛地钳住我的下颌,吻了上来。
我撑着门框想要阻止,可惜不敌力气。
霍霆钧加深动作,将我吻得喘不过气来。
「妈的,老子给你发了这么多消息,你是一个也不肯回。」
「江淮,你把我当狗玩是不是?」
「钱打到银行账户也没个表示,我包个鸭子人家还会对我感恩戴德,就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拼命挣扎,眼尾泛出生理性的红晕:
「放开我……霍霆钧,我们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你睡完我就穿裤子走人?留我一个人在酒店傻傻地等着你?」
霍霆钧眼底乌云密布,对上我眼中的泪水却微微放松了桎梏。
他停顿一秒,逼近我的耳侧边:
「江淮。」
「你没有心。」
「啪——」
我狠狠抬手扇了男人一巴掌。
耳光声在空气中回荡。
霍霆钧顺势偏过头去。
「呵。」
俊美的左脸浮现出清晰的印子。
霍霆钧眯着眼,眼底诡异的光在闪烁。
下一秒,男人下颌紧绷,大手拽着我踢上了门。
标准的单人间。
房间空间不大。
此刻容纳下两个成年男人,便显得愈发逼仄。
我平复着气息向后退几步,就能察觉到霍霆钧饿狼般炽热的眼神。
霍霆钧将表带解开丢在床上,坐下时弓起的背部蓄势待发。
「这么久不见,给个解释。」
我压下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自若。
「没什么好解释的,当初明明说好了……」
「咚咚咚——」
「哥,你在房间吗?」
是陈西洲。
再次被人打断。
霍霆钧显出不悦,略显急促的喉结滚动。
而我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浑身上下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不能……」
「不能让西洲发现霍霆钧的存在。」
10
许是察觉出我的慌张。
霍霆钧意识到了什么,他慢悠悠地举起双手。
意思是:
「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
看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只能暂且选择相信。
转身去开门。
门外,陈西洲眉眼染上担忧:
「哥,你还好吗。」
「你在车上睡得太沉叫不醒,我就把你直接抱到酒店房间了。」
「抱歉哥,你是不是还是很难受,都怪我,没有想到你晕车那么严重。」
陈西洲自责地低头,耳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明明以前不管多累,只要和弟弟在一起,我就觉得生活有盼头。
不论聊什么,我们之间也会有话可说。
我想问问他和顾芊芊的关系。
可这显而易见的结果,我却不敢问出口。
破天荒地。
我感到深深的疲惫。
在一片溺死人的安静中。
陈西洲小心翼翼,像小时候那样攥着我的袖子:
「哥,顾芊芊是我们校长女儿,她在学校里帮了我很多。」
「我不能忽略她的感受。」
「哥,你能理解我的吧?」
他自顾自地为自己辩解,言语间颇有些对我不合时宜吃醋的埋怨。
突然。
「哥,你怎么了?」
我压下冲出口的惊呼,被身后人捉弄的大手搞得不敢发出声音。
像是抓住了我的软肋。
那双手自下而上贴着布料滑过肌肤,泛起一片痒意。
见我许久没有回答。
陈西洲紧紧抿着唇,微蹙的眉心透着几分烦扰:
「哥,你生气了吗?」
「我和她真的没有什么。」
「你在怀疑我?」
大手经过某一点时。
我隐忍地捂住胸口,微微弯下身子遮掩:
「我知道了。」
「西洲,哥今天有点难受,我想要先休息了。」
话毕。
房门倏地被人关上。
带起的风迷乱了我的眼。
而我也因此错过了西洲凝重的表情。
11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我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浑浑噩噩,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
此刻看着欲求不满的男人。
「霍霆钧。」
我心平气和地叫他。
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
「是不是做完你就气消了。」
男人粗喘了一瞬,脖颈青筋暴起:
「妈的。」
「江淮,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没理会他的怒火,也无视了他红透的耳根。
利索地抽出自己的皮带:
「你到底做不做?」
霍霆钧下颌紧绷。
没有一丝犹豫,起身将我扑倒在床。
在陷入床铺的前一秒钟,我隐隐约约意识到先前对话中的存疑处。
可是锁骨上传来的痛骤然将我的注意全部转移到面前人身上来。
「江淮。」
额头相抵。
霍霆钧闷闷笑着,眼神直直望进我的眼底深处。
「都这时候还在出神?」
我轻笑一声,瞬间翻身而上。
对着男人的喉结狠狠咬了下去。
「霍霆钧,是你太慢了。」
12
一夜放纵。
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我没看男人留下的字条,而是一点点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后知后觉的悔意涌上心头。
早知道饿了这么久的男人做起来一次比一次狠。
我就不应该开这个头的。
打开手机时。
上面空荡荡的。
没有任何动静。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我指尖一动,点进手机拦截的垃圾短信。
在那儿,我看见了霍霆钧先前提到的消息:
【江淮,不是说好了不来首都吗?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怎么,又没钱了?】
【呵呵,你别以为凭自己那张脸就可以再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倒霉鬼。】
【……】
【为什么不回消息。】
【你要是敢背着我找其他人就死定了。】
【听到了吗,不许找别人。】
【江淮,说句话。】
【江淮,我找到你了。】
一路看向下来,我只感到难以理解的偏执与怨言。
当年为了给西洲买药。
我在酒吧当服务员时,意外和醉酒的霍霆钧纠缠在一起。
那晚过后,霍霆钧误以为是我故意下药逼迫他发生了关系。
醒来时,男人裸着上半身裹在被子里,满脸震惊。
声音嘶哑地冲我吼:
「你、你给我滚!」
我即惊讶于这位传闻中玩得很花的男人此刻流露的纯情与羞涩。
又在心里暗自嘲讽:
【现在这么装,昨晚是谁哭着还想要的。】
于是我凭着仅存的一丝力气,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穿上。
开口就是向他要五万的封口费。
床上的霍霆钧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给我写了一张支票。
怕我走后霍霆钧会羞恼地撞墙而去。
我体贴地告诉他:
「你放心,我没病。」
「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没什么的。」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我得到的情报有误。
但我也无法再挽回。
可能是我的不在意激怒了霍霆钧。
他开始不间断地给我发消息。
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他要报警的决心。
【江淮,你就这么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回消息?】
【你信不信我报警?】
于是我发过去几张自己被咬得斑驳的照片。
腰间,大腿,甚至就连耳后也被人嘬出了红印子。
并留言:
【这些都是你弄出来的。】
言外之意是想提醒他明明自己才是吃亏的那一方。
因为我的皮肤白。
那晚的印子过了很久还没消退,反倒是愈发显得青紫不堪。
许久。
他才发来消息,单单只有一个「呵」字。
那时我的心全放在了西洲的诊断结果与治疗方案上。
实在是没有精力分给霍霆钧。
本以为我们的联系便止步于此。
事实证明。
造化弄人。
13
西洲竞赛结束,还在现场的那天。
手机上,带队老师先一步找到我。
「先提前恭喜你们,西洲哥哥。」
「这次的冠军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西洲回去便不用再准备高考的事情,让他安心休息,等待保送吧。」
得知这个消息后。
我满心欢喜,想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给西洲。
可当返程的大巴出现在酒店门口。
比我先一步上前的,却是他的同学顾芊芊。
在众人惊讶的欢呼声中。
女孩儿义无反顾地跑上前和刚下车的少年拥抱。
接着。
她微微踮脚,羞涩地献出了自己的吻。
我站在他们身后。
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陈西洲与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随后,他气息不稳地推开怀里的女生,向我跑来。
「哥,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听我解释。」
我不置一词,摇摇头。
「陈西洲。」
「到此为止吧,哥先回去了。」
身后的同学都在等着晚上的庆功宴。
这场宴会上,陈西洲可以结识到他这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到的人。
这就够了。
这十几年来。
我一直托举着弟弟,希望他能走得更远。
为此,我没有选择继续去读高中。
而是早早辍学打工供养他读书。
养父母一家对我有恩。
这份恩情。
我确确实实是还完了。
听到我想要离开的念头。
陈西洲气息重了一分,他忍下所有的不适。
像个关心兄长的弟弟一样对带队老师礼貌道:
「老师,我想和我哥说几句话,您先带其他同学去吃晚饭吧。」
得到老师首肯后,陈西洲收回人前的自持冷静。
将我拽去大厅的角落:
「哥,你生气了吗?」
陈西洲握着我的肩膀,头一次失去了以往的沉稳。
「就因为我和顾芊芊接吻?」
「哥,你不会这么幼稚吧?」
为了迁就我的身高,少年不得不弯腰低头。
语气全然荒唐似乎不可置信。
我静静注视着他。
没有回答。
陈西洲发出一声怪笑:
「哥,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是喜欢你,但不是同性之间的喜欢,我们为什么不能当彼此的亲人?」
「前几年明明都很好,你上班我读书,为什么我现在熬出头了,你为什么想要离开?」
「哥,没了你我会难受的,你忍心看我再次咬伤自己吗。」
我怔怔看着这副再熟悉不过的脸。
五官优越,突出的眉骨给他镀上了一层难以接近的高冷感。
那张薄唇向来微抿平直。
眉心一点点蹙起。
我只说了三句话:
「西洲,你说得不对。」
「我若是你的家人,爱人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你现在有了喜欢的女孩,那我们之间就不算什么了。」
14
这是我第一次反驳弟弟。
在陈西洲的眼里。
我可能一直都是那个沉默寡言,愿意默默付出的大哥。
出来打工。
是我自己的选择。
供弟弟上学、卖身。
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我也会感觉到累。
刚进社会那一年,我吃了很多苦。
除了听人家的冷嘲热讽。
更多的时候,则是对自己未来的渺茫。
「你这么小就出来啦?家里长辈呢,不读书了吗?」
对啊。
我该做什么呢?
此刻,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
我一点点将自己从陈西洲的桎梏中抽离出来。
福至心灵,我问:
「西洲,哥喜欢男生……让你感到困扰吗。」
「陈西洲!」
一声怒喝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角落的石柱。
顾芊芊缓缓现身,通红的眼睛盛满不可置信:
「你和你哥……你们……你们两个竟然合起伙来骗我!」
她尖叫着将手指着我:
「你喜欢自己的哥哥?」
「好恶心……陈西洲,你们好恶心……」
少女站在原地崩溃大哭。
陈西洲的眼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遍布阴鸷。
他慌忙上前,抱住快要抓伤自己的顾芊芊。
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小心:
「不是的,芊芊……」
「他不是我哥,是我父母领养回来的孤儿。」
「我也没有和他亲过,芊芊你相信我,我是干净的。」
是的。
我和陈西洲从来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因为他从没提过。
此刻听到弟弟口中谈资一般的保证。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我不是同性恋,芊芊,你不相信我吗?」
「我只对你有反应。」
顾芊芊一气之下跑走,而陈西洲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便毫不留恋地去追那女孩儿。
多年前的回旋镖此刻正中眉心。
我平静地点点头。
一个人打车,回到了曾经我视为「家」的房子。
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这是我给西洲设置的特别关心。
昏暗的房间内,手机缓缓弹出消息:
【哥,我是真的喜欢芊芊。】
【对不起,我那时不懂事,把对你的依恋误以为是爱情。】
【可是哥,我真的不是同性恋。】
【而且哥也不忠诚吧?】
【酒店那晚我都看见了,哥的房间内有其他男人在。】
【哥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为什么又和其他人纠缠不清?】
我一条一条将弟弟所有发来的短信看完。
然后。
拉黑了这个号码。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
我默默搬离了陈西洲的房子。
自此杳无音讯。
15
无人的街道。
我循着地上浅浅的光亮,走过马路、公园、河道。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味。
身边的小行李箱发出咕噜咕噜的擦地声。
路边是龟速前进的迈巴赫。
「……」
我停下脚步。
转身,和身后的车子面面相觑。
车子的主人似乎觉得有些丢脸。
待在座位上半晌没有露面。
我双手插兜,踢了踢鞋边的碎石。
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霍霆钧。」
被点名的男人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下了车。
站在原地,没过来。
仰着头用鼻子看人。
孩子气般学着我的样子插兜:
「干什么,江淮?」
「你以为你是谁,勾勾手指头我就要上赶着舔你?」
「我霍霆钧可不是那种好心人,而如果你想寻求同情和安慰,那么你找错人了」。
??
我仔细一想,也对。
于是将口袋里的手拿出,拖着行李转了个身。
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下一秒。
我被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所有的寒意都被隔绝在外。
霍霆钧将我带上车,没好气塞给我一杯热水。
「喝吧,脸都快冻僵了还在逞强。」
热水下肚。
冻僵的四肢渐渐活络。
前排的司机适时侧身询问:
「霍总,今晚回老宅?」
霍霆钧看着我,意味不明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句轻哼:
「嗯,回老宅。」
我没发表意见。
左右霍霆钧不能拿我怎么样。
况且,我也真的无处可去了。
等进到别墅的书房。
霍霆钧递过来一纸合约时。
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合同上清清楚楚的「结婚协议」四个大字时。
我头一次体会到大脑宕机的感受。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霍霆钧身形僵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睡都睡了,江淮,你不打算和我结婚?」
「还是你又看上了其他男人?」
最后一句话几乎花光了霍霆钧所有力气。
他的心脏弥漫着一阵钝痛,眼看就要把他的理智全部吞噬殆尽。
我抿抿唇,轻声将先前的缘由和盘托出。
解释清楚后。
霍霆钧面色如常,一字一句道:
「……江淮,我怀疑你弟弟是老鼠。」
「这样吧,我们喂他吃一包老鼠药,死了的话就是老鼠。」
「……啊?」
16
见霍霆钧还有心情与我开玩笑.
我将忐忑的心放到肚子里。
可骤然间,男人猛地砸向桌子。
棱角分明的下颌因为震怒抽搐几分。
「妈的。」
「那小子明明有手有脚,凭什么让你去赚钱养家?」
「靠着哥哥上位,还能有脸出来蹦跶。」
「亏我当初还……」
意识到说漏了嘴。
霍霆钧眉头紧锁,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脑海中无端地闪过一些信息。
我抓住其中的重点:
「霍霆钧,你什么意思?」
男人飞速看了我一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你走后,我派人查到你的联系方式。」
「我给你发消息,你一直不回。」
「我就开始往那个银行账户转钱,你没拒绝,我以为你是默许的……」
霍霆钧说的是没错。
我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可那张银行卡的转账,我从来都没有收到过。
那……
谁拿到了这笔钱?
脑海中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测。
我不想去听。
可是霍霆钧却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陈西洲,那个杂种。」
心脏处的钝痛变成了尖锐的一柄刀翻搅。
我捂住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眼前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在倒下的那一刻,霍霆钧面色骤变:
「医生!快叫医生!」
然后。
我陷入了昏迷。
17
「结合患者以往经历,我们怀疑患者此次晕倒是因为过度疲劳,心脏负荷过重所导致的。」
「日常应该伴有头疼、胸闷、耳鸣、目眩、心悸等等症状。」
「另外,患者手上的伤疤不排除是自残的可能。」
「希望家属能多多关心患者的情绪问题。」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周遭是护士细语的嘱咐声。
我动了动手指,立马便被干燥温暖的手掌裹住。
下巴长出薄薄一层青茬,眼底青黑的霍霆钧凉凉开口:
「江淮,你能不能对自己多上点心。」
「你自己看看,胃病、营养不良,现在再加上过度疲劳,你真把自己当成超人了?」
「怎么,你就那么担心那个混蛋?」
借着晕乎的大脑。
我眼球转动几分,干涩的嗓子有些痛:
「嗯,以前很担心,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怕他被同学欺负,担心了好久呢。」
「但现在不是了,都已经过去了。」
霍霆钧呼吸一滞,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下来。
「什么前男友,那算诈骗。」
「顾家小女儿很喜欢他,说是要和他订婚,最近闹出了不少笑话。」
「你想不想我帮你报仇?」
霍霆钧捋走我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沉充满蛊惑。
「江淮,那种人渣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你说呢。」
我没回答,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又想睡觉。
「霍霆钧,你每次提到他的名字,我就会想到那些过去,反反复复,你喜欢这样吗?」
「……」
阴郁的气息瞬间消失。
霍霆钧缓缓起身将我扶正坐好。
「吃粥,我亲手熬的粥。」
18
米粥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变成后来的软糯香甜。
像霍霆钧这样的公子哥,却舍得下厨为我洗手作羹。
说实话。
我一点感动也没有。
因为这家伙绝不会让自己吃半点亏。
再签出院手续那天。
我一脸平静地将结婚协议从需要签字的文件中拿出。
若是我看得不仔细,可能真的会随手签上自己的名字。
「霍霆钧,这是什么。」
一旁翘首以待的男人闻言立马露出肉痛的表情。
但还是慢悠悠走到我身边,抽走那张纸,佯装无事发生。
见男人临走前懊悔不已的样子。
我被逗得发笑。
门再次被敲响。
我以为是男人去而复返,没什么防备地就打开了门。
可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许久不见的弟弟伪装成外卖员。
正在门外等着我。
「哥。」
陈西洲穿着过大的、带有污渍的黄色外卖服装。
与他平日里高冷勿近的风度相比略显滑稽。
视线上移。
我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怨恨。
「是不是你然让霍霆钧故意搞我的?」
「现在没有一家企业愿意资助我,都是你的手笔吧。」
「江淮,你为什么那么狠心,爸妈可都在天上看着呢!」
看着他眼底深深地厌恶。
我轻声问:
「怎么,霍霆钧给你转的钱用不上了吗?」
陈西洲明显惊讶了一瞬,连忙找补:
「为什么不收?哥,你都霍霆钧被那样了,钱也他自愿给的......」
「啪」的一声。
背后突然出现的人影反手就给了陈西洲一个巴掌。
陈西洲愕然呆住,侧脸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随后,他像是被彻底激怒,转身与霍霆钧扭打起来。
拳拳到肉,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力度。
「陈西洲,你个畜生东西。」
「喜欢装病,老子今天就打得你下不来床。」
「呵,你又是什么好人。」
身后的保镖及时赶到,制止了这场闹剧。
霍霆钧嘴角青紫了一块,依旧不服输地想继续。
「装抑郁骗江淮,陈西洲,你这辈子出不了头。」
我心一颤。
将人拉至身后护住。
「不要再打了。」
「霍霆钧,不要再说了,让他走。」
男人喉结滚动,一个眼神示意。
保镖便礼貌地将人请了出去。
陈西洲冷眼扫过,将自己被弄皱的衣服整理干净,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自矜:
「江淮,你不要后悔今天做的决定。」
病房门被人带上。
像是尘埃落地的钟声。
19
得知陈西洲即将被顾家送出国留学那天。
我什么都没说,将他所做的一切都发给了顾芊芊。
希望她能看清身边人的真实面目。
对方没回。
只是在我注销手机号码的前一刻才发来:
【江淮,西洲不爱你,他只把你当哥哥。】
【是你太自私了,你等着瞧,我会和他幸福的。】
可是她忘记了。
陈西洲安然地享受着我拼命挣来的一切。
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感恩可言?
一周后。
开往美国的飞机划过天际,留下的云痕也慢慢消散。
我捡起老本行。
应聘上霍霆钧的私人司机兼职助理。
当初那个七千五薪资的工作依旧为我保留着,如同矢志不渝地坚持。
偌大的书房内,阳光温暖地从窗边泄出。
看着伪装成「劳务合同」的结婚协议。
我提笔微顿,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而撑着桌子的男人眼疾手快地将合同抢过,如获至宝般捧在胸口。
黑沉沉的双眸落在笔墨未干的名字上。
「江淮。」
霍霆钧猛然抬头,要笑不笑的表情维持得很艰难。
「你同意了?」
我眼眸一弯,慢慢将笔帽盖上,然后说道:
「霍霆钧,我要读书。」
「你愿意等我吗?」
霍霆钧登时红了眼睛,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读,老子赚钱供你读,读到研究生、博士,随你读!」
我笑出眼泪来。
被人大力揽进怀中。
人生的前半段。
我一直为他人而活。
以后。
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20
五年后的深夜。
结束后,霍霆钧带着满脸餮足,勤勤恳恳地洗着床单被罩。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浑身干爽舒适。
略有些困倦地刷着手机。
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
【爆,顾家千金决意离婚!丈夫或因诈骗锒铛入狱……】
后面的字没有看完。
霍霆钧温柔地抽走我的手机,摩挲着我手腕上的鸢尾花纹身,哄道:
「不是累了吗,怎么还不睡。」
他意有所指:「是不是想要再来一次。」
我迷迷糊糊地凑近亲了他一口。
「不来了,不来了,睡觉。」
男人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大手将我揽至怀中。
左手同样的部位,一只蓝色的蝴蝶纹身振翅而飞。
轰轰烈烈的爱情只存在于电影小说中。
最好的。
就是此刻你在我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