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上海街头飘着梧桐叶,16岁的刘行军背着帆布包挤上北上的列车。他不知道,这趟开往黑龙江的绿皮火车,会载走他的少年时光,也埋下一段跨越半世纪的缘分。
黑龙江的冬天能把人冻成冰雕,刘行军却没工夫抱怨。村里看他戴副眼镜,识文断字,干脆让他管村里的药铺。这活儿看似体面,实则要命——有次他抓错药,差点把老乡送走。为了谢罪,他愣是顶着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帮人家挑了半个月水。

药农家的女儿二丫总在院门口探头探脑。17岁的姑娘辫子长到腰际,见人先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说漂亮话,却每天往刘行军军大衣里塞个布包,里面是炒黄豆和玉米面饼子。“城里娃吃不惯咱这粗粮,”她搓着冻红的手,“你吃,我吃过了。”
刘行军知道她在撒谎。有次他偷偷跟去,看见二丫把饼子掰成小块,喂给院里的猪。那头猪吃得哼哼唧唧,她却笑得比谁都甜。
1975年的录取通知书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刘行军坐立不安。临走前,二丫把他送到村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听说……上海姑娘好看。”她小声说。刘行军一把攥住她的手:“等我,回来娶你。”
上海的家像另一个世界。父母听说他要娶个“乡下丫头”,茶杯都拍碎了。“先念书!念完书再说!”父亲吼得整栋楼都听见。刘行军以为这是缓兵之计,乐呵呵地给二丫写信:“等我毕业,就去接你。”

大学里的日子像加了蜜糖。他第一次吃到草莓味的冰棍,第一次看见穿迷你裙的女生,第一次发现原来“户口”两个字能压垮一座山。毕业前夜,父亲拍着他肩膀:“二丫没户口,没工作,你拿什么养她?”
那封信寄到黑龙江时,二丫正在河边洗衣服。信纸上的“另嫁他人”四个字,像锥子扎进她眼睛。她把信埋在炕洞里,烧成灰烬。村里媒人踏破门槛,她把门闩都拴死了。邻居说,有次看见她对着雪地里的列车轨道站了一整夜,回来时睫毛上结了层冰。
刘行军的婚事是父母包办的。新娘烫着时髦的卷发,说话带香水味,可他总觉得缺点什么。有次他梦见二丫,梦见她把饼子塞进他大衣,惊醒时枕头湿了一大片。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三年。

1994年的冬天,刘行军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黑龙江某村有个38岁的老姑娘,体重不到70斤,靠接济度日。他攥着报纸的手直哆嗦。
二丫的土坯房冷得像冰窖。看见刘行军时,她正用木棍搅着锅里的野菜粥,瘦得颧骨能当刀使。刘行军跪在雪地里,膝盖磕出血:“跟我走吧,这次谁也拦不住。”

上海的小屋里,二丫又开始往他大衣里塞吃的。只是这次,换成了他给她买的高钙牛奶和进口饼干。她总说:“城里人讲究,别浪费。”肝癌诊断书下来那天,二丫正在给他熬鸡汤。她没哭,转身就出了门,回来时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存折——那是她这些年给人缝补、养猪攒下的钱。
手术很成功。刘行军醒来时,看见二丫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化验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像极了当年黑龙江的雪。
现在他们常去外滩散步。二丫指着江对面的高楼:“当年你骗我,说上海都是这样的房子。”刘行军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现在吃糖,不骗你。”
那袋没吃完的口粮,终于在岁月里熬成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