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暑假前的最后两周,空气热得不像话。柏油路面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的热浪,蝉鸣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像某种集体性的、歇斯底里的呐喊。教室空调坏了又修,修了又坏,最后干脆罢工,只剩下几台老旧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灰尘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千夏坐在教室里,手里的自动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她没去捡,只是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几个体育生还在训练,奔跑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都这种天气了,还要跑。都这种时候了——期末考试还有五天——还要学。
她低头看手环,屏幕显示:室外温度37℃,教室温度32℃,心率78,压力指数:黄色,接近橙色。正常。或者说,不正常的正常。在这个人人都在冲刺的时候,保持“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铃木同学。”
邻座的小林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自习室?我知道一个地方,空调很足。”
千夏在纸条下面写:“抱歉,有安排了。”推回去。
小林看了,眼神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做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的转动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冲刺,像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午休铃响了。千夏收拾东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汹涌,但她的脚步很明确:旧图书馆三楼。合作社的据点。
推开阅览室的门,凉意扑面而来——这里空调居然还能用。友一已经在了,坐在窗边的老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击着什么。西村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佐藤还没来。
“好热……”千夏坐下,从包里拿出水杯,灌了一大口。
“数据显示,”友一头也不抬,“今天的气温是近十年同期最高。在这种环境下学习,效率会下降30%以上。”
“那为什么还要学?”千夏问。
友一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因为系统要求。期末考试,分班后的第一次大考,决定了高二下学期的班级排名和资源分配。所有人都知道效率低,但没人敢停。”
西村小声说:“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中暑了。昨天下午,一个女生在数学课上突然晕倒,送去医务室了。但今天她还是来上课了。”
门被推开,佐藤冲进来,满头大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抱歉迟到了!”他喘着气,“教练加训,说期末考成绩会影响体育特招的资格评定,逼我们训练完还要补文化课。”
他瘫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妈的,我要死了。真的。”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看着彼此疲惫的脸。空调的冷气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合作社例会开始。”友一合上电脑,“首先,期末考压力数据汇总。”
他打开笔记本,念道:“过去一周,我们四人的平均睡眠时长:4.8小时。课堂专注时长:从平均45分钟下降到32分钟。压力指数峰值出现频率:从每天2.3次上升到5.7次。此外,”他顿了顿,“我监测到校内匿名论坛上,与‘压力’‘崩溃’‘想放弃’相关的帖子数量,增加了210%。”
“所以,”千夏总结,“大家都快撑不住了。”
“是的。”友一点头,“而且系统不会因此放松。反而会加压——更多模拟考,更多补习,更多‘最后冲刺’的动员。”
佐藤把头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那我们怎么办?跟着一起冲刺,然后一起垮掉?”
沉默。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有个想法。”千夏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合作社的初衷,是我们在系统里互相支持,找到生存空间。”千夏慢慢说,“但现在,需要支持的好像不止我们。”
她看向窗外,热浪扭曲了视线:“那些中暑了还来上课的人,那些在论坛匿名说‘想死’的人,那些明明累了却不敢停的人……他们怎么办?”
西村小声说:“我们可以……帮他们?”
“怎么帮?”佐藤抬头,“我们自己也快不行了。”
“正因为我们也不行了,”千夏说,“才知道怎么不行,才知道可能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友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头:“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有风险。第一,我们不是专业人士,给错建议可能有害。第二,如果被学校发现我们在‘鼓励松懈’,可能会被处分。第三,我们自己精力有限。”
“我们不专业,但我们真实。”千夏说,“我们不鼓励松懈,我们教人如何在不得不冲刺的时候,找到喘息的间隙。至于精力……”她看向大家,“我们可以从小范围开始。实验性的。”
“就像我们当初对自己做的那样?”西村问。
“对。”千夏点头,“把合作社的方法论,分享给需要的人。不是给答案,是给工具——观察自己状态的工具,设定合理目标的工具,在高压中保持基本人性的工具。”
佐藤坐直身体:“听起来……有点像地下心理辅导?”
“更像生存技能分享。”友一纠正,“而且,我们可以把它包装成‘学习压力管理研究’的一部分。这样就有正当性了。”
计划就这样萌芽了。他们决定做一个实验:在期末考前这最后五天,偷偷帮助三个濒临崩溃的人。目标不是帮他们提高成绩,是帮他们活过这五天。
第一步是寻找对象。他们用了最原始的方法:观察。
千夏观察自己班上一个叫美嘉的女生。美嘉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永远坐得笔直,笔记永远工整,成绩永远在前十。但最近,千夏注意到她的一些细节: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喝水时会呛到,午休时趴在桌上但肩膀紧绷。最重要的是,有一次千夏看到她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种标准的、没有温度的微笑。练了三次,然后补妆,走出去,继续微笑。
友一观察他们班一个叫浩介的男生。浩介是理科天才,竞赛拿过奖,但最近在模拟考中连续失误。友一注意到,他解题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咬到笔杆上有深深的牙印;他不再参与课间讨论,总是独自坐在角落,对着题目发呆,但眼神是空的。
西村观察他们班一个叫怜奈的女生。怜奈成绩中等,但总是很努力。西村发现,她书包里永远装着五本以上的参考书,走路都在背单词,午休时也不休息,一边吃面包一边做习题。但她的眼神越来越呆滞,像过度曝光的老照片,失去了细节。
佐藤观察体育队一个叫拓也的男生。拓也是长跑特长生,目标是全国大赛。但最近训练时,他跑着跑着会突然呕吐,吐完后继续跑。教练骂他“软弱”,他低头不说话,但眼神里有种让佐藤心惊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麻木,是“随便吧”的放弃。
确定了对象,第二步是接触。但不能直接说“我看你快不行了,我来帮你”,那会吓跑对方,也显得太自以为是。
他们用了迂回的方式。
千夏在美嘉又一次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后,“刚好”走进洗手间。她洗手时,从镜子里看着美嘉,很自然地说:“美嘉同学,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美嘉愣住,然后立刻换上那种练习过的微笑:“没事的,谢谢关心。”
“我最近也是,”千夏继续,语气随意,“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做题时手都在抖。我在想,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节奏。”
美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着千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铃木同学……也会这样吗?”
“会的。”千夏点头,“年级第一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美嘉紧绷的壳。她的肩膀垮下来一点,声音变小:“我……我怕掉出前十。我爸妈说,如果这次掉出前十,暑假就不能去旅行,要上补习班。”
“所以你在硬撑。”
“嗯。”美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撑得好辛苦。”
千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合作社的“压力记录本”简化版,只有三页:一页记录睡眠时间,一页记录“今天做了哪些不是学习但让自己放松的事”,一页记录“今天最想放弃的时刻和撑过去的理由”。
“这个,”她递给美嘉,“不是学习计划,是生存记录。如果你愿意,可以试试。不用给我看,给自己看就行。”
美嘉接过本子,翻开,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眼睛有点红:“谢谢。”
友一那边更直接。他在浩介又一次对着题目发呆时,走过去,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
纸条上是一个数学题的另一种解法——不是更简单,是更优雅。浩介看着解法,愣了愣,然后抬头看友一。
“你的思路是对的,”友一说,“但计算步骤太多,容易出错。这个方法可以减少计算量。”
浩介盯着他:“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浪费时间在重复计算上,很可惜。”友一说,“而且,你最近失误,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太累了,注意力不集中。”
浩介沉默。他确实累,累到看数字都会重影。
“我监测了一些数据,”友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睡眠不足时,计算错误率会上升40%。焦虑时,逻辑思维能力会下降30%。你现在两个都占了。”
浩介瞪大眼睛:“你……监测我?”
“观察。”友一纠正,“而且我也在监测自己。数据显示,我们都超过了合理负荷。区别是,我接受了这一点,在调整。你还在硬撑。”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装置——和他们的传感器类似,但更简单,只有一个指示灯:绿色代表“可继续”,黄色代表“建议休息”,红色代表“必须停止”。
“这个,”他递给浩介,“压力指示器。戴在手上,当灯变黄时,停五分钟。变红时,停十分钟。这是科学建议,不是偷懒。”
浩介看着那个小装置,又看看友一。这个全校闻名的“怪人”,此刻看起来不像怪人,像……医生。理性的、不带评判的医生。
“为什么帮我?”浩介问。
“因为数据显示,”友一说,“一个累垮的天才,对社会是损失。对你也是。”
西村的接触最温柔。她在怜奈又一次一边吃面包一边做题时,走过去,把一盒洗好的草莓放在她桌上。
“我妈妈寄来的,”西村小声说,“太多了,吃不完。分你一些。”
怜奈愣住,然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就当帮我忙。”西村在她旁边坐下,“而且,边吃东西边做题,对消化不好。我爸爸是医生,他说的。”
怜奈看着那盒鲜红的草莓,突然眼睛就湿了。不是感动,是太久没被这样普通的、不带目的的关心过。
“我……”她声音哽咽,“我得把这些题做完……”
“题永远做不完。”西村说,声音还是很小,但很清晰,“但草莓会坏掉。先吃草莓,题慢慢做。”
怜奈看着她,眼泪掉下来。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很甜,甜得让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夏天,想起不用考试的时光。
“我……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边哭边说,“我妈妈每天打电话问我学习进度,我爸爸说考不上好大学就白养我了。我好怕让他们失望,但我真的好累……”
西村递给她纸巾,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册子——是她自己整理的“五分钟休息法”:看云一分钟,深呼吸十次,听一首喜欢的歌,写一句话给自己……都是简单到可笑的方法,但都是她自己在用的。
“这个,”她递给怜奈,“当我撑不住时,就做里面的某一项。不用多,五分钟。然后告诉自己:我休息过了,现在可以继续了。”
怜奈接过册子,翻着那些稚拙的插画和文字,哭得更凶了。但这次的哭,不是崩溃,是释放。
佐藤的方法最粗暴。他在拓也又一次呕吐后,走过去,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喝了。”佐藤说,“你电解质失衡了。”
拓也抬头,眼睛布满血丝:“教练说不能停……”
“教练不在。”佐藤蹲下来,看着他,“我问你,你想死吗?”
拓也愣住。
“我不是开玩笑。”佐藤表情严肃,“你这种跑法,迟早出事。中暑,热射病,心脏骤停——你以为我在吓你?我们队去年就有一个,送医院抢救,差点没回来。”
拓也的脸色白了。
“成绩重要,还是命重要?”佐藤问,“全国大赛重要,还是能活到明年重要?”
拓也低头,不说话。他当然知道哪个重要,但……他不敢停。教练说停就是认输,父母说停就是没出息,他自己也说,停了就对不起那么多年的训练。
“听着,”佐藤压低声音,“我不是叫你别练。我是叫你聪明地练。该喝水时喝水,该休息时休息,该吐时就吐,吐完别立刻跑,缓五分钟。这些不是偷懒,是科学训练。我在篮球部,我们教练就是这么教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训练计划表——是他自己用的,上面标注了休息时间、补水节点、身体信号监测。
“这个给你参考。”他说,“还有,如果教练骂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来找我。”
拓也看着那份计划表,手在抖。不是累的抖,是激动的抖。终于有人说了他不敢说的话,给了他不敢要的许可。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
“因为看不下去了。”佐藤站起来,“也因为我以前也像你这样,差点把自己练废。后来我遇到了他们,”他指指远处等着的合作社其他人,“他们教会我:拼命可以,但别真的把命拼掉。”
四组接触,四种方式,但核心是一样的:看见对方的累,承认那种累的正当性,给出一个微小的、可操作的出口。
第一天晚上,合作社线上会议,四人汇报进展。
“美嘉收下了本子,但不知道会不会用。”千夏说。
“浩介戴上了指示器,但今天灯变黄时他没停。”友一说。
“怜奈哭了很久,但吃完了草莓。”西村说。
“拓也拿着计划表看了很久,但没说话。”佐藤说。
“第一天,预期之内。”友一在共享文档里记录,“改变需要时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了,有人在乎。”
第二天,变化开始出现。
美嘉在数学课上,当老师发下又一套模拟卷时,她没有立刻开始做,而是拿出那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千夏瞥见,写的是:“今天睡了5小时,还是困。但早上看到了窗外的麻雀打架,笑了。”
浩介的指示器在下午变黄了。他盯着那个黄色的灯看了十秒,然后真的放下笔,趴在了桌上。虽然只趴了三分钟,但那是他一周来第一次在白天闭上眼睛。
怜奈午休时没有做题,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天空,数了六十秒的云。西村看到她数完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到座位,继续做题,但表情松了一些。
拓也训练时又吐了。但这次吐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跑道边,喝了整整一瓶水,休息了五分钟。教练在远处骂,他没理会。
这些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改变,像在厚重的冰面上凿出的小孔。孔很小,但光透进去了,空气透进去了。
第三天,合作社遇到了第一个危机。
美嘉的妈妈来学校了。原因是美嘉昨天回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学习,而是看了二十分钟电视。妈妈质问她,她说“累了,需要休息”,妈妈大怒,认为她被“坏朋友”带坏了。
千夏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时,美嘉的妈妈正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铃木同学,”班主任语气严肃,“美嘉妈妈说,你给了美嘉一个本子,教她记录一些‘无关学习’的东西。有这回事吗?”
千夏心跳加速,但强迫自己镇定:“是的。那是……学习压力管理的研究工具。我们研究小组在做的项目。”
“研究项目?”美嘉妈妈提高声音,“什么研究项目教学生偷懒?美嘉成绩本来就在边缘,现在更危险了!”
“阿姨,”千夏尽量让声音平稳,“美嘉不是偷懒,她是过度疲劳。她手指在抖,喝水会呛,这些都是身体在发出警告。如果不休息,可能会更严重。”
“哪个学生不累?”美嘉妈妈站起来,“累就坚持!现在放松了,考不上好大学,一辈子都累!”
这话很重,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看过来。千夏感到脸颊发烫,但她没低头。
“阿姨,”她看着美嘉妈妈的眼睛,“您希望美嘉考上好大学,是为了她幸福,对吗?”
“当然!”
“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失去了感受幸福的能力,那考上好大学还有意义吗?”
美嘉妈妈愣住了。
“我见过美嘉在洗手间练习微笑,”千夏继续说,声音有些颤,但很清晰,“那种笑很标准,但很累。她不是在笑,是在表演笑。一个需要表演才能活下去的人,即使考上最好的大学,会幸福吗?”
办公室安静了。美嘉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千夏,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复杂的、可能是反思的东西。
班主任适时插话:“铃木同学说的……也有道理。美嘉最近确实状态不好。这样吧,美嘉妈妈,我们找个折中方案:让美嘉每天有半小时的‘自由时间’,但其他时间还是要努力学习。可以吗?”
美嘉妈妈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好吧。”
走出办公室时,千夏腿都在发软。但美嘉在走廊等她,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美嘉小声说,“我妈妈她……”
“没关系。”千夏说,“你妈妈爱你,只是方式……有点重。”
“那个本子,”美嘉从书包里拿出来,“我还在用。昨天看电视,是因为本子上写‘想看一集动画片’,我就看了。虽然被骂了,但……看的时候,我真的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千夏:“谢谢你。让我知道,笑不需要练习。”
同一天下午,友一遇到了第二个危机。
浩介的指示器在重要模拟考时变红了。他按照约定,停了笔,闭上眼睛休息。但监考老师看见了,走过来敲他的桌子:“同学,考试时间,不能睡觉。”
浩介解释:“我不是睡觉,是在休息……”
“考试就是考试,没有休息。”老师严厉地说,“要么继续做题,要么交卷。”
浩介看着还剩大半的试卷,又看看红色的指示灯,陷入两难。继续做,他可能真的会崩溃;不继续,成绩会很难看。
这时,友一举手了。
“老师,”他站起来,“浩介同学身体不适,需要短暂休息。这是医生建议。”
“医生?”老师皱眉,“有什么证明?”
友一走到讲台前,低声对老师说了什么。老师表情变了变,然后说:“……好吧,五分钟。不能再多。”
后来千夏问友一说了什么,友一说:“我告诉老师,浩介有潜在的心律不齐,过度疲劳可能诱发。这不是说谎,他确实心跳不规律,我监测到了。”
“你连这个都监测?”
“传感器数据。”友一说,“而且,有时候,白色谎言能救人。”
浩介休息了五分钟,然后继续做题。虽然最后没做完,但做出来的部分正确率很高。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崩溃。
危机过后,改变加速了。
第四天,怜奈主动来找西村。她拿出那个小册子,翻到某一页:“这个‘写一句话给自己’,我写了。但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西村看那句话:“今天的我,比昨天多坚持了一小时。虽然还是累,但草莓很甜。”
“写得很好。”西村微笑,“真实就是最好。”
“我还想……”怜奈犹豫了一下,“我还想告诉我妈妈,我需要休息。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西村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这是我以前写给我妈妈的信。你可以参考……”
那是西村在合作社初期写的,关于她如何平衡写小说和学习。信很长,但核心很简单:我爱学习,也爱写作;我需要成绩,也需要梦想;我能兼顾,但需要时间和空间。
怜奈看着那封信,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是带着希望的泪:“我……我试试。”
拓也那边,变化最大。第四天训练时,他没有吐。因为他按照佐藤的计划,在适当的时候补水,在适当的时候减速。虽然总成绩比平时慢了几秒,但跑完后,他没有瘫倒在地,而是还能走路,还能说话。
教练骂他“退步了”,他第一次反驳:“教练,我想跑得更久,不是更快地跑不动。”
教练愣住。拓也继续说:“全国大赛还有三个月,如果我现在就把自己跑废了,到时候连上场都不能。我想上场比赛,想拿名次。所以,请让我用能持续的方式训练。”
这些话,是佐藤教他的。但说出来的,是拓也自己。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体争取权利,第一次说出“我想”而不是“我应该”。
教练看了他很久,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行吧。但成绩不能掉太多。”
“不会的。”拓也笑了,真正的笑。
第五天,期末考前一天。合作社开了最后一次考前会议。
“明天就考试了。”佐藤瘫在椅子上,“我们帮了别人,自己呢?”
“我们也互相帮了。”千夏说,“这五天,我们每天午休都在一起,分享压力,调整计划。这本身就是帮助。”
“数据显示,”友一看着笔记本,“我们四人的压力指数,在过去五天没有继续上升,反而略有下降。而睡眠时长,平均增加了0.7小时。”
“0.7小时……”西村小声说,“听起来不多,但感觉差很多。”
“因为那是真正的睡眠,不是昏倒。”友一说,“质量比时长重要。”
他们拿出各自的“生存记录本”——这是合作社内部用的,比给美嘉的那个更详细。每个人分享了过去五天最艰难的时刻,和撑过来的方法。
千夏:“最艰难是美嘉妈妈来学校那天。我以为我们要失败了。撑过来的方法是……写日记。写了三页,写完后发现,失败也没关系,至少我们试过了。”
友一:“最艰难是浩介考试时指示灯变红,老师不让休息。撑过来的方法是……违规。有时候规则不对,就要挑战规则。”
西村:“最艰难是听怜奈哭。她哭的时候,我也想哭。撑过来的方法是……画画。画了一朵云,云在哭,但雨后会有彩虹。”
佐藤:“最艰难是看拓也呕吐。想起我以前也那样。撑过来的方法是……打球。狠狠地打了一场,把所有的无力感都打出去。”
分享完后,他们沉默了。不是因为沉重,是因为……释然。原来每个人都在挣扎,原来挣扎并不可耻,原来互相看见,就是最大的力量。
“那么,”友一合上本子,“明天考试,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不是分数。”千夏说。
“不是排名。”西村说。
“不是不挂科。”佐藤说。
“是活着考完。”友一说,“并且,记住我们是谁。”
他们伸出手,叠在一起。手心有汗,但很温暖。
“合作社,”佐藤说,“永不散。”
“永不散。”其他人重复。
考试当天,天气依然炎热。考场里只有风扇,没有空调。千夏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忽然想起美嘉。美嘉在隔壁考场,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戴着友一给的手环——考试时本来不允许戴电子设备,但她说这是医疗监测仪(不算完全说谎),老师特批了。手环显示心率:81。正常。
考试开始。千夏答题,遇到一道很难的哲学论述题。她思考时,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嘴唇。然后她想起友一说过,她思考时会咬嘴唇。这个认知让她笑了——在这种时候,居然会想起这种细节。
考到一半时,她听到隔壁考场传来骚动。监考老师出去查看,回来说:“有个同学中暑晕倒了,送医务室了。”
千夏的心一紧。不是美嘉吧?不是浩介吧?不是怜奈吧?不是拓也吧?
她强迫自己专注。答题,写论述,引用案例。写到关于“幸福”的定义时,她写道:“幸福不是目标的达成,是过程的感受。不是不累,是累了知道可以休息,并且真的休息。”
写完后,她自己都愣了。这不是标准答案,但这是她的答案。
考试结束铃响。千夏交卷,走出考场。走廊里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像从战场上下来。
她看到美嘉。美嘉站在走廊尽头,对她微笑——不是练习的微笑,是真实的、有点疲惫但放松的微笑。美嘉走过来,小声说:“我考完了。而且……我没有晕倒。”
“太好了。”千夏说。
“那个本子,”美嘉从书包里拿出来,“最后一页,我写了:我考完了,我还活着。这句话,送给你。”
千夏接过本子,翻到最后。那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她眼眶一热。
“谢谢。”她说,“这句话,我也送你。”
她们拥抱了。很短,但很用力。
千夏继续往前走,在楼梯口遇到浩介。浩介手里拿着那个指示器,指示灯是绿色的。
“考得怎么样?”千夏问。
“不知道。”浩介说,“但至少,我没有在考场上崩溃。而且,”他指了指指示器,“它变黄了三次,我停了三次,每次三分钟。虽然少了九分钟做题时间,但最后半小时,我的脑子是清楚的。”
“那就值得。”千夏说。
“谢谢中本。”浩介说,“还有……谢谢你们。”
在教学楼门口,千夏遇到怜奈和西村在一起。怜奈眼睛还是红,但这次是因为考完了,解脱了。
“我给我妈妈发消息了,”怜奈说,“说考完了,想休息两天。她还没回……但我发了。”
“发了就好。”西村拍拍她的肩,“剩下的,是她的事了。你做了你能做的。”
最后,在体育馆门口,千夏看到佐藤和拓也。拓也刚结束体能测试,浑身是汗,但站着,没吐。
“怎么样?”千夏问。
“过了。”拓也喘着气,“教练说,虽然成绩不是最好,但状态最稳。他让我暑假参加特训,准备全国大赛。”
“恭喜。”佐藤捶了他一拳,“记得带上水,还有脑子。”
拓也笑了,然后看向千夏:“谢谢你们。真的。”
黄昏时分,合作社在旧图书馆最后一次考前集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一切染成金色。
“所以,”佐藤靠在椅背上,“我们成功了?帮了四个人,自己也没垮?”
“阶段性的。”友一说,“考试结果还没出来,长期效果还需要观察。但至少,这五天,我们证明了:在系统高压下,微小干预是可能的,是有用的。”
“那接下来呢?”西村问,“暑假了,合作社还活动吗?”
“活动。”千夏说,“但方式要变。暑假大家时间不固定,我们可以线上活动。而且,我想……”
她看向大家:“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件事做大一点?不是只帮三四个人,是建立一个系统,让更多需要的人能获得支持?”
“你是说,”友一推了推眼镜,“建立一个正式的‘同伴支持网络’?”
“对。”千夏点头,“用我们的经验,设计一套工具、方法、流程。然后……悄悄推广。在论坛上,在社团里,在愿意听的人中间。”
“风险很大。”友一说,“但数据支持:我们的方法是有效的。而且,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那就做。”佐藤坐直,“反正暑假没事干。而且,这比打游戏有意义。”
西村小声但坚定:“我……我可以写指南。把我们用的方法,写成容易理解的小册子。”
“我可以做技术部分。”友一说,“设计匿名求助系统,数据分析工具。”
“我可以负责宣传。”佐藤说,“我有体育部的人脉,可以渗透到各个社团。”
“我……”千夏想了想,“我可以做案例收集和培训。教第一批‘支持者’怎么倾听,怎么回应,怎么不越界。”
计划在夕阳中成形。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互助,而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地下但认真的项目。
“那么,”友一在笔记本上写下新标题,“合作社暑期计划:建立校内同伴支持网络。第一阶段:工具开发和方法论整理。第二阶段:小范围试点。第三阶段:谨慎扩展。”
“起个名字吧。”西村说,“总不能一直叫‘那个项目’。”
他们想了很久。最后,千夏说:“叫‘呼吸计划’吧。”
“呼吸计划?”
“嗯。”千夏看向窗外,天空是温暖的橙红色,“在最窒息的环境里,教人怎么呼吸。一口一口,慢慢来。”
“好。”友一点头,“那就叫呼吸计划。”
他们又聊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分开时,在校门口,千夏叫住友一。
“暑假……”她说,“我们还能见面吗?”
“按照家长协议,每周有一次‘学习时间’。”友一说,“但我爸最近松口了,说我可以‘适当和朋友出去玩’。”
“那……”
“我们可以去图书馆,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友一看着她,“比如,海边。数据显示,看海能降低压力指数40%以上。”
千夏笑了:“好。去海边。”
他们分开,各自回家。千夏走在路上,手机震动,是合作社群聊的消息:
千夏看着这些消息,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那种……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真的发了芽的泪。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虽然城市灯光很亮,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就像希望,虽然很小,很暗,但存在。
暑假要来了。两个月,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每天的分班隔离。但合作社还在,呼吸计划刚起步,新的战斗要开始了。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真实地呼吸。
至少今晚,他们知道,自己帮助了别人,也帮助了自己。
至少今晚,他们证明了:在窒息的系统里,呼吸是可能的。而教人呼吸,是最温柔的叛逆。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到下一个学期。
足够支撑到,更多人学会呼吸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