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捧着一套月白色竹叶纹的襦裙过来,轻声问:“小姐,今日真要穿这么素净吗?”“素吗?”沈明珠对镜理了理鬓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精忠的少女眉眼清丽,月白的衣衫衬得她肌肤如雪,“我觉得这样正好。”这三日,沈明月的院子灯火通明,王氏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新衣,又托人从珍宝阁买了一套赤金红宝头面,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样式。
“她穿她的,我穿我的。”沈明珠起身,“备车,去报国寺。”
“今日侯府不是要来吗?”春梅惊讶,“小姐这时候出门……”
“正是因为他们要来,我才要出门。”沈明珠唇角微弯,“去还愿。”
马车出府时,天刚蒙蒙亮。
街道上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匆匆赶路。
沈明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春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姐,咱们真的不去见侯府的人?”
沈明珠睁开眼,“今日的主角是沈明月,我去做什么?抢风头吗?”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明珠打断她,“记住,从今日起,我与靖安侯府的婚事,再无瓜葛。沈明月想要,我成全她。”
春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马车在报国寺山门前停下。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中显得格外清静。
沈明珠下了车,穿过前殿,绕过钟楼,径直往后山竹林去。
春梅跟在后面,有些忐忑:“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见一个人。”沈明珠脚步不停,“你在外面守着,若有人来,咳嗽三声。”
“小姐……”
“去吧。”
春梅只得停下,看着沈明珠独自走进竹林深处。
晨雾未散,竹叶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冽带着竹香。
沈明珠沿着小径往前走,鞋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石亭已在眼前,萧烆果然在那里。
他今日未下棋,只是倚着亭柱坐着,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握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似是早有预料地抬起头 ,“沈小姐果然来了。”
沈明珠走进亭中,福身一礼:“殿下安好。”
“坐。”萧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沈小姐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还愿吧?”
“殿下明察。”沈明珠坐下,直视着他,“明珠今日前来,是想与殿下做一笔交易。”
萧烆挑眉:“哦?什么交易?”
“殿下需要钱财打点,明珠需要庇护。”沈明珠开门见山,“各取所需,如何?”
空气静了一瞬,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萧烆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神却冷静得不像个闺阁少女。
她说出“钱财打点”四字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沈小姐如何知道我需要钱财?”萧烆问。
“殿下体弱,常年养病,宫中份例虽不少,但要打点上下,结交朝臣,恐怕不够。”沈明珠顿了顿,“更何况,殿下若想有所作为,钱财更是必不可少。”
萧烆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沈小姐倒是直白。那你又如何知道,我能给你庇护?”
“那日殿下能派人送信,今日能在此等我,已足以证明殿下的能力。”沈明珠道,“更何况,明珠要的庇护,对殿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来听听。”
“第一,保住我母亲的嫁妆,不被王氏再动分毫。”
“第二,若换婚之事有变,请殿下助我全身而退。”
“第三,”沈明珠顿了顿,“待舅舅回京后,若有人要借婚事做文章,请殿下在必要时说句话。”
萧烆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沈明珠面前。
“沈小姐的要求,倒是不多。”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你能给我什么?”
“钱财。”沈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这是三千两。事成之后,还有七千两。”
一万两。不是小数目。
萧烆看了一眼银票,“沈小姐好大手笔。”
他端起茶杯,“只是,我如何信你?”
“殿下可以不信。”沈明珠也端起茶杯,“但这世上,能一次拿出一万两现银,又不求殿下涉险的,恐怕不多。”
她说得对。朝中那些想要投靠他的人,要么是要他出面办事,要么是所求甚多。
像沈明珠这样,只要他暗中庇护,且先付定金的,确实少见。
“沈小姐为何选我?”萧烆问,“朝中皇子不止我一人,三皇子、五皇子,甚至太子,都比我有势。”
“因为他们都有势。”沈明珠放下茶杯,“有势之人,身边不缺投靠者。我这一万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在殿下这里,或许是雪中送炭。”
萧烆沉默良久。
晨光透过竹叶洒进亭中,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咳了几声,用帕子掩住口,再放下时,帕子上沾了一点猩红。
沈明珠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沈小姐,”萧烆终于开口,“你可知与我结盟,意味着什么?”
“知道。”沈明珠点头,“意味着从此与殿下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不怕?”
“怕。”沈明珠实话实说,“但比起嫁入靖安侯府,比起被王氏拿捏,与殿下结盟,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
萧烆笑了,眉眼舒展,少了那份病弱之气,多了几分锐利。
“好。”他说,“这交易,我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放在桌上。木牌不起眼,深褐色,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凭此物,可到城南‘墨韵斋’寻我。”萧烆道,“掌柜姓陈,你给他看这个,他会带你来见我。”
沈明珠拿起木牌,“墨”字刻得古朴,却自有一股力道。
“多谢殿下。”她将木牌收好。
“不必谢。”萧烆看着她,“既是交易,便各取所需。只是沈小姐,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殿下请讲。”
“这局棋,你我都已入局。”萧烆声音低沉,“日后若遇险境,我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你要学会自保。”
“明珠明白。”
“还有,”萧烆顿了顿,“你舅舅宋烈,下月十五抵京。但他此次回京,未必是好事。”
沈明珠心中一紧:“殿下何意?”
“边关不稳,朝中有人想借机生事。”萧烆说得隐晦,“你舅舅手握兵权,又是主战派,难免被人盯上。你与他相见时,需提醒他小心。”
沈明珠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谢殿下提醒。”
萧烆摆摆手:“去吧。今日侯府上门,你虽不在意,戏却还是要看的。早些回去,莫让人起疑。”
“是。”
沈明珠退出石亭,走了几步,又回头。
萧烆仍坐在亭中,看不清神色。
“殿下,”沈明珠忽然道,“那日竹林初见,您拾了我的手帕,可还记得上面绣了什么?”
萧珩抬眼:“红梅,和‘明珠’二字。”
“殿下好记性。”沈明珠笑了笑,转身离去。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
“主子。”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跟着她,护她安全回府。”萧烆吩咐,“另外,查查王氏今日有何动作。”
“是。”暗卫退下后,萧烆起身,走到亭边。
竹林深深,已看不见沈明珠的身影。
他轻咳几声,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
沈明珠,你这一万两,我收下了。
但你要的庇护,恐怕不止值这个价。
这局棋,你我既是棋手,也是彼此的棋子。
但愿你能走远些。
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