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前一夜的噩梦，或许是加班的烦躁，又或许是隐隐不安的心，苏宴,这个互联网公司的内卷大神，鬼使神差的把发给陆昭野的抽风协议，发到了公司大群，在凌晨一点钟，引起的轩然大波，她做梦也没想到，一次手滑的失误，竟然产生了蝴蝶效应，影响了自己和无数恋爱中昏头昏脑，毫无方向的痴男怨女们，让人们明白，爱你的人会愿意为你低头守则，会默默记住你的点点滴滴，而不爱你的人，只会装聋作哑，须臾敷衍......
1
凌晨一点，奇点科技，产品部。
苏宴指尖下的键盘噼啪作响，像一场小型战役的终场扫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数据图表和原型图挤在一起，反射在她因熬夜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
“宴宴，还不走？”邻桌的程薇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飘忽，“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最后调一下转化漏斗的埋点逻辑。”苏宴头也不抬，“明天‘星图’项目季度复盘，张总等着挑刺呢。你先回。”
程薇哀叹一声，拎起包，脚步虚浮地挪向电梯间。开放式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点屏幕亮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外卖和疲惫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就是奇点科技，互联网行业著名的“卷王之王”。在这里，996是福报，凌晨的工位是常态，而“生活”两个字，通常只存在于HR招聘手册的愿景页里。
苏宴揉了揉发僵的后颈，点开手机。置顶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上午。
【陆昭野：今晚有跨国会议，不用等。】
她回了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本周第三次“不用等”。他们刚在一起三个月，热恋期的粉色泡泡还没来得及吹大，就被双方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戳得千疮百孔。陆昭野，比她更卷的科技新贵，一个把时间精度切割到分钟的男人。
苏宴关掉电脑，大厦地下车库空旷得吓人。引擎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开着自己那辆二手小车驶入凌晨的街道。路灯像流动的金色虚线，划过车窗。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载后被迫持续运转的机器，她不由得想起昨晚的那个梦：陆昭野那冰冷带着讽刺得目光：你除了爱我，还会什么？你的爱太卑微了，我不需要，以及恼羞成怒后飞奔中，被汽车碾压过身体时，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液从身体流失殆尽，那浓浓的铁锈味儿，即使清醒后还伴随着如鼓得心跳声，回荡在空气里。那梦太真实，以至于她睁眼后一直到天亮、上班、加班，再无困意！
看着那条不咸不淡的信息，被压抑的细微情绪，在安静车厢里，悄然浮了上来。
为什么总是她在等？
为什么他的时间表永远优先？
为什么明明在恋爱，却比单身时更孤独？
她知道他忙，理解他的事业心，甚至欣赏他的专注。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个空洞，并不会因此被填满。每一次“不用等”，都像往里面丢一颗小石子，咚，咚，咚……回声越来越大。
回到家，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沙发。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烦躁的清醒。她抓过平板，下意识点开一个文档——那是她白天上厕所摸鱼时，胡乱敲下的几行字：
【关于恋爱关系内耗问题的初步分析与优化设想】
问题：沟通异步，情绪劳动分配不均，预期管理缺失……
可能方向：建立基本规则？明确双方权利义务？量化情感投入？
看着这些冷冰冰的、充满产品经理职业病痕迹的文字，苏宴自嘲地笑了笑。疯了，真是加班加疯了，连谈恋爱都想写需求文档。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开始生根。
如果……真的可以呢？
如果恋爱也能像项目一样，明确需求，划定边界，设定验收标准？
如果那些让人辗转反侧的内耗、猜测、不安，都能被一套清晰的“协作流程”管理起来？
她被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想法惊了一下，随即又感到一种叛逆的快感。凭什么工作要讲SOP（标准操作程序），感情就只能靠玄学和忍耐？
她坐直身体，手指在平板上飞快移动。专业术语和情绪词汇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恋爱关系协作框架（草案V0.1）】
1.0总则：基于平等、自愿原则，建立健康、可持续的情感协作关系，旨在降低无效内耗，提升关系质量……
2.0核心互动时段：为保证双方基础情感连接，设立每日19:00-22:00为“核心沟通时段”，非紧急事项优先安排于此……
3.0需求与响应机制：一方发起非时段情感需求，需简要说明事由及期望反馈形式（倾听/建议/陪伴）。另一方可视情况响应，但超时或未响应需说明理由……
4.0情感价值平衡：关系应追求投入产出动态平衡。长期单方面情绪劳动输出方，有权提出调整要求……
写到这里，苏宴停住了。
“情感价值平衡”？
“投入产出”？
她看着这些冰冷的词，仿佛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那个会在约会前偷偷试衣服、会因为对方一句情话开心半天的苏宴，好像正在被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产品经理苏宴吞噬。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说：正是因为你珍视，才不想让它烂在猜忌和疲惫里。规则不是为了扼杀，是为了保护。保护两个都很忙、都很要强、可能都不太会谈恋爱的人，那点最初的心动，不至于被生活的砂纸磨平。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整。
【陆昭野：刚结束。你睡了？】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甚至不像个问句。只是告知他忙完了，并顺便确认一下她的状态。是他一贯的风格，高效，直接，缺乏冗余的温度。
若是平时，苏宴会立刻回“还没，刚到家”，然后抱着手机，期待几句或许有、或许没有的温存对话，在等待和琢磨中消耗掉最后一点精力。
但今天，看着平板上那份刚刚诞生的、荒诞不经的“草案”，一股混合着疲惫、叛逆和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去他的得体。
去他的等待。
去他的内耗。
她指尖翻飞，几乎是带着快意，将草案里最核心的几条“规则”，复制，粘贴，发送。
【苏宴：陆总，根据《恋爱关系协作框架（草案）》第2.1条，每日核心互动时段为19:00-22:00。】
【苏宴：现已凌晨2:00，属非正常工作时间。】
【苏宴：如需临时增加互动，请简述事由及所需情绪价值类型，以便我方评估响应。】
【苏宴：另，根据第4.0条精神，非工时响应可能涉及情感价值补偿，具体形式可协商。】
【苏宴：我先休息了，流程走完再议。晚安。】
点击，发送。
世界安静了。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像刚完成一次高危操作。爽，但后怕。
她盯着屏幕，想象着手机那头陆昭野可能的表情——皱眉？疑惑？觉得她不可理喻？还是直接一个“？”甩过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屏幕暗了。
又亮了。
不是微信回复。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苏宴皱了皱眉，挂断。
紧接着，一条短信蹦进来：
【苏小姐您好，我们是《都市情感观察》栏目组。关注到您关于情感关系模式的创新思考，不知是否方便约聊？】
苏宴懵了。栏目组？他们怎么知道？她这份草案还在她平板里躺着，一个字都没往外漏！
微信对话框在这时突然爆炸。
程薇的头像带着十几个红色未读，疯狂跳动：
【薇薇安：宴宴！！你疯了？！快看公司大群！！你是不是手滑了？？？】
公司大群？
苏宴头皮一炸，手忙脚乱点开那个名为“奇点科技全员沟通（无领导）”的沉寂大群。
最新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
是她熟悉的头像。
是她刚刚发给陆昭野的那几条“规则”。
苏宴血液直冲脑门，赶紧撤回。
但已经晚了。
下面跟了二十多条回复：
【前端-小李：？？？我看到了什么？】
【运营-阿may：恋爱KPI？！苏姐，你是我的神！】
【测试-老王：@产品-苏宴求分享模板，救救已婚人士！】
【UI-小悠：已截图。所以陆总……是甲方？[吃瓜]】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手滑。
她居然，把手滑，发到了四百多人的公司大群！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直接挂断，手心冰凉。就在这时，陆昭野的微信消息预览弹出：
【陆昭野：？】
【陆昭野：你发的，不只是给我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回——
“叮咚。”
门铃响了。
清脆，短促，在死寂的凌晨，像惊雷劈在耳膜上。
苏宴僵住，心脏几乎停跳。
她赤脚蹭到猫眼前。
陆昭野站在门外。
没穿西装，套了件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头发微乱，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他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对上猫眼。
他……飞过来的吗？
“叮咚。”他又按了一次。
然后，声音穿透门板，低沉微哑，字字清晰：
“苏宴。”
“开门。”
“我们聊聊。”
“你的‘协作框架’——”
2
第二天早上，苏宴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快要散架的骨头和一层心理铠甲走进公司的，电梯门一开，她就感受到了比中央空调更冷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窃窃私语像蚊蚋般嗡嗡作响，又在与她目光相接时戛然而止。
昨晚的谈话最终谈到了卧室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可能真的是太困了，本来想反抗的，最后却一起陷入了疯狂，肉体永远是情人之前的催化剂，从陌生催到熟悉，从熟悉催到习惯，从习惯催到无视。
“早啊，苏经理。”前台小姑娘笑得比往常灿烂三度，眼神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早。”苏宴点头，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像只是没睡好，而不是刚刚社死。
工位上，已经放着一杯贴了暖心便签的拿铁。“苏姐，加油！——仰慕你的UI小悠。”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拳头。
苏宴放下包，看着那杯咖啡，心情复杂。这算……因祸得福的职场关怀？
还没坐稳，实习生林澈就抱着一台平板，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卷毛乱翘，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经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您昨天半夜发的那个框架草案，我做了个初步的数据模型推演！”
苏宴太阳穴突突直跳。“林澈，那是我……”
“我知道！私人事务！绝对保密！”林澈举手发誓，但平板已经不由分说地递到了她眼前，“但是苏经理，这个逻辑太漂亮了！您看，我假设了几个关键变量：互动频率权重、响应时效系数、情绪正向关键词密度……虽然情感数据量化很难，但我们可以用行为数据替代！初步模拟显示，如果严格执行您这个框架，关系中的‘不确定性内耗’预计能降低40%以上！”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流程图和模拟数据仪表盘，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关系健康指数”曲线图。
苏宴看着这个通宵达旦做出模型、满脸写着“求表扬”的实习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就是Z世代吗？把什么都当成产品来测？
“林澈，”她按了按额角，“你的热情……很好。但现在，Q3‘星图’项目的用户流失分析报告，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这才是你当前最重要的‘需求文档’。”
林澈肩膀垮了一下，但眼睛还是亮的：“已经在跑了！模型训练需要时间，但核心结论下午就能出来！苏经理，那个框架，如果您需要技术支持，我随时……”
“去做报告。”苏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林澈抱着平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脚步依然轻快。
苏宴松了口气，刚打开电脑，程薇的消息就炸弹般轰了进来。
【薇薇安：我在楼下咖啡厅！救命！我需要法律援助！】
【薇薇安：周明远这个王八蛋，我跟他提了你的协议思路，他居然说我被毒鸡汤洗脑了！】
【薇薇安：（语音60秒）……】
点开语音，程薇带着哭腔的控诉冲了出来：“……他说恋爱讲什么权利义务，那是做生意！说我整天计较谁付出多谁付出少，根本就是不爱他！宴宴，我心好凉啊，七年了，在他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苏宴立刻起身下楼。咖啡厅角落，程薇眼睛红肿，面前纸巾堆了一小撮。
“到底怎么回事？”苏宴坐下。
“我……我就是昨晚看你那个草案，觉得特别有道理。”程薇抽了抽鼻子，“早上就跟周明远提了提，说我们也该定点规矩，比如每天至少聊聊天，每周一起做点啥……他就炸了。”
程薇模仿着周明远的语气，粗声粗气：“‘程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物质这么算计了？爱是心甘情愿的付出，不是讨价还价！你那个闺蜜自己搞些哗众取宠的东西，你别跟着学坏了！’”
苏宴闭了闭眼。意料之中的反应。
“薇薇，”她握住程薇冰凉的手，“协议不是武器，是沟通工具。如果对方连‘沟通规则’这个前提都不接受，那问题可能不在协议，而在……”
“在他根本不想为我改变。”程薇接过话，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七年啊宴宴……我最好的七年都给他了，房子一起买的，车贷一起还的，我爸妈都把他当女婿了……我好像，没有退路了。”
苏宴看着闺蜜痛苦迷茫的脸，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凌晨车库独自疲惫、在沙发上揣测男友心思的自己。那种无处着力的下沉感，如此相似。
“退路是自己给的。”苏宴声音很轻，却清晰，“协议或许给不了你幸福，但它至少能帮你看清，这段关系里，你手里还剩多少筹码，以及，对方还愿不愿意坐到谈判桌对面。”
程薇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今晚再跟他谈一次。最后一次。如果他还是那个态度……”她没说完，但眼神里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送走程薇，苏宴回到办公室。组长内线电话来了：“苏宴，来一下。”
组长办公室，气氛比预想的温和。
“小苏啊，坐。”组长四十多岁，笑容圆滑，“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你那个……恋爱协议，挺有意思。”
苏宴心里绷紧。
“不过呢，”组长话锋一转，“现在毕竟是网络时代，一点小事容易发酵，很多时候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导向到一个不可预测的结果。
公司高层也听了一些传闻，咱们奇点科技，和昭野科技的陆总，一直是重要合作伙伴。这个分寸……”
“我明白，组长。”苏宴立刻表态，“纯属意外，我会处理妥当，绝不影响工作和公司形象。”
“嗯，你一向有分寸。”组长点头，似不经意地提起，“哦对了，那个《都市情感观察》栏目组，联系到品牌部了。公司这边呢，觉得如果操作得当，也不失为一个展示咱们员工创新思维和积极形象的机会。品牌部可能会找你聊聊，你配合一下，但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从组长办公室出来，苏宴后背一层薄汗。个人事件，正在被迅速纳入公司的话语体系，贴上各种“意义”的标签。
午休时，她躲到安全通道，终于有空看手机。陆昭野的微信安安静静。凌晨他离开后，再无消息。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终发了一句：【今天公司这边，有点反应。你那边还好吗？】
发送。
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快下班，他的回复才来，言简意赅：
【陆昭野：刚开完会。知道了。晚上七点，老地方，谈。】
老地方，是指她家。用词精准，不带感情色彩，是典型的陆昭野风格。
下班时，苏宴在电梯里遇到了测试部的老王，那个在群里求模板的已婚人士。他冲她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苏经理，别理那些酸话。你那是给咱们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指出了一条明路啊！等我媳妇儿消消气，我也整一份去！”
苏宴只能尴尬地笑笑。
走出大楼，晚风带着凉意。手机震动，是那个《都市情感观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苏小姐，抱歉再次打扰。”对方制作人语气诚恳，“我们绝对尊重您的隐私。只是您提出的‘情感协作’概念，确实引发了广泛共鸣。我们希望能以一个更深度、更严肃的角度，探讨当代亲密关系的困境与可能性。不知您是否愿意，至少和我们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电话交流？”
苏宴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沉默片刻。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随时恭候。”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
七点。
她需要面对的，不止是陆昭野。
还有这个因她一时手滑，而悄然掀起的、再也无法轻易按下的波澜。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次行业峰会上，第一次见到陆昭野的场景。
那时她还只是个刚升任产品经理不久的新人，代表公司去讲一个前景不明的新产品。台下坐满了投资人和同行，目光挑剔。陆昭野就坐在第一排，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低头看着资料，侧脸线条冷峻。
轮到她提问时，他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苏经理，你预设的用户增长模型，核心假设是内容网络效应。但据我观察，你们目前的内容池生态单一，创作者激励不足。这个网络效应，凭什么形成？”
问题尖锐，直击要害。现场有些骚动。
苏宴当时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镇定，调出准备好的数据切片：“陆总的问题很好。正因为看到生态短板，我们这一版的重点不是盲目扩张，而是‘尖刀突破’。请看这三个垂直领域的数据，我们的用户粘性和自发传播指数，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微型网络效应雏形。我们认为，与其泛泛撒网，不如深挖一口井。”
她看到陆昭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赞同或反对，只有一种……被意外勾起的、纯粹的探究兴趣。
会后，他在走廊拦住她，递上名片。
“你的逻辑，像把没鞘的刀。”他评价，语气平淡，“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有兴趣聊聊，怎么给这把刀，配个合适的刀鞘吗？”
那时她觉得这个男人傲慢又直接。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表达欣赏的、一种极为笨拙的方式。
从那时起，一切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欣赏，靠近，试探，在一起。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忙碌、错位和沉默的消耗。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苏宴看着镜面门里映出的自己：西装套裙，表情平静，眼底却有抹不去的疲惫和一丝……隐约的期待。
协议是一场荒诞的冒险。
但也许，冒险的第一步，就是先承认现状已经糟得不能再糟，然后，拿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工具，试着凿开一条生路——哪怕那工具，看起来如此不合时宜。
门开了。
走廊尽头，她家门口，陆昭野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目光相触。
没有凌晨时的冰冷压迫，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
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沉淀下来的、准备认真解决问题的专注。
“来了。”他说。
“嗯。”
“进去谈。”
门打开，又关上。
将所有的窥探、议论、期待和担忧，都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的“谈判桌”旁，一场关于规则、感情与出路的对话，开始了。
而苏宴不知道的是，在她家楼对面，一支长焦镜头，正无声地对准了她亮起灯光的窗口。
3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小小的圆桌笼罩。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苏宴打印出来的《恋爱关系协作框架（草案V0.1）》，另一份是陆昭野带来的平板，屏幕亮着，似乎是某个分析图表。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动作自然地拉上了一层薄纱帘。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宴心头一动——有人.....？
“坐。”陆昭野率先在桌旁坐下，姿态放松，他将平板转向苏宴：“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舆情监测界面，关键词“恋爱协议”、“奇点科技苏宴”、“陆昭野”被高亮标记。数据曲线从今天凌晨开始陡峭攀升，实时讨论热度还在上涨。下面滚动着一些抓取的典型评论：
“打工人连恋爱都要搞KPI，这世道没救了。”
“姐妹牛逼！这才是独立女性该有的思路！”
“陆昭野居然肯配合？我不信，坐等打脸。”
“求问：如果乙方（男方）长期不达标，甲方（女方）可以申请更换乙方吗？在线等，急。”
苏宴看着这些或支持或嘲讽的言论，脸上火辣辣的。社死的感受，在数据面前变得如此具体而冰冷。
“舆论发酵速度比预想快。”陆昭野平静地陈述，“《都市情感观察》只是其中一环。现在至少有五个自媒体号在深挖你的背景，三个财经号在分析这件事对我公司股价和形象的潜在影响。”
他抬眼看向苏宴：“怕吗？”
苏宴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有点。”她如实承认，“但……更怕稀里糊涂地继续内耗下去。”这是她的真心话。曝光带来压力，但也像一剂猛药，逼她面对。
陆昭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这个答案在他预期之内。“好。那我们就谈谈，怎么把你这剂‘猛药’，变成一套可持续的‘治疗方案’。”
他拿起那份草案，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款。“框架思路有可取之处。明确边界，减少猜测，提升沟通效率——这些确实是健康关系的基础。”他的评价客观得像在评审项目方案，“但具体条款，问题很大。”
苏宴心提了起来。
“比如这里，‘核心互动时段’。”他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固定时段本身是不现实的。如果我在七点有个跨国会议，你在九点需要临时加班，这个时段就形同虚设，反而会增加‘未履约’的心理负担。建议改为‘每日保证至少一次高质量双向沟通’，时段灵活，但质量要求明确。”
苏宴怔住。他不仅看了，还真的在思考优化。而且……切中要害。固定时段确实是她带着赌气成分的设定。
“还有，‘情感价值平衡’和‘补偿’。”陆昭野继续，眉头微蹙，“价值如何衡量？补偿标准是什么？一个拥抱值多少？十分钟的倾听又值多少？把这些感情互动‘计价’，是本末倒置。感情不是交易，无法也不应该精确清算。”
他的话像冰水，浇醒了苏宴草案中那些最生硬、最理想化的部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
“把重点从‘衡量’和‘补偿’，转移到‘觉察’与‘回应’。”陆昭野放下草案，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专注的影，“设立机制，是为了帮助双方更敏锐地觉察彼此的状态和需求，并给予及时、恰当的回应。回应本身，就是最好的‘平衡’。”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可以约定：当一方明确表达‘我今天需要安慰’或‘我希望你能陪我二十分钟’时，另一方应优先响应。同时，双方都有责任主动观察并询问对方状态。重点在于‘看见’和‘行动’，而不是计分。”
苏宴听着，原本绷紧的心弦，奇异地松弛了一些。他没有全盘否定，而是在试图理解她的初衷，并把它导向一个更健康、更人性的方向。
“所以……你同意建立规则？”她试探着问。
“我同意建立‘沟通框架’和‘行为习惯’。”陆昭野纠正道，“规则是死的，框架是活的。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助我们更好相处的工具，不是把自己锁进去的牢笼。”
他拿起笔，在草案的空白处开始写写画画。苏宴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凛冽气息。这个距离，让她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亲密瞬间。
第一次闻到，也是加班到深夜，他开车送她回家。路上她累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车停在她家楼下，他静静坐在驾驶座，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他安静的侧脸。她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
“怎么不叫我？”她当时问。
“看你睡得沉。”他简单回答，侧过身帮她解开安全带。那个瞬间，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身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味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而他已经退开，神色如常。
还有一次，他们去看一场晦涩的艺术展。她在某幅画前驻足很久，试图理解。他在旁边，忽然低声说：“看左下角那片混乱的笔触，和右上角那片留白。”她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原本混沌的画面似乎有了呼吸的节奏。那一刻，她感觉到的不是艺术熏陶，而是被他“看见”并“理解”了她此刻困惑的微妙悸动。
那些瞬间里的陆昭野，和眼前这个理性拆解条款的男人，奇妙地重叠在一起。都是他。克制，敏锐，习惯用行动和逻辑表达，情感藏得很深，但并非不存在。
“关于‘非正常工作时间联络’，”陆昭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可以设置分级响应机制。真正的紧急事件，随时响应。一般的分享或问候，可以延迟回复，但需在合理时间内给予回应。避免一方随时被‘抽查’，另一方又因错过回复而焦虑。”
他边说边写，列出一个简单的分级表格。逻辑清晰，考虑周全。
苏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握笔稳健的手，忽然问：“那你昨晚……算哪一级？”
陆昭野笔尖一顿。
“凌晨两点，发‘在干嘛’。”苏宴看着他，心跳有些快，红着脸坚持问下去，“根据你刚说的分级，这显然不是紧急事件。那算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昭野放下笔，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注视。“那算……我的失误。”
他承认得干脆，反而让苏宴一愣。
“我习惯在那个时间点结束工作，习惯性地想确认你的状态。忽略了时间和你的感受。”他语气平直，没有找借口，“所以，今天我会在这里，和你讨论这份草案。这是回应，也是态度。”
他眼神一闪，转而轻笑说：“我以为，你是说我们昨晚的第一次深入了解，那可不是错误，你可以认为那是违规。”
苏宴此刻的脸快要滴出血了，尴尬的看着陆昭野，脑子回想起昨夜，陆昭野进入时说了一句：“宴宴，你怎么敢把我当成你的乙方？”
苏宴一想到，如果这样的违规，日后成为常态，那这些所谓的协议都将成为笑话。
“咳咳，那什么，得补充一点啊，日后，我是说，在我们到达某个节点前，不允许再出现昨天那种突发事件！
陆昭野看着苏宴破天荒的露出了撒娇的表情，”能不能协商？”
“不能”苏宴则难得露出娇俏。
“那如果犯规了呢？”
“没有如果！”
“好吧，那如果是你犯规了呢？”
“陆昭野！怎么可能？！”
“那亲吻，拥抱算不算犯规？”
“嗯......不算！”
“ok”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另外，我让助理联系了那个栏目组。明确告知，在我们就此达成明确共识前，不接受任何采访或拍摄。如果他们发布不实信息，我会追究法律责任。”
苏宴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而且如此强硬。“你……不怕得罪媒体？”
“怕。”陆昭野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淡，“但这把火快的有点邪，我要先确定源头，再做下一步抉择。”
“你是说有人运作发酵？”
“嗯，从你误发到删除，不足五分钟，就有媒体联系你，网络信息如此拥堵的现在，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你是说我公司内部人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
“能确定的是，一定是你公司的同事将这件事传出去的，至于目的，现在不能确定，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谨慎，网络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一旦有人恶意引导，吃瓜群众是不会去辨别真伪的。”
“那我在公司要不要留心把这个人找出来？”
“你暂时什么都不用做，我们按部就班，等待鱼进网就好。”
“那……我们现在达成的共识是什么？”苏宴问。
“共识是，”陆昭野拿起修改得密密麻麻的草案，“这份东西需要重写。我们一起。”
他看向她：“你愿意吗？不是甲方乙方，而是作为两个想认真对待这段关系、并愿意为此付出脑力和耐心的人，共同起草一份真正能帮助我们、而不是束缚我们的‘协作指南’。”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纱帘，映出模糊的光晕。
屋内，灯光温暖，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墨水的微末气息。
苏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没有梦里的冰冷和嘲讽，只有坦诚的审视和等待答复的耐心。
也许，规则不能保证爱情永恒。
但两个愿意坐下来，为彼此的关系一个字一个字斟酌、打磨规则的人，至少没有放任它在沉默和猜忌中腐烂。
“我愿意。”苏宴听到自己清晰地说。
“好。”陆昭野点头，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光，“那现在，从第一条开始。”
他重新拿起笔，苏宴也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圆桌两侧，灯光之下。
一场关于爱与规则的笨拙实验，正式进入“共同开发”阶段。
对面的楼里，长焦镜头捕捉到了窗帘拉上前最后一瞬的画面：两人隔着桌子，靠得很近，似乎在专注地看着同一份文件。姿态并不亲密，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专注。
镜头后的人按下快门，低声对着耳麦说：
“素材拿到了。看起来……他们玩真的。”
耳麦里传来一声轻笑：“有意思。继续盯着。‘规则之爱’……多好的故事标题。”
夜色渐浓，将所有的秘密、试探与悄然滋生的希望，一并温柔吞没。
4
协议修订版，被陆昭野命名为《情感协作系统v1.0（试行）》。
没有甲方乙方，只有“伙伴A”与“伙伴B”。核心条款从冰冷的KPI，变成了更具弹性的“觉察-响应-反馈”循环，以及一系列旨在促进深度沟通的“建议动作”，比如每周的“状态同步”、每月的“共同体验探索”。连那份充满交易感的“补偿机制”，也被改成了“支持与回馈”，强调基于观察的自然表达。
打印出来的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温度，被郑重地贴在苏宴冰箱门上。像个宣言，又像个有待验证的公式。
试行第一周，风平浪静，甚至有些过于……礼貌。
每天会有微信问候，简短，但准时。陆昭野偶尔会在非工作时间分享一张会议室的落地窗风景，或是一句对合作方离谱要求的精简吐槽。苏宴有时回个表情，有时分享自己正在啃的行业报告标题。
像两个恪守新交规的司机，谨慎地保持在各自车道，偶尔闪一下灯示意。
变化发生在周五下午。苏宴正在为下周的Q3项目评审会做最后冲刺，一份关键的用户行为数据模型突然跑出了诡异的结果，与前期假设严重偏离。团队气氛瞬间凝重，技术那边排查需要时间，而她的演示逻辑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个模型。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胃。她盯着屏幕上混乱的曲线图，手指冰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昭野：晚上临时有事，原定的“状态同步”需要改期。抱歉。】
按照旧模式，苏宴大概会回“好，没事”，然后把失望和焦虑一起咽下去，继续独自面对焦头烂额。
但此刻，冰箱门上那套崭新的“系统”条款，其中加粗的一条飘进脑海：“当一方感知到自身处于高压或低落状态时，鼓励主动向伙伴发出明确信号，寻求倾听或支持（形式不限）。”
鼓励。主动。明确信号。
她想着这几个字，像在解一道陌生的数学题。主动示弱？表达需要？这对习惯了一切自己扛的苏宴来说，比推导最复杂的产品逻辑还难。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了又删。
最后，心一横，闭眼发了出去。内容简单到近乎笨拙：
【苏宴：系统v1.0提醒：伙伴A当前状态——高压，焦虑，遇到棘手问题。需要：一点鼓励，或者，安静。】
发送。
心脏砰砰直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几乎在她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聊天框顶部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细微的提示，竟让她莫名安定了半分。
输入状态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下。
没有回复。
苏宴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果然还是太奇怪了吧？他大概觉得莫名其妙，或者正忙着处理他的“临时有事”。
她丢开手机，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混乱的数据上。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是抱着平板、眉头紧锁的林澈。
“苏经理，数据模型的问题我大概找到了！”他语速飞快，“不是底层逻辑错误，是最近一周新增的某个第三方数据源格式有异常偏移，污染了训练集。我已经在做数据清洗和回滚，估计两小时内能重新跑出干净结果。”
苏宴猛地抬头：“这么快？你怎么想到查数据源的？”
林澈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陆总那边的一位数据顾问刚才联系我，问了我们模型接入的外部数据接口情况。他提了几个排查方向，我一试，果然……”
陆昭野？
苏宴愕然。
“陆总说，您可能遇到了数据坎儿，他正好认识这方面的高手，就顺便问了一句。”林澈补充道，眼睛又亮了，“苏经理，陆总那边的人水平真高！一句话就点到位了！”
林澈风风火火地回去继续清洗数据了。苏宴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了一次，然后再次归于平静。
他没有回复她那句直白的“需要鼓励”。
但他用他的方式，“响应”了。
一种极其陆昭野式的响应：精准，高效，解决实际问题。没有甜言蜜语，没有隔空拥抱，却实实在在地搬开了压在她心上最重的那块石头。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谢谢”，又删掉。觉得太轻。
最后发了一句：【数据源问题找到了，林澈在处理。】
这次他回得很快：【嗯。】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上事情处理完，如果时间早，我来接你。如果晚，给你带宵夜。想吃什么？】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邀功，只是平静地承接，并给出了下一步的、实实在在的支撑选项。
苏宴看着那行字，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胃部的绞痛，不知何时也缓解了。
原来，“响应”不一定是即时回复的情话。
也可以是深夜的一盏车灯，一份合口的宵夜，或者一次关键的技术点拨。
原来，被“看见”需求，并且被以对方擅长的方式“回应”，感觉是这样的。
不那么浪漫，却让人格外踏实。
下班时，数据模型问题基本解决，团队士气回升。苏宴走出大楼，深秋的晚风已有凉意。她正犹豫是打车还是地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
车窗降下，陆昭野坐在驾驶座，侧脸在车内灯光下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上车。比预想的结束得早。”
车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音量很低。他递过来一个纸袋，还是热的。“你公司楼下那家粥店的鱼片粥，还有蒸饺。趁热吃。”
苏宴接过来，食物的温暖透过纸袋传到手心。“谢谢。你吃了吗？”
“吃过了。”他简短回答，启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移动缓慢。苏宴小口吃着粥，鲜香温热，熨帖着肠胃和神经。车内的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同奔波一天后、终于能歇下来的松弛感。
“程薇刚给我打电话了。”苏宴忽然说。
“嗯？”
“她跟周明远又谈了一次，这次没提协议，就是哭，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全倒出来了。结果……周明远抱着她，也哭了。说不是不在乎，是怕给不了她更好的，觉得自己没用，就只会埋头工作。”苏宴声音轻轻的，“挺意外的结局。”
“不意外。”陆昭野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淡，“很多人不是不爱，是不会说，或者怕说。需要个契机，或者……一次崩溃。”
苏宴转头看他坚毅的侧脸轮廓。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会为什么崩溃吗？又会为什么……害怕？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昭野忽然问：“数据问题，彻底解决了？”
“嗯，多亏……”她顿住。
“多亏什么？”他瞥她一眼。
“多亏某个‘顺便’问了一句的高手。”苏宴抿唇，眼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光。
陆昭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接话。
车子开到苏宴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宴。”他叫住她。
“嗯？”
“系统v1.0，”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主动‘状态示警’，执行得不错。”
苏宴耳根微热：“……谢谢乙方鼓励？”
“是伙伴。”他纠正，眼里笑意直达眼底，“下次可以更具体点。比如，‘需要听一个笑话’或者‘需要一杯热巧克力’。‘一点鼓励’的交付标准，不够明确。”
明明是挑刺，却让苏宴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又扩大了一圈。
“知道了，乙方先生。”她故意说，推门下车，“路上小心。”
“嗯。”
她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尾灯汇入河流般的车灯中，直到消失。
转身走进楼里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薇，发来一张照片。周明远系着围裙，在厨房笨手笨脚地煮面，侧脸柔和。配文：【他说，以后每周六，他做饭。虽然很可能毒死我，但……算是个开始吧。】
苏宴笑了，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走进电梯，镜面门映出她带着淡淡笑意的脸。虽然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情感协作系统v1.0》第一次正式运转。
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
只有一次焦虑时的笨拙求救，和一次静默却有力的远程支援。
以及，一碗恰到好处的、温暖的粥。
好像……还不错。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家对面楼的某个窗户后，那支长焦镜头再次举起，捕捉了她下车时脸上未散的笑意，以及抬头目送车辆离开时，那片刻的凝望。
几分钟后，某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情感自媒体号，发布了一条新博文。
标题耸动：《“协议恋爱”初见成效，霸总接送加宵夜，理性同盟还是新型撒糖？》
配图，正是苏宴拿着纸袋下车、以及仰头目送的模糊侧影。
文案写道：“摒弃传统甜腻，用规则守护默契。这届年轻人，连秀恩爱都秀得如此‘高效’吗？#反内卷恋爱协议##规则之爱#”
新一轮的舆论涟漪，正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悄然荡开。
而城市的另一头，陆昭野在书房里，点开了助理发来的一份加密资料。标题是《关于近期非常规舆情监控及关联风险提示》。其中一页，重点标注了那个偷拍自媒体号背后隐约浮现的、与一家海外机构若即若离的资金往来痕迹。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关掉页面，点开了和苏宴的聊天窗口。
看着那句简短的【数据源问题找到了】，和更早之前她那句笨拙的“需要鼓励”，他眸色深了深。
规则刚刚建立，窥探已然到来。
这场实验，从她手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在真空中进行。
但，那又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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