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恋爱脑,与爱情本身几乎并无干系。它不是什么心理缺陷,也不是创伤后遗症;更不是单纯的“爱得太深”。也就是说,恋爱脑和“天真”“需要爱”“依赖”一类“未语泪先流”的感伤无关。 它是太容易被嵌入一个现成的故事——具有过强的叙事顺从。
这类人的核心特征源于思维结构问题,而不是情感丰沛或是高敏感。普遍极易被一个充满张力的、经典的爱情叙事模版所捕获和驱动。也就是说,与其讲“爱上了某个人”,倒不如说是迅速且彻底地将自己代入了“痴情者”与“被辜负者”的角色。
典型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过度的付出、焦虑的等待、痛苦的沉溺,以达到一种混沌的瘙痒和黏腻的蛄蛹。参与者忠诚地扮演这个叙事分配给他们的剧本。爱的前提是“看见”,是主体和主体的关系;也就可以看见对方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可能离开的“人”;因此天然包含着对“放手”的清醒认知。所以说,他们爱的不是对方,而是那个“正在深爱着”的、故事里的自己;这是一种叙事瘾,是依赖,是主体对客体的关系。
现代人体验爱情的方式,往往是“第二轮”的(二手的)。张爱玲说“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就比如笔者也是先读到这句话才开始思考这个命题的。)
当一个叙事顺从性极高的人进入关系,此人不是在感受一个真实、复杂、具体的人,而是“对号入座”。司汤达在《红与黑》中精准描述了这种状态:“在巴黎,爱情是小说的产儿,男男女女在进入爱情的时候会立刻对照自己在某一本小说中的角色。”他们从库存丰富的叙述模版里,挑选出与自己处境最匹配的剧情和角色,然后开始模仿。最娱乐化的例子,早些年“琼瑶剧”红遍我国大江南北。
痛苦,是维系叙事的燃料。
在这种叙事驱动下,所谓“被虐”,是一种主动的、有功能性的路径。因为这是一种最低成本获得意义感的方式。被虐方往往不想面对真实的不对等,不想面对“对方并未承诺我”,不想面对关系的空洞与偶然性。所以说,对叙事成瘾者而言,可预期的痛苦,远比被彻底忽视的虚无,来得更“自在”“深刻”和“艺术”。
所谓“诈尸”,是对旧叙事剩余价值的清算。
《红与黑》常被误读为一部爱情小说,因为它具备言情小说的几大表面要素:偷情、激情、狗血、拉扯。但是,恰恰相反;司汤达写的是“爱为什么在现代社会不可能发生”,这是一个否定性小说。
如果说“恋爱脑”是将自己嵌入一个现成的爱情叙事。那么于连,则展示了一种表面上的极端反面。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投机者。他的问题更严重。他拥有极高的自我评价,却生活在一个完全否认他的存在正当性的社会结构之中。
他是木匠的儿子,来自贫困的农民家庭。他出场的第一幕,就是父亲将他阅读的书打掉。因此,于连无时无刻不曾忘记自己的出身有多么卑微。“我是一个底层人士,我和我身边这个上流社会是格格不入的。”
他自诩为Natural Aristocrat(天然贵族)。其实在古希腊人最初的构想里,这个词的本意要纯粹得多。它由Aristos(最好的人)和Kratia(权力、统治)组成。直白地讲,它的理想是:应该由那些最优秀、最有德性、最有智慧的人来掌握权力、治理共同体;“选贤与能”。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被世袭的贵族制拒之门外,而亲眼所见身边的“贵族”,大多是庸俗、虚伪、靠出身躺赢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会对这种躺尸的世袭贵族制充满鄙夷。也就迸发出一种尖锐而复杂的情感。
本书的题目是“红与黑”。什么是红?什么是黑?为什么是“红与黑”不是“黑与红”?
在当时的法国,军官的制服颜色是红,牧师的制服颜色是黑。于连的梦想一直是红。然而,因为一些客观性的历史事实;社会动荡,从军无门。但这个时候,拿破仑称帝了,于欧洲叱咤风云。由一个既卑微又贫困的下级军官,只靠他身边那把长剑。便站到了世界的顶峰。
但拿破仑失败了。红色消灭了。这种赖以想象的自我实现被撕碎了。
于是黑色出场了。于连不懂拉丁语,却把整本圣经死记硬背下来 ,以此制造神童假象,获得市长家的职位。他潜入当时唯一可接触的、尚存权威的教会;模仿它的语言,只为获得一个临时身份,以求生存。
红,是他渴望的“真我”,然此路不通;
黑,是虚伪的、妥协的流亡之路,却必须扮演,赖以苟活。
于是他找到了第三条路。
于连对市长夫人的情感,是高度戏剧化且持续依赖想象的。并非爱上了德·瑞纳夫人,而是将“我被承认”的,暂时存在了她的目光之中;即通过她,体验“阶级上升”。所以一旦关系威胁其自我叙事,就立刻转为攻击。
市长夫人并不是一个“恋爱脑”。恰恰相反,她还没有学会如何表演爱情。她没有读过卢梭式的爱情小说,感情经历也未被浪漫叙事预先格式化。所以她的爱是不设防的。这种“爱”,在现代社会,是最容易被利用、被牺牲的对象。
自我超越是人的本能,总要有一个出口。当一个人无法通过战争、政治、公共领域实现自我超越,这些能量就会涌入最私密的关系中。于是“爱情”被迫承担它无法承受的功能:比如证明价值、身份高度、历史补偿。当爱情被迫接管政治与宗教曾经承担的意义功能,群体的改变也就顺应着社会因素了(同时反哺);这也是为什么十九世纪小说开始大量书写出轨。
在这个意义上,“恋爱脑”是存在问题、价值定义问题,不单单、甚至和情绪问题无关。恋爱脑的逻辑是“只要我仍然因你而痛,我就还没有被世界忽略”。所以不是把被虐当目的;被牵动才是。举个例子,于连就是书中这段关系结构的发起者。
再一次,这不是道德问题。司汤达展示的是一种必然性,一种结构性的必然。当世界不给人以合法的伟大出口,“爱情”就会被迫处于硝烟之中。当一个人只能通过“被爱”(客体)或“去征服”(令对方成为客体)来确认自身价值时,两个独立灵魂间、基于真实看见的相遇与共鸣,便不再可能了。
本文参考:播客《独树不成林》-鬼鬼祟祟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