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又在半夜惊醒。这次他攥着我的手腕,汗湿的掌心贴着我突突跳动的脉搏。黑暗里他沉默了三秒,翻身抱住我:“没事,做梦了。”
他没说梦见了什么。
早晨六点半的公交永远拥挤。他用手臂在人群中为我圈出方寸之地,自己半个肩膀悬在过道。我靠着他汗湿的衬衫,闻到隔夜的沐浴露混着晨起的困倦。窗外广告牌掠过,“安家广州”四个猩红大字被铁栏杆切割成碎片。
菜市场的灯光总在黄昏准时亮起。李慕白蹲在鱼摊前,生涩的粤语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打滑:“老板,鲫鱼……几多钱?”摊主竖起两根手指。他犹豫了,指尖在钱包边缘摩挲——昨天他才说公司可能要裁员。我接过袋子:“今晚喝鱼汤吧,你教我熬南昌那种奶白色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阳台只有两平米。折叠椅一撑就占满。我们并排坐着喝珠江啤酒,远处城中村的窗格子像发光的蜂巢。“主管今天找我,”我说,“下月转正考核。”李慕白捏易拉罐的手指紧了紧,铝壳发出细碎的哀鸣。他笑得很用力:“太好了!等你转正,我们就……”
话悬在半空,远处传来晚归摩托的轰鸣。
他开始频繁加班。有时我凌晨醒来,客厅那盏节能灯还亮着,蓝盈盈的光从门缝渗进来,像薄薄的刀片。桌上摊着写满数字的便签,最上面一张写着:“爸的医药费:¥8,600”。旁边压着一枚褪色的赣剧脸谱钥匙扣——从南昌老家带来的,跟了他七年。
我悄悄打开床底的铁盒子。粉红色,印着米妮,是大学时装饼干的。这几月攒的加班费、省下的午餐钱,皱巴巴的纸币理得整整齐齐。还差两千三。我想在他生日前凑够,买那台他看了半年的二手笔记本电脑。他公司配的那台太旧了,上次死机让他熬了三个通宵重写代码。
周六早晨下雨。我们裹着同一条薄被,他冰凉的手脚贴过来。“苏禾,”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回南昌……”
“阳台的茉莉还没开呢。”我打断他,指尖描摹他脊椎的骨节,“你说要种满的。”
他僵了一下,更用力地抱紧我。
台风来的那周,他收到老家寄的包裹。土布包着,拆开是晒干的藜蒿、两罐辣酱,还有一封信。他蹲在阳台看完,把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牛仔裤口袋。整晚他都在厨房,用那罐辣酱炒藜蒿腊肉——南昌人春天必吃的老味道。油烟机轰隆隆响,辣味呛得我流泪。
“咸了。”他尝了一口,突然把锅铲扔进水槽,金属碰撞的锐响刺破雨夜。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肩膀在抖,但没出声。窗玻璃上雨水纵横,映出我们变形拥抱的影子,像两株在急流里互相缠绕的水草。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家,从来不是四壁围成的空间,而是两个人明明都在颤抖,却仍然选择用体温为对方止痛的瞬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搭建这座流动的房子——他试图用家乡的味道固定飘摇的根,我拼命攒钱想为他换一把更稳的梯子。爱不是宏大的承诺,是在对方口袋发现皱巴巴的梦想时,不拆穿,只是悄悄抚平那张纸的褶皱。
铁盒里的钱终于够数那天,我提早下班。屋里没开灯,李慕白坐在黑暗的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诊断报告单。月光照在纸上,我看见“南昌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色抬头,和下面一行加粗的小字。
他抬头看见我,迅速把纸揉成团,挤出一个笑:“回来了?我买了你爱吃的双皮奶……”
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我走过去,没有看那张纸,只是跪下来抱住他的头,按在我怦怦跳动的胸口。他的额头很烫,烫得我想把整个余生都烧成灰烬,只为暖一暖这个在广州梅雨季里发着抖的南昌男人。
阳台上,那盆茉莉结了几个青白的花苞。风一吹,颤巍巍的。
后来很多年我都会想起这个瞬间——我们谁都没有说出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就像我们谁都没有说出“爱”这个字。我们只是用沉默达成了某种协议:你可以隐瞒你的恐惧,我可以收藏我的眼泪。只要在彼此呼吸可闻的距离里,把今天过完,再把明天接过手。
这就够了。
昨夜他又惊醒。这次我装睡,感觉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最后轻轻贴在我小腹——那里还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温热的皮肤下血液在流淌。他的掌心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睁开眼。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
“对不起……再等等我……”
等什么?我没有问。
窗外,广州的雨季还没有结束。而我知道,有些答案会像茉莉花苞,要在足够漫长的黑暗里,才能学会如何温柔地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