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dy 对 Steven 出现在自家门口，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他是个电脑黑客，又知道她的联系方式，想要找到她，并不困难。
人既然已经来了，她也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习惯。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了门，“这是 David，我的男朋友。”
David 先伸出了手。“Nice to meet you.”
Steven 稍稍停顿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这顿原本只属于两个人的午餐，就这样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
Steven 坐下之后，Wendy 才真正看清他。
他们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面了。尽管这一年里，Steven每一次失恋、每一次来中国或离开中国，都会习惯性地向她报备。她的手机里，甚至还存着他历任女友的照片和视频——像一个无意中被委托的硬盘，储存着他在中国的全部情感轨迹。
Steven 和他们上一次在机场告别时看起来差别不大，只是头顶的头发稀疏了一些，发丝有些疲惫地垂在额前。金丝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斯文、理性、带着一点受过良好教育的克制。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这份正式，原本并不是为这顿饭准备的。
这次来中国，他已经处理完了 Candy 的事情。那场关于“怀孕”的闹剧，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再向 Wendy 表白一次。尽管他发出的那条信息，她并没有回复。
他还是来了。
这一年多的网络交友经历，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起初，他一直认为，经济条件是一种优势。可事实却反复证明，正是这份“优势”，让他不断遇见同一种人，年轻、精明、目标明确，把感情当作工具。
他承认，自己算不过这些比他小很多的女孩。
她们看中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他开始感到疲惫。
不是找不到女人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不知道该把心安放在何处的焦虑。那种感觉像是双脚踩在云端，看似轻盈，实则没有任何着力点。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想到 Wendy。
也许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Wendy 一直是那个最稳妥的存在。
他知道她欠债，数额还不算少。也正是这一点，让他确信自己握有主动权，只要他愿意出手，她就没有理由拒绝。
在 Steven 看来，这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成熟的解决方案。
婚姻，本来就应该如此理性。
只是他没有想到，今天坐在这里的，会多出一个人。
他打量了一眼 David。
比他年轻，看上去拘谨、话不多，显然不是那种擅长表达的人。Steven注意到他看 Wendy 的眼神，那目光停得有些久。
他不太喜欢。
“Where are you from?”
“I’m from the UK.”
英国。
Steven 在心里轻轻冷笑了一下，一个衰落的帝国。
“David，这是 Steven，我朋友的前男友，我跟你提过他的事情。”
David 点了点头。他确实知道 Steven 的存在，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防备，只是再次握住了 Wendy 的手，看向 Steven，说：“We’re glad you came.”
Steven 感到了一点微妙的尴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认识时间、现实条件、可提供的帮助。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输掉。
“你在英国是做什么的？”
“工程师，住在伦敦附近。”
工程师。
Steven 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一个英国工程师的收入，在他这里并不具备竞争力。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
“Wendy，我这次来，是想向你求婚的。”
他说得很平静，“我知道你有债务，我愿意在结婚前帮你把这部分解决掉。”
话落下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笃定。
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Wendy 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随即是一阵冷意从心底升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同情，是多么可笑。
“Steven，”她站起身来，“你该走了。”
“我已经有爱人了。”
她看了一眼 David，“他过几天就要回英国了，我只想好好陪他。”
Steven明显愣住了。
他没有预料到，是 Wendy 先开口拒绝。
“你确定要我走？”
这个在他印象中总是体谅、温和、懂事的女人，此刻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是的。”
她的语气很冷，“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Steven 的自尊受到了冲击。他勉强点了点头，看向 David，又回头看了 Wendy 一眼。
“我可以走。”
他说，“但你我之间的约定，到今年年底，依然有效。”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却已经完全变了。
“你能告诉我刚才是怎么回事吗？”
David 开口，语气冷静得让 Wendy 陌生，“他说的债务，是真的吗？”
Wendy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Steven离开后，他会第一时间拥抱她。
“是的，我有债务。”
她没有躲避，“但我从没想过让你来承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拿到英国身份之后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Wendy直视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她以为温柔可靠的男人，也在快速地计算。
“我想先回酒店。”
David说，“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们一路沉默。
回到酒店，David没有阻止她收拾行李。
Wendy把护肤品一件一件放回化妆包，把那条蓝色的裙子取下来，仔细折好，放进行李箱。
像是在整理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生活真正残酷的地方，并不在于失去，而在于那些看似美好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力托住现实。
爱情存在过。
但它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那些短暂的近乎完美的时刻，终究只是让人更早的看见深渊。
人们对爱情的热切渴望与对物质的疯狂追求同样的荒诞可笑，同样的虚无缥缈。
现在，她终于没有力气再去证明，哪一种渴望更高尚了。
行李箱合上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