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为了催婚,把我户口本偷走给我报了名。
对方是个开修车铺的,相亲那天他满手机油。
我正想跑,他慢悠悠擦了擦手:“嫁给我,冬天车库随便用。”
我是个玩哈雷的机车博主,全城只有他有地方存车。
为了我的宝贝摩托,我咬牙嫁了。
新婚夜他掏出个小本本:“咱们约法三章,在外你是我媳妇,在家你是我祖宗。”
三个月后,我发烧躺床上哼哼。
他蹲在暖气片旁边急得满头汗:“媳妇,要不咱还是去医馆吧,我给你存车一辈子!”
我裹着被子笑出声:“你是不是傻,我这是想让你抱抱我。”
他愣了三秒,耳朵红成车厘子
我妈为了催我结婚,把户口本偷走了。
不是借,是偷。趁我半夜直播修摩托,摸进我屋翻箱倒柜,第二天一早人就在民政局门口给我打电话。
“雪莲啊,妈给你排上号了,九点半,你麻溜儿过来。”
我那时候正趴车底下拧螺丝呢,听见这话咣当磕了脑袋。
“妈你疯了啊?我跟谁结?”
“修车的,老赵家大小子,人可实在了。”
“修车?”我一个轱辘从车底滑出来,“妈,我自己就是修车的,你再给我找一个修车的,咱家俩修车的,以后吵架是比扳手还是比千斤顶?”
我妈不听,直接把电话撂了。
我躺地上瞪了半天天花板,最后还是爬起来了。倒不是多孝顺,是我妈说了,人家已经把相亲地点定在他们修车铺,我要是不去,她以后天天上我直播间刷“闺女三十不嫁人丢死人了”。
我去的时候没换衣服,满身油渍子,头发拿根旧扎带随便一捆,骑着我那辆改装的哈雷,突突突就杀过去了。
到了地儿我一看,城西老李修车铺,门脸不大,外头停着三辆出租、两辆面包,还有一台半拉拖拉机的残骸。
一个男的蹲在门口拆轮胎,穿件洗褪色的蓝工装,袖子撸到小臂,手上黑乎乎的全是机油。
我熄了火,他没抬头。
我又轰了两下油门,他还是没抬头。
得,这是真忙。
我自己往他跟前一站,拿脚扒拉扒拉地上的螺丝:“哎,相亲是不搁你这儿?”
他这才停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倒是挺干净,就是眼底下挂着老大两块青黑,跟让人揍过似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挨揍,是熬夜给人补胎补的。
他慢悠悠站起来,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往裤子上蹭蹭。
“李雪莲是吧,”他说话也慢,像锅里熬着的小碴子粥,“我叫赵大冰,你妈说你想找个能存摩托的地方。”
我当时就愣了。
我妈说的?我妈不是说人可实在了吗?
他见我发呆,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一遍:“我这冬天车库暖和,水泥地,不潮,你那台哈雷能搁。”
我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咱俩不合适先走了一步”咽了回去。
全城冬天能存大排量摩托的地方就三家,两家今年拆迁,剩他这一家。我那车是八几年的老古董,怕潮怕冻,娇贵得跟月子里的老太太似的。
为这车,我租了三年地下车位,去年房东涨租,我硬是没舍得搬。
“你那车库……多大面积?”
“一百二。”
“供暖?”
“地热。”
我咽了口唾沫:“彩礼多少?”
他愣一下,挠挠后脑勺,油乎乎的手在头发上留下几道黑印子:“你说个数。”
半个月后,我俩领证了。
婚礼没办,我妈不同意,说亲戚随礼都随出去了,不办酒席亏得慌。赵大冰就把办酒席的钱折了现,存进一张卡里,递给我妈。
“妈,这钱您留着,以后想办再办,不办就当给您补养老金。”
我妈当场眼泪就下来了,攥着卡说老赵家这孩子太仁义了,雪莲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跟你没完。
我没吭声。
我心想妈你是不知道,你家仁义女婿在新婚夜掏出个小本本,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着——
约法三章。
第一条:对外是夫妻,对内是室友。
第二条:各自收入各自管,公共开销平摊。
第三条:非必要不肢体接触,如有紧急情况需提前口头申请。
我坐床边看了三遍,抬头看他:“赵大冰,你这玩意儿写多久了?”
他站门口,两只手不知道搁哪,最后揣进袖子里。
“半个月。”
“从相亲那天就开始写?”
“嗯。”
我把本子放下,没忍住乐了:“那你咋还跟我领证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外头不知谁家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等炮仗声停了,才开口:
“你那车停外边冻一宿,缸体容易裂。”
我脸上的笑卡住了。
“你咋知道我车停外边?”
他不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我发过一条短视频,吐槽全城就剩一家修车铺能存哈雷,老板还不接电话。那条视频底下有个叫“修车老赵”的账号留过言,说年后扩车库,到时联系。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蹭热度的同行。
“那条评论是你留的?”
他没回答,从袖子里抽出手,把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页写着几行字,笔迹跟前面不一样,像是后来又补的,涂涂改改,墨迹深浅不匀。
“车库密码是咱俩领证日子。
冬天暖气开到二十三度。
夏天防潮剂我买好了,搁西墙架子底下。
车我每个月帮你打一次蜡,你忙就不用管了。”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
末了,我把小本本合上,塞进床头柜抽屉。
“行吧,”我说,“约法三章我认了,但第三条得改改。”
他抬起眼皮。
“‘非必要不肢体接触’这半句划掉。”我躺下,把被子拽到下巴,“万一我哪天病了,你得能搭把手。”
他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新婚头俩月,我俩过得跟合租室友似的。
他早上五点半起床,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摸去修车铺。我睡到自然醒,下午开直播修车,晚上剪视频,凌晨一两点才睡。
客厅划了三八线,他那边搁一套旧茶具,我这边堆三个摩托车头盔。冰箱分两层,他那层码着酸菜猪肉馅饺子,我那层塞满冰可乐。
我妈来视察过一次,进屋转了三圈,把赵大冰叫到阳台。
“大冰,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分床睡呢?”
赵大冰耳朵红了一瞬,说话还是四平八稳:“妈,我俩作息不一样,怕互相影响。”
我妈狐疑地瞅他一眼,又瞅瞅窝沙发上吃薯片的我,到底没再问。
她走之后,赵大冰在阳台站了半天。
我以为他是被丈母娘吓着了,也没管,继续剪我的视频。过了快半小时,他进来了,手里拎着工具箱,蹲到暖气片旁边,开始卸螺丝。
“你干啥呢?”
“暖气片有响动,”他头也不回,“怕吵你睡觉。”
我愣了一下,把薯片袋放下。
这暖气片是老式的,入冬以来一过十二点就嘎吱嘎吱响,我跟他提过一嘴,后来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那天晚上他捣鼓到十一点多,工具箱摊了一地,手指头让铁皮划了个口子,拿纸巾摁着,血洇出来也不吭声。
我站旁边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蹲过去扯他的手。
他往回缩了一下。
“别动。”
他不缩了。
我把他手指头拽过来,棉签蘸碘伏,绕圈擦干净,撕开创可贴,严丝合缝裹上。
他低头看着,喉结滚了一下。
“谢谢。”
“谢啥,暖气片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那不行,约法三章第二条,公共开销平摊。”
他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平时不笑,整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这会儿嘴角往上一牵,眼尾挤出两道细纹,看着倒没那么苦了。
“李雪莲,”他说,“你非得跟我算这么清吗?”
我手上动作一顿。
创可贴贴完了,我还没撒手,握着他那根裹成白萝卜似的手指头,突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暖气片修好了,后半夜果然不响了。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
你非得跟我算这么清吗。
算清楚不对吗?本来就协议结婚,说好了各自管各自的钱,水电费平摊,物业费对半。他修他的车,我玩我的摩托,三年五年,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抱怨,倒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不对不对,李雪莲你清醒点。
转机来得比我想的快。
腊月二十,我接了个急活,帮一个粉丝从郊区拖报废摩托回城里。那天下大雪,拖车绳半路断了三次,等我弄完回到家,浑身已经冻透了。
进门的时候脑袋就发沉,我以为是困,灌了两杯热水钻被窝,想先眯一觉。
再睁眼,屋里灯全亮了。
赵大冰蹲床边,一只手举着体温计,一只手捏着我手腕,眉毛拧成一股绳。
“三十九度二,”他声音发紧,“咱得上医馆。”
我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哼哼了一声:“不去。”
“烧这么高不去不行。”
“我躺躺就好了。”
他站起来又蹲下,工具箱似的翻床头的抽屉,翻出半板过期的布洛芬,看了看日期又塞回去。他手机掏出来又揣回去,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在半梦半醒间瞅着他转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赵大冰,”我嗓子像糊了砂纸,“你急啥?”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怕你烧坏了。”
“烧坏了正好,车归你。”
他猛地转过来,脸涨得通红,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说的什么胡话,谁要你车,我要你……”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没倒出来。
屋里暖气烧得足,他站在暖气片旁边,手扶着阀门,指节攥得发白。汗顺着他额角往下淌,在那道刚蹭的黑印子上打了个弯。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一点,偏头瞅他。
“要我啥?”
他不吭声。
“要我命啊?”
他还是不吭声。
我乐了,往他那边蹭蹭,把被子分他一半。
“你是不是傻,”我说,声音还哑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他耳朵里,“我这是想让你抱抱我。”
他愣在那儿。
愣了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他蹲下来,隔着被子,把我整个囫囵个揽进怀里。
他工装上有机油味,混着洗衣皂的碱味,还有外头带进来的冷雪气息。胳膊箍得很紧,又怕硌着我,特意把手肘悬空,只用小臂圈着。
我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听他心跳,咚咚咚咚,跟春运火车站广播似的,又快又乱。
“李雪莲,”他闷闷地说,声音埋在我头发里,“我把车库过户给你行不?”
“……啥?”
“约法三章,改改。”他顿了一下,“以后我的钱归你管,暖气费不用你摊,车我替你存一辈子。”
我没说话。
他把胳膊又收紧一点。
“第三条也改,非必要也肢体接触,天天接触,想碰就碰。”
我趴他肩上,弯起嘴角。
“那第四条呢?”
“没有第四条。”
“现在有了。”
他紧张起来:“你写,我签。”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看着他。
这人耳朵红得跟车厘子似的,熟透了,就差淌汁。眼睛却亮,巴巴望着我,像等投喂的土狗。
“第四条,”我说,“以后不许叫我李雪莲。”
他张张嘴。
“叫媳妇。”
他喉结滚了三滚,嘴唇翕动,愣是没出声。
我也不催他,就靠着床头,看暖气片上方升腾的热浪,看窗玻璃上结的霜花,看外头不知谁家阳台晾的红辣椒,在路灯下一串一串晃悠。
等了快两分钟,他开口了,声儿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媳妇。”
我把被角拽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
“嗯。”
第二天烧退了些,他非让我在家歇着,自己顶着大雪去铺子,说有个老客户换雪地胎,约好了不好改。
下午我睡醒一觉,精神头好多了,闲着没事,把他那间车库收拾了一遍。
其实没啥可收拾的,他规整得比我家客厅还利索。工具按大小排着,墙边一溜防潮剂,西墙架子底下摞着整箱的车蜡和麂皮巾。
我那台哈雷停在正中间,蒙着灰色车衣,轮毂锃亮,胎压饱满,油箱上连个指纹印都没有。
车衣边上压着张纸条,他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刚打过蜡。这几天路滑,别骑。”
我蹲那儿看了半天,把纸条叠起来,揣进卫衣口袋。
傍晚他回来了,带了一兜子橘子,还有一盒黄桃罐头。
我坐沙发上剥橘子,他蹲暖气片旁边烤手,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播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雪,最低气温零下二十六度。
“车库里不潮吧?”我问。
“不潮,我放了三个湿度计。”
“暖气呢?”
“二十三度,正好。”
我往嘴里塞瓣橘子,酸得眯起眼。
他站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搁我手边。
“红糖姜水,”他说,“我妈说发烧喝这个管用。”
我捧起杯子,烫得直换手。
他垂眼瞅着,嘴角动了动,没憋住笑。
“笑啥?”
“笑你。”他说,顿了顿,“怪好笑的。”
“我哪好笑?”
他不答话,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媳妇。”
“嗯。”
“我能去阳台抽根烟不?”
我愣了一下,认识他仨月,头回知道他还抽烟。
“你抽呗,这有啥可问的。”
他站那儿没动。
“你以前说闻不了烟味,”他声音低下去,“我怕熏着你。”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儿有几根白头发,在日光灯下反着银亮的光。
“……那别抽了。”
“嗯,不抽了。”
他把揣进兜里的手又抽出来,空着手回厨房,叮叮咣咣刷起碗来。
我低头喝姜汤,辣得嗓子发烫,眼眶也跟着烫。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
我窝在沙发里剪视频,他坐对面看汽车维修手册,翻页声窸窸窣窣,混着窗外雪粒敲玻璃的细响。
剪到一半,软件卡了。我把电脑搁茶几上,仰头靠沙发背,闭眼歇着。
安静了一会儿。
身上忽然沉了沉,是条羊毛毯,带着洗衣机里惯用的那款皂香。
我没睁眼。
脚步声没走远,停在沙发边。
我等着。
等了一会儿,额头上落下一点温热,很轻,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分。
脚步声远了,拐进卧室,门轻轻掩上。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毯子盖到下巴,裹得严严实实,边角被他妥帖地掖进沙发缝。
窗外大雪封城。
暖气片无声地散着热。
(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