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二月初开始找房子到现在终于把新家收拾得七七八八,历经了整整两个月。我没有精确记录我看过的房子的数量,但大抵也有七八十套甚至更多,已经远超身边的朋友们换租时的平均看房量,以至于后期我不愿向旁人透露我看了多少房子,因为那样好像显得我特别优柔寡断或者难被满足。可就如同我在恋爱市场上一直难有斩获,在寻找中意的房子这件事情上也遇到不少波折。在接连看到与想象和照片完全不同的实景房源铩羽而归后,疲惫和失望排山倒海地袭来,对能否找到满意的房子的怀疑也隐隐地升级为对能否过上美好生活的怀疑。但每当新的房源出现,即使是寒冬夜晚的九点,我还是忍不住会选择出门,奔赴一场场和房子的约会。
在与疲累和失落对抗的往复循环中,还是偶有一些一踏入就让人感到产生奇妙联结的房子。兴国路上一套仅五十平米的老房子就是如此。虽然因为价格的原因和房东迟迟没有谈拢,但前前后后我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三次。很好笑的是我并不是为了确认房屋的情况或者自己的心意,仅仅只是忍不住想看看我对它的那些曼妙的感觉还有没有消散。带着这种想法的我,站在四楼卧室的阳台上凭窗眺望,对面洋房的露台上晾着的床单和衣裳正呼吸着冬季珍贵而微弱的日光,隆冬清冷的微风中带来阵阵鸟鸣和静谧的悉簌,楼下的果树上结满了无人采摘的橙色果实。想象着目之所及的每扇散发着荧荧之光的窗棂背后都是具体真实温暖的家,世界于是也变得清澈和安详。看过其他许多糟糕的房子的我,每每在那个阳台凭窗眺望,不论晴天阴天,都会变得更笃定,会更相信自己的感受,也从之前那些失望和落空中恢复了一些元气。全程参与我的寻房之旅的中介小哥和我一同站在那个窗边时,他说他知道我钟情于这个房子的原因了,因为他也忍不住想要在那扇窗前多发一会呆。当然,我最终没住进那间房子,因为有其他人在我为租金纠结的间隙捷足先登。但我时不时想到那间房子,仍然能够从不多的几次与它共度的时光中感受到一些慰藉。人和静物的关系,多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存在于二者之间的美好联结的全部意义并不在于是否彼此拥有,而在于彼此是否遇见。见过就会相信,就会怀有期待。
今天收拾新家整理书籍的时候,有一张小卡片不经意从很久不翻的圣经里滑落,捡起来一看是前任四年多前和我刚在一起的时候手写的爱情卡片。略显诙谐的卡通图案和直抒胸臆的文字表达是浓烈和真挚的少年情怀,奔涌的爱意从圣经中滑落多像是一个爱和信仰的隐喻,让我已经荒草丛生的内心猛地像是被久远之前的柔情触摸到了。情绪的波涛在胸口翻涌,回想和他相处的短暂的时光,尽管遥远得有一些斑驳,还是让此刻的我感受到隐秘的幸福。当时分手的原因现在看来是多么幼稚和笨拙,甚至有一点好笑,但走到分手都很默契的地步恰恰也是因为我和他在关系中的认真和诚实。即使我们现在不再联系,但这一段遇见让此刻被四年前的回旋镖击中的我再次拥有了力量。

人和人之间或者人和物之间的纽带好像就是如此轻易地可以建立或中断,可是中断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人还是可以从一段美好关系的余韵中闻到芬芳。我的中介小哥高强度地带我看完一个月的房子并最终帮我找到现在这套性价比更高的房子后,我付完佣金给他,又另外给他塞了一个红包。当一切租赁相关的事项都办结后,我们像是突然从每天对话的朋友变成了不再见面的陌生人,我甚至开始有点想念每周两三次跟他一起在法租界四处会面看房的十二月。尽管这种感觉在一个月后的现在已经淡去,但还是让我觉得神奇。最近常常在想我们挂在嘴边的情感,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和发乎于偶然,可能是某种惯性使然。我一直相信一见钟情,对日久生情嗤之以鼻。最近看到心理学对毫无缘由的一见钟情的解构,它其实也是某种程度的惯性,一见钟情的那个对象在言谈举止相貌上和我们婴幼儿时期的养育者的某种重叠会激发我们产生强烈的熟悉感和莫名的亲密,让我们误认为那是从天而降的命中注定。解构这些原本神秘的关系是一件看似扫兴但是有趣的事情,爱情可以被解构,依恋可以被解构,孤独也可以被解构。
在搬进巨鹿花园的家的这一个月来,我以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装饰它,每天下班也会非常期待回家,甚至享受做一顿耗时的晚餐的时光。回家打开灯的一瞬间看到它在静静地等待我就能感到放松,自己仿佛处在一场和这个居住空间的热恋之中。偶尔也会想到兴国路错失的那个房子,它像是记忆里的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我自己,是我对这个世界和未来生活的想象。明天是情人节了,但此刻独自在这个房间的我,一点都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