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的晨雾刚漫过吊脚楼的飞檐,阿妹的银饰就先醒了。她对着木镜,把银角冠正了又正,那顶缀着百颗银泡的帽子,是阿妈出嫁时的陪嫁,如今戴在她的发间,每颗银泡都映着窗外的晨光,像把整个寨子的星子都摘了下来。今天是游方的日子,寨子里的青年男女都要聚在游方坪,用芦笙和飞歌,把心事唱给山风听。
阿妹的百褶裙是用靛蓝染的布,裙摆上绣着缠枝的银纹,走起路来像一汪流动的水。她对着铜镜抿了抿唇,指尖抚过颈间的银项圈——那是阿爸去年打的,圈身厚重,錾着细密的花鸟纹样,阿爸说,等她遇到心上人,就把这圈儿换得更沉些。
游方坪的芦笙已经响了。阿妹攥着绣了半朵银花的花带,跟着阿姐们往坪上走。风里飘着糯米酒的甜香,还有小伙子们的芦笙调,那调子清越,像山涧的泉水,一下下撞在她的心上。她一眼就看见了阿郎,他站在芦笙队的最前面,黑布对襟衫上的银饰亮得晃眼,手里的芦笙吹得正欢,目光却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阿郎是寨里最好的芦笙手,去年秋收时,他帮阿爸收稻子,汗湿的衣襟贴在背上,却还笑着给她唱飞歌:“清水江的水哟清又清,阿妹的脸哟比花红……”那时候她就红了脸,把绣好的帕子塞在他手里,转身就跑,银饰的叮当声,成了她跑过田埂时最慌的心跳。
游方坪的人越来越多,姑娘们的百褶裙像开在坪上的花,小伙子们的芦笙调此起彼伏。阿妹跟着阿姐们唱飞歌,歌声刚落,就感觉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她回头,撞进阿郎的眼睛里,他的手里攥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含苞的银花,和她花带上绣的那朵一模一样。“阿妹,”他的声音有点哑,“这簪子,是我自己打的。”
阿妹的心跳得像打鼓,她把绣好的花带递过去,花带上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她绣了三个月的,每一针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阿郎接过花带,把银簪插在她的发间,银簪碰着银帽,叮当作响,像他们之间,终于说破的心事。
定亲那天,阿郎背着一整袋银料来到阿妹家,他把最沉的那块银料打成了项圈,圈身錾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戴在阿妹颈间时,阿爸拍着他的肩说:“这圈儿沉,是你的心沉。”阿妹的银帽上,阿妈又添了几颗新的银泡,每一颗都映着阿郎的脸,她摸着银泡,忽然想起阿妈说过,银帽上的银泡越多,姑娘的福气就越厚。
婚礼在腊月里举行。寨口的拦门酒摆了三排,阿郎捧着酒碗,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挡不住他眼里的笑。新娘的队伍来了,阿妹穿着红黑相间的嫁衣,银饰从头盖到脚,银角冠上的银穗垂在眼前,每走一步,都有清脆的叮当声。她唱着哭嫁歌,歌声里有对阿妈的眷恋,也有对未来的憧憬,阿郎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拜堂时,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阿妹的银饰在火光里晃出碎银似的光,整个寨子的人都在欢呼,芦笙和飞歌混在一起,成了最热闹的祝福。婚后的日子,阿郎每天清晨都会吹着芦笙,把阿妹从吊脚楼里唤出来,他们一起去赶场,阿妹的银饰在集市上叮当响,引得寨里的姑娘们都回头看;他们一起在田里种地,阿郎扶着犁,阿妹跟在后面撒种,银饰的叮当声,混着泥土的气息,成了田间地头最动人的背景音。
后来阿妹有了孩子,她把银角冠摘下来,给孩子做了银锁,锁上錾着和阿郎项圈一样的龙凤纹。孩子学走路时,银锁碰着小脚丫,叮当作响,阿郎抱着孩子,阿妹靠在他肩上,看着吊脚楼的飞檐,忽然想起游方坪的那个傍晚,他扯着她的衣角,把银簪插在她的发间,那时候的风,也像现在这样暖。
银饰的叮当声,从游方坪的初见,到婚礼上的誓言,再到田间地头的相伴,从来都没停过。那是阿妹和阿郎的情话,是苗寨里,最动人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