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青春期,差点落入一次草草的早恋。
当时我颇有怒其不争的愤慨。从小,也算颇为精心地教养过她,带她读万卷书,也身体力行地走万里路。在这之前,我原以为她会昂起骄傲的头,很看不上周围的愣头青才对。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在我们那个没有电子产品的时代,我有更多的时间去读书;也很有幸我母亲的单位有一个还不错的图书室,所以我从小就神奇地开启了阅读之旅。说它神奇,是现在回头看才发现的,我在十岁上下的年纪,就开始阅读各类世界名著,这是很多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幸运。嗯,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我在最野猪的年纪吃过最细的糠。
读过那么多书,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理想型。基督山伯爵睿智又坚韧,却负荷了太多的苦难,不够幸福;白瑞德机智又专一,但多了些浪荡气味,不够踏实;于连够聪明,但是野心勃勃,万万要不得;希斯克利夫激情四溢,却阴暗压抑时时如火药桶;唐璜的征服欲足够上进,却绝不会忠诚;罗切斯特虽然深情,但以欺骗为底色,他阁楼里的黑暗往事并不比那条名叫“归去来”的小船少给了我惊悚……所以,大概中西文化有差异吧,没有一个外国主角可以让我愿许终身。
那继续盘点泱泱五千年的英雄吧。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事业型,注定去救民于水火,不适合居家;封狼居胥的少年英雄,天妒英才而早逝,不适合永伴;力能扛鼎的霸王足够深情,但徒有匹夫之勇;词中帝以愁为媒曾狠狠打动过我的心,但我只想穿越千年时光去探望他,要做伴侣吗?那是开玩笑!魏晋名士自诩风流,但身在永夜,没有光明;盛唐群星豪情万丈,但各有坎坷,难做良人;北宋文坛牛人辈出,喜欢范仲淹的开阔苍凉,但耐不住边塞的寂寞;仰慕辛弃疾的文武双全,但他终身怀才不遇,永远不会真心快乐;跟着偶像苏东坡吗?不,还是敬而远之吧,我怕他拿我换马!
也读过深情的琼瑶,她的主人公情爱太小,难堪大任;也遍览金庸古龙,满眼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各有短板;水浒中无一人可嫁,全是没情趣的莽夫(燕青除外);甚至认真思考过红楼众公子,实在个个劣迹斑斑,下不了手。如果说非要择一人,哈哈,孙悟空倒是情商智商双高,武力值又爆表,值得考虑。不过基于他尖嘴猴腮的不体面模样,做个蓝颜知己更合适。
我就这样众里寻他,一直荒废到大龄。这时,第一次有一位威严的领导谆谆细语,教导了我择偶标准,让我至今思之难忘。他说:
首先,要身体健康,不能有遗传疾病和不良嗜好,能终身陪伴是幸福的前提。
其次,要真心爱重于你,否则日后哪怕家财万贯,与你何干?
最后,要聪明而有上进心,能博得物质丰富才是幸福生活的前提。
想想,若有此三条,夫复何求?!这番话初听醍醐灌顶,至今仍深入我心,思之拍案。这就是成熟男人的智慧,历尽千帆,所求不过区区三条而已。
人到中年,当年的吹毛求疵颇显得幼稚可笑。也知道了所有前面被我嫌弃的各大男主,都已经是顶配的人生伴侣了。但总想告诉女孩们更多过来人的经验——遍览群书,只有《霍乱时期的爱情》中,费尔明娜做出了一个聪明女孩的正确选择。当年轻的她历尽千难万险终于站在阿里萨面前时,发现他不过是一个“苍白、紧张、甚至有些可怜的陌生人”。一直以来她所爱的,其实是自己用想象构筑的“幻影”。这一刻的幻灭感,促使她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果断,终结了这段关系,转而接受了乌尔比诺医生那种实在的、世俗的婚姻。事实证明,这是一种清醒的、对稳定生活和世俗尊严的理性选择。尽管这段婚姻也有各种不如意,但作者对她极为偏爱,既给了她前半生的安逸和体面,也给了她人生暮年的疯狂和精神爱恋。
也是人到中年之后,我忽然理解了黛玉的选择。那样一个高贵而富有才情的贵族小姐,为什么会爱恋宝玉——他明明软弱如斯,终生只反抗过一次——因为,如果贾家的大厦不轰然崩塌,宝玉又怎么不是最好的选择?不爱读书有什么关系,他杂学旁收灵魂如此有趣;不仕求进有什么关系,他是国公府的嫡孙,有享用不尽的金尊玉贵;有太好的女人缘又有什么关系,他日常能保质保量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最终又做到了“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再说,他今生唯一的一次反抗,就是兑现对她的承诺,终于出家做了和尚。如果世间已无你,我要一举成名何用?我要家财万贯何用?我要娇妻美妾何用?金陵有再多的美好女子,我只要你。一旦你谢幕,我便让整个世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往俗气里说,《一步之遥》中洪晃对女儿的教导更直接——你爸是一个粗鲁的武夫,可是我怎么落到他手里的?那是我选择的!他有前途,有钞票,有势力!我不是在挑男人,我是在给你,挑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