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羊水监测仪每隔半小时滴一声。
手机屏幕亮着,丈夫上个月参加的那档情感调解节目,我忘了取消订阅。夜里睡不着,顺手点开最新一期,主持人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今天倾诉的是一位35岁的丈夫,妻子正在老家待产……”
我侧过身,把音量调到最低。孕期翻身困难,肚皮压在床垫上,里面的东西像装满水的塑料袋。
“我和老婆是相亲认识的,结婚三年,这是二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沙沙的,带着点疲惫,“我在杭州做销售,压力大,每个月房贷车贷八千,她在家带孩子,打电话从来只问这个月发多少钱。”
床头柜上放着没喝完的牛奶,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我盯着那层皱巴巴的奶皮,指甲掐进手心里。
“她不懂我。”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腊月他回老家,我凌晨两点起来给他热饭,他在饭桌上刷手机,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不对,我没说过。我只说过“鱼凉了,快吃”。
“后来认识个女孩,大四,在实习。”他顿了顿,声音突然软下来,“她拿奖学金给我买过一双球鞋,七百多,她自己穿淘宝三十块的T恤。老婆从来没给我买过鞋,她只知道让我省着花。”
窗外的路灯从纱窗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我摸了摸肚子,里面的东西踢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敲墙。
主持人问:“你妻子知道吗?”
“不知道。预产期还有40多天。”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排练过,“我本来不想说,但憋得难受。我不是不爱她,是太累了。”
牛奶杯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洇开一小块深色。我盯着那块水渍慢慢扩散,想起去年他烫伤的那晚,我半夜起来给他找烫伤膏,在抽屉里翻到一只避孕套,生产日期是三年前。我当时想,这大概是结婚时朋友塞的礼物,一直没用完。
手机里传来主持人的叹息:“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疲惫得像漏了气的皮球,“走一步看一步吧。”
肚皮忽然绷紧,发硬。假性宫缩,医生说正常。我屏住呼吸等它过去,额头渗出细汗。手机那头,主持人已经开始念下一位听众的留言,有人在骂他渣男,有人让他回归家庭。
他都没再吭声。
我把节目关掉,侧耳听隔壁房间。大女儿睡得正沉,偶尔传来吧唧嘴的声音。冰箱嗡嗡响着,里头放着早上买的鲫鱼,打算熬汤催奶。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到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刚才梦见你回家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撤回又显得刻意。正愣神,他回了:“嗯,下周请个假,回去陪你产检。”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个“好”。
上午九点,母亲来送早饭,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伸手探我额头:“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我说。
她把保温桶放下,掀开盖子,鸡汤的香味涌出来。我盯着汤面上飘着的油花,忽然问:“妈,我爸当年有没有对不起你过?”
母亲愣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大清早说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对得起对不起。”她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汤碗里沉着两只鸡腿,油脂在表面结成细密的网。我用勺子戳破那层油膜,底下的汤滚烫,烫得舌尖发麻。
傍晚收到快递短信,是双球鞋。七百多的那个牌子,码数比他的脚大一号。客服打电话确认收货地址,我问能不能换个小码,对方说已经发货了,让我收货后退换。
我把订单截图存进手机,备注里写着:老婆不知道,别发错。
四十天后,预产期那天,病房走廊里,他握着我的手等开指。宫缩来的时候我掐他,他没躲,另一只手还在回工作消息。产房的门开开合合,护士推着医疗器械进进出出。他手腕上的银表带滑下来,蹭到我手背,凉的。
“疼吗?”他问。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