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韩信岭落第一场雪。
她问他想不想去韩信墓。他说想。两人坐慢车到灵石口,下车,换车、换车、再换车,晃悠了近半天才到。岭上风大,柏树被刮得往一个方向倒,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墓不大,土堆,前头立块碑,字迹漫漶,淮阴二字还认得,侯字缺了半边。
他站碑前很久。
雪落在肩膀,他不掸。她站他身后半步,不催。风把围巾穗子吹进她嘴里,她抿住,不吐。
他说:韩信是淮阴人。
她说:知道。
他说:年轻时受过胯下之辱,后来封了王,功高震主,死吕后手。
她说:死未央宫钟室。
他回头看她。她围巾被风吹乱,脸冻红,鼻尖也是红的。她没躲他目光,眼睛亮,像雪光。
他转回去,看碑。
他说:我家里有本书,叫《格言联璧》。里头有句: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罪恶,当不得一个“悔”字。韩信打下半壁江山,就毁在这一个矜字上。
她没接话。
他又说:书里还说,“步步占先者,必有人以挤之;事事争胜者,必有人以挫之”。他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赢,赢了楚霸王,赢了天下,最后输给自己。
雪大起来,密,急,一会儿就把他肩头铺白。她伸手,替他掸雪。手落在他肩头,停一下,收回去。
他仍看碑。
他说:他老家离咱们二千多里。死了埋在这儿,真假有什么要紧?人这一辈子,生在哪儿由不得自己,死在哪儿也由不得自己,怎么活更由不得自己。但有一件事是自己能选的——什么时候退,怎么退。韩信不懂退,落得未央宫钟室。和他同朝那个陈平,六出奇计,定诸吕,安刘氏,最后善终。一样的时势,不一样的结局。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粉身碎骨。全看自己怎么退。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她想起那本蓝布封皮的旧书,想起他补书时压平纸边的手指。
他说:书里说,“省一分经营,多一分道义。学一分退让,讨一分便宜”。他不懂。
雪落他和她肩上,铺薄薄一层。
——下山时雪已没过脚踝。
那条土路原本还能辨出车辙印子,眼下白茫茫一片,深浅都看不真切。张泽顺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左脚落地前总要先探一探。武凤萍跟在后头,踩着他踩过的坑,解放鞋陷进去,拔出来,鞋面上糊了一层雪泥。
走了大约二里地,风从岭口灌进来,带着尖利的哨音。武凤萍的围巾被吹散了一边,穗子在风里扑啦啦响,她腾不出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袖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张泽顺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眨一下,扑簌簌往下掉。他没说话,把肩上挎包挪到胸前,从里头摸出一条旧围巾——灰蓝色,边角起了毛球,是他妈织的,出门时硬塞进包里。他递给她。武凤萍接过来,没围,攥在手里。
前头路边闪出几间土坯房,墙根堆着玉米秸秆,雪快把秸秆埋平了。最靠东那间房顶飘着炊烟,细细一缕,刚冒出烟囱就被风吹散了。
张泽顺说:去避一避。土院门半掩着,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院里两棵槐树,树杈上架着苞米串子,雪落在苞米粒的缝隙里,积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白。堂屋门开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敲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个老人,花白头发,剃得很短,脸膛黑红,眼窝深陷,眉毛却浓,像两道墨写的“一”字横在眉骨上。他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他们肩头半化的雪,又落在那本从挎包边角露出的《地质学基础》上。
学地理的?老人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张泽顺说:是。韩信岭下来的,雪太大,走不了。
老人侧身,让出半扇门。
屋里生着炉子,洋铁皮烟囱从窗户上角伸出去,烟囱拐弯处熏出黑黄交错的渍迹。炕沿坐着个老婆婆,膝头摊着针线笸箩,正往一只黑布鞋底上纳针脚,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手里的麻线继续穿过厚布,嗤啦,嗤啦。
老人指了指炕沿:坐。炉子边烤烤。
张泽顺和武凤萍挨着炕沿坐下,离炉子一臂远。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热气扑过来,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武凤萍把围巾解下来,搁在膝头,水滴顺着围巾穗子往下淌,在砖地上洇出指甲盖大的一小片深色。
老人从门后拎出一只黑陶壶,往炉子边沿一墩。壶底挨着烧红的铁皮,嗞啦一声,水汽冒起来,很快就安静了,只有壶嘴里断断续续喷出白汽。
老人点了一锅烟,火柴划着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一条条凸出来,像矿区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崖。
你们从韩信岭下来,看见那碑了?
张泽顺说:看见了。
老人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在炉火映照下像一绺绺青灰色的细绳,往上飘,撞到熏黑的房梁,散开。
“那地方。”老人说,“你们学地理的,知道是啥地方不?”
武凤萍抬起眼。
老人把烟锅在炕沿磕了磕,不紧不慢:
整个太行山,是一条龙。从燕山崛起发脉,一路往西南走,河北、山西、河南,八百里地,这叫东龙。这条龙,挡的是东边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日本人打进来那几年,你数数,太行山这一带死了多少鬼子。百团大战、平型关、阳明堡、黄崖洞、关家垴……不是他们不会打,是这条龙压着他们。东边来的杀气,遇上东龙的脊梁,就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