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往的学术讨论中，数字媒介常被认为与现实脱节或会降低“共在感”。然而，研究者 Ragan Glover 发现，传统的文字和视频通话已无法满足千里之遥的空间隔阂下的深度情感需求。作者反其道而行之，深度剖析了VR究竟是如何帮助用户“制造亲密”的。同时，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在这场沉浸式的赛博亲密关系背后，实则也暗藏着物质设施的脆弱与隐秘的平台政治。
论文题目： Producing intimacy in virtual reality
作者：Ragan Glover (美国密歇根大学)
发表期刊： Convergence: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Research into New Media Technologies (SSCI，2025年最新发表)
论文链接：https://doi.org/10.1177/13548565241283437
核心概念： 情感研究、数字亲密、物质性、平台政治、分析型自我民族志
研究问题：探讨当代 VR 体验如何促进亲密关系中的亲密感生产，以及这种亲密感与 VR 政治性之间的关系。
研究方法：采用分析型自我民族志（Analytic Autoethnography），通过长达一年的 VR 约会记录、日记分析及深度反思进行质性研究，完成了从田野调查到深描、主题分析的完整研究过程。
研究过程：作者与其伴侣每次戴着VR头显沉浸体验2到3小时，进行生活化的约会流程。每次约会结束后，即刻记录田野日记。一年后作者积累了11篇约会实录：忠实记录每次的活动内容、聊天主题、约会前后的情绪波动、以及VR设备的各种卡顿或干扰；以及8篇专门用于把感性体验转化为学术概念的理论反思日记。此外，作者把两人日常在微信和电话里对VR的吐槽，也悉数纳入数据池。一年后，作者使用主题分析法对这些文本进行学术编码。在撰写论文的过程中，作者还邀请伴侣对初稿进行了审阅和批注。
01 具身共在：“假面”相对，真切亲密
作者发现，VR通过数字空间中多感官的交汇，创造了独特的“情感-影响”（Intimate-affective）的亲密情感体验，但这种体验也伴随着妥协。
作者引用了过滤线索理论（Cues Filtered Out Theory）来解释VR 中的互动补偿，即数字媒介会过滤掉面对面交流中如眼神交流、面部微表情、肢体语言等丰富的物理和社会暗示。在 VR 环境中，这种“线索过滤”表现为用户的化身（Avatar）缺乏微表情，无法完全复制人类真实的生理反应（如脸红、肌肉紧绷等）。但用户并不会因为线索缺失而停止交流，而是会通过会通过大幅度的身体动作这种补偿行为来传递情感，以重建亲密感。比如当作者在VR乒乓球赛中落败时，她会通过大幅度抬头或疯狂挥拍来让对方感知到她的挫败情绪，使得伴侣能够从有限的线索中读出自己的心理状态。
得益于VR的空间音频技术，当伴侣的化身靠近，作者能真切地感觉到如“耳边低语”般的体感，与伴侣的化身同步看电影或互掷虚拟爆米花，得以产生一种共在之感，这种共同参与的日常补偿性互动比单纯视频通话更具情感张力。当视觉线索被削弱时，用户则会更加依赖空间音频带来的临场感。
另一方面，线索的缺失也为互动提供了遮蔽空间，这种补偿有时表现为一种社交屏蔽。用户可以随时断连，VR成了现实情绪的隐蔽缓冲地带。
作者因而提出，VR 中的亲密感并非自然产生，而是在用户不断努力克服这些感知缺陷的过程中逐步建立起来的。
02 物质性：脆弱的连接
研究指出，VR亲密感并非纯粹的精神体验，而是根植于其物质基础之上，这种连接具有显著的脆弱性。
首当其冲就是硬件的局限。作者使用的Meta Quest 2 设备仅1.5小时的续航，迫使情侣必须围绕电池电量来制定社交节奏。为了延长约会时间，作者不得不用一根笨重的延长线把自己栓在在墙上的插座上。她甚至常被这根线绊倒，强行拽掉电源则使沉浸式的浪漫瞬间被物理现实粗暴打断，最终不得不中场休息去充电，而充电期间的等待又会中断体验。作者甚至好几次在等待中睡着了。
与此同时，网络延迟（Lag）或软件更新导致的故障也会瞬间打破沉浸感，将用户从虚拟的温存拉回现实的沮丧。此外，视觉滞后等技术设计的不完善会导致作者产生“3D眩晕”（Cybersickness）的生理不适，导致虚拟约会常常被迫终止。这正提示用户，技术并非透明的媒介。看似纯粹的技术故障，实质上构成了对数字亲密关系最大的威胁。
03 平台政治：算法与隐私的博弈
亲密关系在 VR 中不仅是个人的，也是政治的。
由于对平台的高度不信任，两人的VR约会始终伴随着被监控的隐忧。为规避 Meta 的数据采集，作者的伴侣甚至创建了虚假的身份信息：她的拉美裔年轻男伴侣注册了假名账号，并把自己的VR形象捏成一名中年亚洲女性。对着完全陌生的化身倾诉爱意，是其在平台监控下无奈的自我保护。并且出于对隐私泄露的担忧，作者在VR约会中会有意识进行亲密话语的自我审查，避开过于私密或性暗示的话题，使得本该私密的亲密空间充满无形的顾忌。这些防范性策略虽保护了隐私，但也干扰了亲密关系的认知一致性。
同时，平台也通过服务条款和技术设计来调控用户的互动。当作者试图在VR里拥抱伴侣时，系统为防止穿模，会让其伴侣化身直接“隐身”。这种代码层面的限制本质是平台权力的内嵌，直接定义了互动的边界。而当伴侣远赴其他国家工作时，地缘政治的影响也得以显现：受制于通讯基础设施的国家主权控制与跨国网络限制，两人彻底失去了连接。作者独自回到两人曾经频频约会的虚拟峡谷露台，发现原空间因为男友的缺席，变成了一片空旷寂寥的数据废墟。原本顺畅的VR亲密感即刻崩塌，显示出数字亲密对全球基础设施的依赖。
启示：作为“物质-政治”的情感
研究指出，即使是沉浸式的虚拟亲密关系，其情感体验也始终无法从其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及平台政治中剥离。提出数字亲密是一种“不稳定的成就”（Precarious achievement），用户需要不断地在技术故障、数据监控和情感需求之间进行谈判。正如作者在文末指出：平台和基础设施的政治，最终变成了数字媒介亲密关系的政治。
领读人：中国政法大学光明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赵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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