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夫妻未必佳
男女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追求,容易产生好感,乃至产生爱情。两人既然有共同的爱好和追求,也就有共同的语言,男的谈诗歌,女的就跟他来李白、杜甫,或惠特曼、艾略特;女的谈小说,男的就跟她侃曹雪芹、罗贯中,或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两人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在一起感觉一小时只有三分钟,三四个钟头转眼即过,一见面就可能钟情,两次一交谈,便可能爆出爱的火花,三次一见面,便可能燃起爱的激情,恨不得立马同居一室。但有共同爱好和追求的男女,是谈情说爱的好对手,若是结为伉俪,其婚姻生活未必和谐。其中问题,非过来人难知之也。
读者不禁要问:“老头,你前面说相同的价值观是婚姻和谐的保证,有相同价值观的夫妻才会有安全感,现在又说有共同爱好追求的男女结婚未必佳,这不是自打耳光乎?”须知,价值观相同的人未必是同行,比如认为靠自己的才智在某一领域有所建树才有价值的人,你可能是搞科学的,他可能是搞艺术的。而同行未必价值观相同,比如两个同是搞写作的,一个认为靠自己的不懈努力,写出好作品才有价值,一个则认为靠写马屁文章混个一官半职才算本事。故共同的爱好与相同的价值观并非一回事也。
有共同爱好、共同追求的男女,若是结了婚,便是同行的夫妻。同行的夫妻,也有琴瑟和谐,关系融洽者,比如一些科学家夫妻、画家夫妻、作家夫妻、商人夫妻,等等。但同行夫妻的爱情首先要经受生活的考验,而这种考验,要比非同行的夫妻严峻得多。若双方均已有所成就,或者已在某个领域崭露头角,比如同是作家或画家,结为夫妻之后,生活上较少摩擦。因为两人都有固定的乃至丰厚的收入,烧洗煮涮带孩子等生活琐事,可以交给保姆去干。
但恋爱结婚是年轻人的事(离异再婚者除外),二十多岁的年龄,大多处于操练阶段,捣鼓出来的作品,只能叫“习作”,尚难以换来银子。两个都想当作家或画家,并且没有任何经济支撑的男女结为夫妻,问题可就来啦。首先面临的是生存问题,一日三餐、房租水电的钱从哪里来,由谁做出牺牲,放下自己的追求,去打工赚钱,维持生活?便要有一番艰难的权衡。
有人会说:这事容易,古今先是业余,后成专业,且成为大家的人,比比皆是,两人都去打工,把艺术追求作为业余,不就完啦?却不知作为业余,并不算完,男的要写作,女的也要写作,男的要画画,女的也要画画,下班之后,那烧饭洗衣,乃至谁来铺床叠被、打扫卫生,照顾孩子,等等,由谁来干?也难以分工。你说你正有创作的激情,我可是正好来了灵感,是你停下手中的活计去烧饭炒菜,还是我让灵感在扫地抹桌子时悄悄溜走?
夫妻之间的矛盾往往是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积累起来的,因家务琐事而产生矛盾者不在少数,长此以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难免会有摩擦。而种种小摩擦便是爱情的蛀虫,当蛀虫多到一定程度,便可将爱情彻底蛀光。
因生存的压力和家庭琐事而造成矛盾,只是其一。生存的压力和缠身的家务琐事,可以靠经济实力予以解除。但有一种矛盾,则是金钱所无法消除的。共同的爱好,可为谈情说爱增加话题,增添情趣,增强相互的吸引力。两个初相识的男女,特别是俊男美女,在一起谈文学,谈音乐,谈书画,谈影视、谈体育……各抒己见,互显才华,已是乐事,若一人的知识、见解高于另一人,便很容易令对方生出景仰之心,爱慕之情。
然而,两人成了夫妻,天天食则同桌,睡则同床,便不再有兴趣显派卖弄各自的那点有限的知识。曹丕先生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孰不知,艺人相轻,技人相轻,学人相轻,也是自古而然的。他写的文章,她说文笔欠佳,思想不深;她画的画,他说构图不美,缺乏意境……如此一互评,就评出了矛盾。
拜伦先生对理想女性的要求,除了美丽温柔、贤淑贞洁之外,还要求她聪明。但有一个界线,即“聪明到能够钦佩我,但不致聪明到希望自己受人钦佩。”试想,拜伦先生如果和一位自以为才华横溢的女诗人结了婚,她认为自己的诗写得不但全英国,而且全世界第一,拜伦先生不对她表示钦佩就嘴噘得能拴头驴,两人能不掐架乎?
女人没结婚之前,听你侃得海阔天空,云山雾罩,神乎其神,觉得你是个天才,名满天下指日可待,结过婚后发现你那两下子,略胜于黔之驴而已。如果把成功之路比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折腾了几年,距目的地还有二万四千九百九十九里,于是原先那景仰之心、爱慕之情,恐怕就要变成鄙视之心、不屑之意矣。
那些非同行的夫妻,就不会闹出这些问题啦。只要夫妻俩价值观相同,一方认为另一方的追求有价值,两人不但相安无事,一方还会对另一方的追求大力支持。老公喜书法,不会写毛笔字的老婆瞅着他挥洒出的墨宝,会以为他得了王羲之的真传,崇拜得不得了;老婆会吟诗,不懂诗的老公拜读她的大作,会以为她是李清照转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位女作家说,夫妇之间“我不懂你的文章多好,你不知我刺绣多巧,便存敬意”,而敬意是一方心甘情愿地支持另一方的前提。如果敬意发展到崇拜的地步,那就简直像赵云先生向刘备阁下表忠心时所言,“甘脑涂地,再所不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