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脑瘫女生,残疾不仅让我左手偏瘫,讲话也吐字不清。从小,大人们就经常说:“你和别人不一样,现在好好照顾弟弟,以后他赚钱了会感念你的。”或者“你这个情况不怕的,很多人都会要。”……
当时十岁左右的我听着这些话总是不服气,脑子里想到的全是我们村子里那个阿姨,那个和我一样脑瘫的残疾女人——
她和我的情况类似,不过讲话比我还含糊不清,绝大部分人都听不懂,手和脚也多少有点跛。
我们虽然同病相怜,但她女儿对我们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她女儿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只要回老家,我总拖着椅子代步挪到她家里和她一起睡;哪怕我四五岁还不能走路,也会被她背着去小卖部买东西吃,我吃剩下的馒头她也笑着说没关系,然后把自己那个“异于常人、不堪”的妈妈当垃圾桶,翻着白眼让她吃掉……是的,这个阿姨并不被自己的女儿接受。她们家总是在吵架总,而话里话外全是她女儿对“有她这么一个妈妈”的痛恨,吵的兴起时还会砸掉家里为数不多的电器;村里的孩子也把她当做捉弄对象,围着她肆意嘲笑。我记忆里的她永远都在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我不想踏上那条既定的命运,也不想要过被人看不起、受人怜悯的人生。
可后来的我没有想象中的自由惬意,从县城的特殊教育学校出来后,拿着一张小学毕业证辗转各个地方谋生,哪里愿意录用残疾人就去哪里。打工这一路上遇到、认识了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残疾姑娘,我们的年龄和身体情况都不一样,但好像大家要我们去往的某个“终点”都是一样的。
我这辈子念过的学校只有那所一贯制特校,学校又因为性质特殊,对学生年龄并不作要求,所以比我大十几岁的阿莉、以及大我四岁的小黄也是我的同学。
阿莉是个智力障碍者。记忆里,阿莉的外婆总在身边,据说不能分开超过两天,不然哪怕已经二十大几了也照样哭着闹着要回家。她在学校的时候一直被举荐参加各种残疾人运动会,而外婆就这么陪着奔波在各个训练场,参与了她运动生涯每一场比赛,见证着外孙女的每一个奖项和冠军。
还有小黄,因为全身性烧伤无心婚恋,勤勤恳恳打工存钱至今,拒绝了不少劝婚的好意。但即便如此,身边也一直不缺“骚扰”她的长辈和异性,没有人在乎她想要什么,远嫁他乡有什么要紧,工作和父母都可以为男人让步。小黄就像一个品相优异的商品一样,被四面八方各种眼睛盯着守着,暗暗盘算着要把她配给哪一个小伙子。
后来的阿莉年岁渐长,不再参加比赛,小黄也从学校出来回到家中操持家务,我们仨看似已在人生的岔路口告别,但一年多后我们在残联的安排下,又汇聚在一起,进到“残疾人辅助性就业基地”从同学变成工友,组装塑料花零件,看见了彼此,以及其他姐姐们的故事——
听阿莉外婆说,阿莉离开学校后看见身边的人都在结婚,虽然根本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什么,但也吵着要结婚,于是便在他人的介绍下嫁到了外省。
这个“嫁”并不是阿莉家最初希望的,一开始和男方谈的是对方住过来。当上门女婿。可事到临头对方却反悔了,无奈之下外婆只能背井离乡,陪着阿莉到男方家住了一段日子。
说是结婚,但双方并没有领证,只是凭着口头约定过上了婚姻生活。外婆陪着阿莉产女后就回去了,阿莉一个人勉强在婆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依旧离不开外婆,吵着闹着要回家,男方家就任由着“媳妇”回娘家,就这么和阿莉顺理成章地“自动离婚”了。
人生辉煌转瞬即逝,不值一提。哪怕是特奥会冠军也逃不过“代孕”的命运……
英姐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工友,她和基地里的小钟一样,都有轻度智力障碍。我们干活一起闲聊时发现,她们的生产经历都差不多,因为理解能力有限,难以根据指令在产床上发力,只能拉去剖腹产。
小钟的情况比英姐重一些,当时已经30出头,但智力水平感觉只有8岁,平日里其他工友会特意逗她,而她也真的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哭泣。这样浑然不觉的她,也不可避免地被社会主流摆布着,有了个4岁的儿子。
我在基地的时间不长,入职一年多,英姐被查出肺癌和乳腺癌,治疗没多久就去世了。想离婚却被劝阻“为了孩子”没离成的她,终于因为死亡摆脱了这一生的残缺和限制。那个孩子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妈妈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英姐离开后不久,我辞职跑到遥远的省外换了另一份工作,身边也同样都是残疾同事。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原生家庭情况各异,只因为残疾聚在一起。
我们一个月拿着2000块钱的工资,虽然辛苦,但也都是同类人,不会有什么社交压力。工作之余女生们会一块聊天喝奶茶,只不过谈论的话题还是离不开结婚生子,大家七嘴八舌的话语交换里要么说自己又被催婚了,要么想给彼此介绍对象,或者八卦谁去相亲了、领导的另一半是不是健全人、那个已经离职的同事有没有结婚生孩子,还有前脚高喊不婚不育的,一离职就火速为人妻为人母。
相同的事情在眼前一再发生,我只觉得周身发凉,身边的残疾女同学、女工友,女同事,不管愿不愿意,好像都逃离不掉那条看不见的“共同命运”。
原来哪怕是发达地区,有学历、有父母疼爱的残疾女生也要被催促着嫁人,而我无依无靠,赤手空拳,又该拿什么去抵抗这慢慢逼近的宿命?
独身一人的我最终还是没有成为“系统”里的例外,被裹挟推赶着进入了除了我之外,众人都喜闻乐见的叙事里——
我是去年结的婚,跟同为残疾人的老公是自由恋爱。在一起的原因很复杂也很简单:我这么多年来辗转谋生,不管是顶着异样的眼光去应聘,还是失业和搬家,甚至被尾随,都是自己一个人,没有得到过家里的一丝帮助和托举,哪怕是疫情时在异地他乡,因为抑郁情绪和生存压力患上皮脂腺囊肿,需要去医院做门诊手术,父母也没有任何关心。而在当时还只是恋爱关系的老公身边,却有了一个切实的依靠:他会身体力行地帮我找工作、会出钱给我解决住房问题、在找到新工作后,也会风雨无阻地接送不会骑车的我上下班。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在乎我所有情绪,抚平了我很多伤痛的人,是哪怕所有人都放弃我他也不会松手的人。
但两个人的小日子没过多久,自己儿子有了女朋友的事情就被他父母知道了,然后那一刻起,我们的关系就按下了加速键,从恋爱到结婚时间长度连一年都没有……
这并非我们小情侣的本意,但很可惜,因为残疾,大家都太习惯忽略我们的自主权和声音,导致我们虽然是婚姻里的绝对主角,但并没有什么说话的资格,除非选择分手,否则在热衷配对的长辈眼里就等于同意结婚。
事情之所以发展的那么快,除了他们儿子比我大9岁的年龄因素外,归根结底是大家对“残疾人婚恋”的困境的焦虑:好不容易谈上姑娘了,得抓紧。
结婚的事情就这么由长辈推进着,而我和家里这么多年来都不怎么联系,未来婆婆觉得婚礼上新娘的父母不在场说不过去,于是三邀四请下,我爸带着几个亲戚跨越一千多公里来到了湖北。婆婆的本意是喊我家里人过来商量事情要怎么办,什么时候办;但我爸他们因为路途遥远,饮食也不太适应,想的就都是怎么“速战速决”好早日回家。于是一群人在吃吃喝喝中就把婚礼日子定在了两天后。而我和我老公不出意外地,是最后一个知道结婚日子的。
我和他在两天时间里极限采购好礼服和西装后,我们的婚礼就在他家附近的小馆子开始了,像两个提线木偶一样,简单地走了几个仪式,简单地在我爸那一桌敬了酒,这场闹剧般的婚宴才终于结束。
我还是把自己嫁出去了。流浪多年,终究还是辜负了少年时的自己,本以为可以靠自己挣到一片自由的天地,如今都成了笑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成空,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进了当初最不愿落入的牢笼里;更可笑的是,我这场婚礼也刚好完美符合了我一直以来抗争的,关于残疾女性的“婚姻叙事”:社会和大众都像赶牲口一般,不由分说地将我们这些残疾女子,急促地往婚姻里撵,让本就沉默难言,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们处境更加困苦。
婚礼虽然结束了,但我知道,“传统模版”的婚姻生活才刚开始,毕竟我的子宫,这个核心价值还没有贡献出来。
我是婚后半年才怀孕的,这期间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催生,但从被打听的生理期,到我减肥时的各种隐晦阻止,长辈们的想法不言自明。
我和我老公吃住都在家里,这些只言片语对他来说可能还好,但对我这个儿媳来说,这些压力却如影随形,每一天都多少有点白吃白住的惶恐。
直到怀孕,这份“生存焦虑”才缓和下来。但新的痛苦又随之而来,看着婆婆终得所盼的表情,我却没有太多要当妈妈的欣喜,有的只是再一次体会到“我”和我的意志被啃噬消融的折磨。
整个孕期算是顺利,没有孕吐没有食欲不振婆婆和老公也尽心尽力地照顾。唯一困扰我的就是生产方式的选择,早在怀孕前我就明白,以我的身体状况,大概率逃不过剖腹产这一刀。而当猜测成为定局,一个念头便开始在心底生根发芽——既然注定要挨这一刀,那何不顺便在手术台上给自己做个了断?
如果非要繁衍后代,那么只这一次,只这一个孩子,就够了。我不想再背负他人的生育期待,不想再失去身体的自主权,我只能用输卵管结扎,这个最极端的方式,斩断自己的生育属性。
老公对于我这个决定并不反对。他唯一的担心的就是,结扎没有后悔药,签下那份手术同意书后复通的概率太低,如果未来婚姻有什么变故,我一个难以生育的女人,“婚姻”这条对于女性最便捷的生存之路就没了。他想给我留下一条“退路”。
可是,这条退路恰恰是我厌恶至极的牢笼。就算未来流落街头,我也不可能再用生育价值换取栖身之所。
但东亚家庭里,每一个人的人生和边界总是搅在一起。我们问过婆婆的态度,结果被她丢下一句“我不管这些”就走了。
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个事情不赞成,甚至觉得我疯了。其实她支持与否并不重要,我怕的只是她会用长辈的身份来阻挠我。而她这个态度更应证了我的猜测。可事到临头,预产期近在眼前,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是急产,离预约的入院手术时间还有好几天的时候就见红了,在家匆忙洗澡收拾东西后就在亲戚们的簇拥下住了院。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抽血、胎心监护、测血压……在我还以为只是常规检查的时候,我就被要求坐在轮椅上,去做上手术台前的心电图检查了;而我老公被医生紧急拉去进行术前谈话和签字,整个术前检查的过程我们都没有什么机会讲话。
仪器缠身,老公又不在身边,让本就对结扎捏一把汗的我更焦心了:怕老公没对医生提,怕家人阻挠,怕我的人生还是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屈辱……
好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他回来了。
时间紧迫,几乎是见到他的瞬间,我就向他确定结扎有没有谈妥?
话音未落,病床边的亲友们立刻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劝阻。手术在即,我实在太害怕结扎落空,情急之下只能在病床上放声大喊:“我要结扎!”
连续的喊声让众人都愣住了,只能暂时压下话头,转而安抚我的情绪,随后便将我推进了手术室。
进了手术室后,医生和助产士也在劝我慎重
。但我心意已决,平静又坚定地对她们说:“我已经想好了。无论这个孩子健康与否,这辈子,我只要这一个。”
言尽于此,医生只能放弃劝说,拿出输卵管结扎手术同意书,让我在老公刚刚签的名字下面写上我的名字。签字的同时,听到医生说手术室外正吵得不可开交。可当时的我已经开始宫缩,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快点生下孩子结束这一切。
我术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老公结扎有没有成功,得到确定的答复后,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然后在麻药的余劲下睡去。完全忽略了这气氛凝重的病房。
后来老公才跟我讲,当时的手术室外亲朋好友都让他不要签字,而他顶着妈妈“不管小孩”的威胁,力排众议签了同意书后,还挨了他爸爸的一记耳光。即便如此,还是有亲戚不死心,向他要主治医生的手机号,试图打电话给医生撤回结扎……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结扎这件事到底触犯了什么天条?家里和左邻右舍都知道,以我们的身体情况和经济条件,再生一个孩子的话生活就难以为继,长辈们嘴里也说着“没人逼你们生二胎”。同时又不顾一切阻拦结扎,甚至在医院里大打出手。
产后住院那几天,各种指责萦绕在耳边,什么“太年轻”、“自绝后路”、“不给宝宝留个弟弟妹妹”……
我真的只是不想以后不管再怎么折腾,还是只能听见:这么辛苦赚钱干嘛?回家好好带孩子,然后再生一个呗。”
太多和我一样的残疾姐妹,不得不用自己的人生去换取那一句“下半辈子有依靠”的指望。我知道这是父母们认知里,能给身有缺陷的孩子最好的打算。但我们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嫁人这条出路;我们的生育权,也不该落入他人手中。
我虽然进入了婚姻这个制度,享受了它的好处,可我也并不以此为荣。我已经被命运俘虏,结扎,就是戴着镣铐的我,唯一能为自己的人生争取到的最后一丝自由。
希望有一天,残疾女性作为人的多样性能够被看到,而不再是“所剩不多”的生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