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大学生山音麦发现谷歌地图的街景画面拍到了自己,他把这件事告诉每个认识的人,请客吃饭,一遍遍展示那张截图。这种近乎天真的兴奋,旁人未必理解——不过是被街景偶然捕捉到而已,有什么值得这样高兴?但麦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快乐来自于那些微不足道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发现。八谷绢呢,周围的女大同学聊着恋爱八卦、美容心得,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她不是傲慢,是真的对那些话题没有兴趣。她的世界由独立出版的小说、小众导演的电影、单人探索着拉面店构成。她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那不一样无法言说,说出来就成了矫情。
麦和娟相似的地方就在这里: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的入口只对他们自己敞开。别人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直到遇见对方,才发现原来世上还有另一个人,拿着同一把钥匙。世间的所谓命中注定,不过是偶然披上了宿命的外衣,麦和绢的恋爱就是如此。他们错过了末班电车,穿着相同的白色帆布鞋,在深夜的咖啡店里谈论那些冷门作家,都会用电影票的票根当书签,还有同样错过的小众展览,巧合的令人眩晕,像是命运特意安排的馈赠。

多么完美的契合,契合到让人完全放下防备,误以为眼前的风景会持续到永远。他们理所当然地相爱了,搬进同一间公寓,兴致勃勃的打造着属于两人的小窝,窗前晾着同样的白色衬衫,最近地铁站三十分钟的回家路程在娟眼里也变成了最珍惜的时间,他们还收养了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一起给它取名男爵。
殊不知,相识的第一眼,是幸福的开始,也是幸福的倒计时。
大学毕业后,麦开始穿西装了。
这是第一个裂痕,细小却致命。起初只是偶尔,后来成为日常。她看着他系领带的背影,看着他在书店翻阅职场书籍,逐渐意识到麦变了——不是那个人本质变了,而是那个人的变化与自己无关了。他在公司的压力、他在电车上睡着的疲惫、他在深夜独自喝啤酒的习惯,这些都成为她无法进入的领域。
多么奇怪。同居一室,却比独居时更加孤独。因为独居时至少知道自己是孤独的,而同居时,孤独被伪装成陪伴。
他不再看她新买的书,她不再问他工作的事。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有时半夜醒来,他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那声音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他想伸手触碰她,但手臂像被钉在床板上。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触碰之后要说什么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已经堆积得太高,高到任何一句话都无法翻越。
“爱的本质是一种无法满足的饥渴。”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最饥渴的时刻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之后发现自己依然饥渴。
他们决定分手。不是争吵后的决裂,而是平静的共识。这种平静比撕心裂肺更加可怕——它说明死亡已经彻底完成,连挣扎的必要都没有了。
在惯常去的咖啡馆,他们说出最后的决定。靠窗的座位,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不再年轻的脸上。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那对年轻情侣。
同样的白色帆布鞋,同样的书,同样的眼神。
一瞬间,过去像一记耳光扇过来。那不是怀念,而是比怀念更锋利的东西——那是看见自己尸体的感觉。五年前的他们正坐在那里,而五年后的他们坐在这里,隔着玻璃窗,像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绢看见他们,眼泪忽然涌上来。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对情侣,看着自己消失的过去。“所谓人生,就是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直到错误本身成为一种仪式。”
麦和绢的仪式已经结束,而新的仪式正在那对年轻人身上开始。
分手后的某天,他们在街头偶遇,双方都已有新欢。
他看见她,她看见他。他们默契地没有打招呼,只是擦肩而过。那一刻,他想起她曾经问过:“如果我现在死了,你会怎么办?”他当时说:“我会一起死。”那是真心话。但此刻他明白了,真心话的可悲之处在于,它只在说出的那一刻是真实的。
可再共鸣的灵魂,也抵不过现实摧残下日渐加深的隔阂。
樱花盛开时,就要在树下饮酒、唱歌、欢笑。日本人知道花会凋谢,但正因为会凋谢,盛开才值得庆祝。这种物哀之美,让他们能够坦然接受消逝,所以当时隔六年麦目睹了人生第二次奇迹——谷歌再次拍到了他和娟,他的第一反应是兴奋的抱起男爵炫耀。
这也是这部电影想表达的——即使凋谢,那份爱情的绚烂也已经完成。
但我依然无法释怀。我知道凋谢是自然之理,知道挽留也是徒劳,但我仍然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在那些夜里多说一句话,如果他们每个早晨多一个拥抱,如果彼此把压力说出来而不是独自承受,把快乐和痛苦都摊开在桌上一起面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正如没有永不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