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岁的时候,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心里有一部分十七八岁的生命,才刚刚醒来。不是变年轻,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我看见了自己的被造独特性。于是我的生活变成一种有些奇妙的状态。一边,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每天做饭、照顾家里、安排生活。另一边,我追乐队、阅读、做手工,每天写几千字的日记。有时候,这看起来像一个高中女生的生活。现实中很多的拉扯,冲突,但是有时候我和我的灵魂都很快乐。因为我们重新相遇了。
“妈妈,今天我们又不小心对视了”我的大女儿常常和我聊天。她会讲她和闺蜜之间的爱恨情仇,也会讲她的crush。“妈妈,今天我们又不小心对视了,好尴尬,但是又感觉好甜。”类似的对话其实很多,我只敢写这一句,否则她长大以后可能会怪我。她愿意这样和我聊天,大概有一个原因:她的妈妈,也是恋爱脑。我会和她聊我最近追的乐队,聊演唱会,聊我构思的小说情节。
有时候她会吐槽:“妈妈,这个故事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一边看手机一边傻笑,被她抓个正着。她一脸坏笑地说:“妈妈,你又在看什么,在那里发花痴。”我被抓住,只好假装严肃:“厨房私密重地,无关人员不要随意观望。”她笑得更厉害了。这时候,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批评,也没有什么审判。我不会假装对她的事情特别感兴趣。我只是听她说。因为她说完,我也可以说我的。她也不会觉得必须迎合我的世界。我们愉快地交换彼此的心动事件。
但我也隐约感觉到一些不安有一次,她的数学补习老师——也是我们的朋友——开玩笑说:“你女儿马上要早恋了,你不管吗?”我知道,强硬的管教通常没有用。人的情感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掉头、抹去、撤回的东西。恐吓也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是观察,引导,告诉她界限。问题是——我这个四十多岁的人,内心却像十七八岁刚刚醒来的灵魂,在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如何引导。
就在那个时候,我读到了一本书。《事件》,作者是安妮·埃尔诺。她后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本书记录的是1963年,她作为一名女大学生,在法国经历非法堕胎的过程。整本书几乎没有情绪。没有控诉,没有愤怒。她只是非常冷静地记录发生过的事情。但正因为这样,它反而让人无法回避一些事实。
读到死去的胚胎,在她的宿舍,娩出的时候,
“我们安静的哭泣,这是一幅没有名字的画,生与死同时存在,这是一幕献祭的场景”深夜在沙发上和他们一起哭泣,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
我想穿越回1963年。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只是想抱住那个女孩,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读完以后,我意识到一件事很多事情其实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没有看见。如果亲密关系是无法避开的走向,事实是,身体和精神的代价好像被严重地忽视了。当我开始看见的时候,一些画面同时出现。2022年的徐州铁链女事件。还有一些公共场合里令人震惊的问题:“如何让女大学生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生孩子,多生孩子?”再往前,是更古老的故事。旧约中记载的,为了延续被灭族的便雅悯支派,人们抢夺年轻女子作为妻子。
这些事情跨越了几千年。但它们之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连续性。当这些事件同时出现的时候,它们就不再是“时代的一粒灰”。它们像一座山。而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女儿们,也要生活在这座山下面。
这不仅仅是一个青春期女孩的小烦恼,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的社会,到底是怎样看待女性身体和情感的?
虽然灵魂只有十几岁,但是四十多岁的我,需要回到成年人的世界了,我需要站起来。
青春期的女孩正在经历什么她们开始渴望被爱、被看见、被承认。她们需要证据来确认自己的价值。需要被别人告诉她们是特别的存在。与此同时,这个世界也在不断讲述关于爱情的故事。大多数文学、影视作品都离不开一种浪漫叙事:被爱,意味着被选择。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会很自然地把这些叙事投射到现实生活中,而毫无防备的,就被吸引,过早的进入亲密关系当中。
一些研究显示,近年来寻求人工流产的人群中,年轻学生的比例正在上升。另外一些事情也开始被浪漫化。控制被解释为保护,占有被解释为爱情,甚至暴力也可以被叙述成激情,
在这些故事里,女性的身体常常成为欲望最直接的承载者。
另一种声音有人说,女性应该解放欲望。既然男性可以消费女性的身体,那么女性也可以凝视男性。于是一些新的文化形式出现了。比如以男性之间爱情为主题的作品,主要的读者却是女性。我曾经亲耳听见初中女生在漫画书店讨论她们喜欢的“攻”和“受”。在这种想象里,两个人都是男性,于是身体与责任的不对称被暂时抹去了。爱情看起来变得纯粹而平等。我当然理解这种吸引力。对于正在探索情感的少女来说,BL提供了一片相对安全的想象空间——故事里的身体不是自己的,风险也是别人的,她们可以暂时脱离现实中的不安,纯粹地感受“爱”本身。但现实并不会因此改变。当欲望被公开展示的时候,它很容易变成商品。被观看,被消费。被重新纳入另一种欲望结构之中。女性真的可以像男性一样,在欲望中毫无代价地行动吗?现实往往不是这样。身体和精神的代价,仍然大部分会落在女性身上。
所以我最终对女儿说的,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劝告
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也是告诉我自己。
妈妈是成年人,更有承担力,有解决问题经验,也更知道界限和安全。
但是在这方面我们一起成长。
我们是谁?在这个混乱的叙事之中,常常回到最初的地方,站在磐石上。我们是谁的女儿?身体不是用来取悦他人的物品。也不是可以反复重启的实验。身体是灵魂的居所,也是一个人一生唯一的载体。
即使在错已铸成的时候,
别忘记“成年人”的妈妈,可以和你一起面对。祂总有办法。
向她传递的“界限”,不是简单的“不可以”,而是“什么是真正的爱”。爱一定包含责任、克制、等待和尊重。
我后来慢慢明白,爱如果没有责任,很快就会变形。
感觉可以很炽热,但它并不会自己变成承诺。
承诺需要人去做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理想状态下婚姻的盟约(因为现在很多时候婚姻也被误用了),是很有智慧的设定,
在很多方面,其实是一种保护——因为它提供了一个让爱得以安全生长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脆弱不必害怕被利用,付出不必担心被践踏,身体的敞开意味着完全的信任,而不是冒险。
无论一个人是否单身,
孤独是我们每个人一生都要面对的功课。
人的渴望不会消失。
但我发现生活里其实一直有别的光。
朋友聚会的夜晚。一段走到筋疲力尽的徒步。一场让人心跳加速的音乐会。一顿让人差点落泪的食物。还有一个人读完一本书的夜晚。
当然,也会有一些时候——这些光都暂时消失。
我会走进一段很黑的时间,
那时候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只是停下来,承认自己的渴望、孤独和挣扎。
有时候光不是被寻找回来的。
它只是慢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