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难见真情
什么是爱情?一经作家、诗人、哲学家解释,就复杂啦。把他们的高论摘抄下来,就是一部洋洋大观的爱情语录集。若是把古今中外以爱情为主题的诗歌小说散文论文集中起来,更是几火车都拉不完。
其实,爱情按照普通男女的解释,就两个字“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女的也喜欢男的,两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天不见恍如隔世。不见面想得要死,见了面激情燃烧,都源于“喜欢”二字。若让我老人家多码几个字来解释,所谓爱情,其实就是“基于本能的欲求得到了响应而激发出来的不掺杂世俗功利的感情”。所谓世俗功利,即权势金钱荣誉之类,不掺杂世俗功利,即我不图你有钱,也不图你有权,或不图你爹是个高官大款,如人们常说的:“我不图你别的,我只爱你这个人。”
为何爱情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为何作家诗人剧作家热衷于写爱情?恐怕是因为单纯的爱情,不像满田野里的庄稼,可以一茬一茬地大面积收获也。因此,文学作品中的爱情大都是男女主人公克服重重困难,冲破种种强势的阻挠,突破种种世俗的藩篱,几经曲折,然后终成眷属,或生离死别,再难相聚。总之不是喜剧便是悲剧,以示爱情非易得之物。叫读者看得眉开眼笑,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尤觉爱情之宝贵也。
其实,若说破了爱情的本质,也没啥可歌可赞的。叔本华先生在《论情爱》一文中说:“爱情的主要目的,不是爱的交流,而是相互占有,即肉体的享乐。纯洁的爱若脱离肉体的爱,是无法维持和保存的。”这话虽然让那些赞美爱情,并且把爱情说得神乎其神的人心里一百个不服,但不服归不服,这位德国佬的确道出了爱情的本质。
君不见有些求爱的男人,天天对女人说“我爱你”、“我爱你”,把嘴皮子都说出了老茧。一旦遭到拒绝,立即由爱转怨,乃至由爱转恨。文明的,把心目中的凤凰说成草鸡,缺点列出一卡车;野蛮的,则要以暴力泄愤,甚至对他先前所爱动刀子。有些大胆追求男人的女同胞,遭拒后也是如此。只是女人大多止于怨恨而已。别说那些没达到占有目的的男女啦,就是一些已经占有了对方,比如结了婚的男女,一遇诱惑或挫折,也会把当初的爱情誓言抛在脑后,或是与别的异性热恋,或是卷包袱走人。
那么,什么样的爱情才值得赞美,什么样的爱情才令人倾慕,乃至令人对男女主角生出敬佩之情,甚至“感动中国”,千古传颂?中国历史上有两位公主的故事,可以作为诠释。
隋文帝杨坚的第五个女儿兰陵公主,容貌娇美,性情婉顺,且好读书,最受杨坚的宠爱。公主初嫁朝臣王奉孝,王不久去世,再嫁朝官柳述,时年十八岁。公主的几个姐姐,仗着老爹是皇帝,都娇纵倨傲,在夫家耍大,对老公一家人颐指气使,兰陵公主不但与丈夫互敬互爱,而且孝敬公婆。杨坚闻之大喜,柳述也因此得到重用。
公主嫁给柳述之前,时为晋王的杨广想把她许配给他的小舅子萧瑒,但公主不喜欢萧瑒,执意要嫁给官职不高的柳述。杨坚宠爱女儿,便随了她的主意。杨广大为不悦,且迁恨于柳述。后来柳述成了朝廷重臣,杨广对他更加厌恶。
杨坚死后,杨广得登大位,将柳述罢官,发配岭南,并要妹妹改嫁。兰陵公主不从,发誓“如改嫁,勿宁死”。并上书请免公主封号,要求与柳述同往流放之地。杨广大怒,吼曰:“天下难道没有男人了吗,你竟要与那姓柳的一同流放?”公主对曰:“先帝将我嫁给柳家,今天柳述有罪,我当与他同坐,不想让陛下法外开恩。”言下之意,丈夫落难,我怎能自享安乐?我应该陪他一同受苦才是。
公主与柳述南下后,忧愤成疾,加之水土不服,病情恶化,临终前上表称:“生既不得从夫,死乞葬于柳氏。”杨广又是大怒,故意将她另葬于远离柳述葬地的洪渎川,陪葬的器物少得可怜。《隋书·列女传》特为兰陵公主作传,并赞她“质迈寒松”。
乐昌公主,是南陈后主陈叔宝之妹,生得端庄秀美,且能诗善文。她不恋侯门贵族,独重文才,成年后下嫁江南才子徐德言。徐时为太子舍人,只是为东宫起草文书的小官。隋军南下,南陈将亡,徐德言对她垂泪道:“今国家将亡,以君之才,国亡后必入权豪之家,你我从此永绝。倘若情缘未断,希望能够相见,你我应留一信物。”遂打破一镜,各执其半,并相约:“他日必于正月十五卖于都市,我若幸而不死,一定前去找你。”
陈灭后,乐昌公主被隋军掳往大兴(今西安),隋文帝杨坚将她赐给宰相杨素为妾,很受杨素宠爱。但相府的奢华生活并不能使公主忘记徐德言,盼望能与他重逢。翌年正月十五,她让一老仆拿着半面铜镜,去街市出售,希望徐德言能够出现。徐德言也怀着一线希望,为见妻子一面,颠沛流离,辗转千里来到京师,于这一天在城里到处寻访,终于发现卖破镜的老者,因他要价奇高,正被人围观嘲笑。他将老者带回客栈,酒食招待,讲述自己与乐昌公主以破镜相约的故事,随后拿出他那半面铜镜,在镜后题诗曰:“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老仆将他的破镜带回,公主见诗,哭泣不肯进食,杨素问明原由,动了侧隐之心,召见德言,还其妻,并赠予衣衾等物。公主临行,杨素令她作诗叙别,公主固辞不免,作绝句一首:“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遂与徐德言回江南,二人相扶终老。
这两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在当今一些人看来,真是匪夷所思,甚至要怀疑两位公主都是弱智。
那位兰陵公主,丈夫被流放到边远烟瘴之地,是死是活难以预料,就是活着,也不知驴年马月才能返回首都。你的老哥叫你改嫁,你就改嫁好啦,凭着公主的身份,还愁挑不到如意郎君乎?别说什么高富帅啦,就是高权贵,也没有拒绝当驸马爷的,只要听皇帝的话,还愁没有豪华别墅住,没有宝马奔驰开乎?
那个乐昌公主,也是天下头号傻瓜,那个因亡国而沦落为草民的前夫找上门来,即使念一点旧情,舍不得让家丁把他乱棍打出,装作不认识,不就得了?居然放着宰相夫人不当(管它什么二奶三奶),放着相府的锦衣玉食不享受,却要跟那个穷文人回老家,真是脑瓜进了水也。
他们哪里知道,正是命运的沉重打击和不可逆转的人生重挫,考验了两位公主的爱情,使她们在如何面对这打击和挫折时,显示出品格的光辉和爱情的伟大。正因为如此,《隋书》的作者魏征先生,才赞兰陵公主“质迈寒松”,乐昌公主的爱情故事,才被多种史籍记载。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未经过患难考验的所谓爱情,按照叔本华老哥的说法,不过是达到了相互占有的目的而已,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