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圈子盛行抛弃发妻追求自由恋爱那一年。
只有邵东廷登报澄清。
他与留学归来的宋小姐并无关系。
今生唯我这一位太太。
直到我们垂垂老矣,出版社采访时问他。
这一生可有说过违心话?
众人都以为他会否认时,他默然开口。
「民国十一年春,那则登报声明,我说了谎。」
原来他这一生都没忘记那位宋小姐。
只是不舍得她困于婚姻家庭。
于是压抑了自己一辈子。
再睁眼是邵东廷要登报那一年。
我去报社拿回了他那则违心的澄清。
1
转而将手中的信封递出。
「邮差拿错了,这封才是要送报的声明。」
报业的杨老师接过后。
原本不耐烦的神色一凛。
只因那是一封离婚声明。
【仆于民国五年与邵东廷结婚后已六载,兹因意见不合,两愿离异。】
【嗣后男婚女嫁,各任自由。特此登报离婚声明。】
城中自由恋爱之风盛行。
他们报业收到这类声明本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但他们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递出这离婚声明的人,会是我徐琬宜。
毕竟我是靠着冲喜嫁进邵家。
又靠着侍奉公婆从无差错的功劳。
被邵东廷从滁州乡下接进邵公馆。
外头都在传。
我这个小脚女人活得惶恐。
别说情人舞女。
就是连只雌蚊子我都不许她飞进邵公馆。
偏偏行事乖张、接触了新思想的邵东廷。
对我这个小脚太太颇为敬重。
这么多年来。
他唯一闹出来的绯闻。
也只有同那位留洋归来的宋小姐。
可还没等其他人看我笑话。
他的澄清信就已经送到了报社。
就为了维护我这个邵太太的颜面。
故而今日我出现在报社之时。
人人都以为我这个妒妇是来督促那封澄清信见报。
报业的杨老师还想劝两句,转头发现我已经走出门外。
他叹了口气高声提醒。
「声明将在七日后见报。在此之前邵太太若改主意,可随时来报社。」
2
我对此的回应。
是将那封邵东廷写好的澄清信撕碎。
随手扔进了臭水沟。
电车叮叮当当从眼前驶过。
前世卫生院给邵东廷下达病危通知那一日。
也是这样的一场细雨。
他那时病得瘦骨嶙峋,床前围满了学生。
察觉到我来了。
神色方有一丝松动。
自从他坦言当年登报与宋小姐划清界限。
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违心之举后。
我就与他两地分居。
邵东廷不理解。
我对那一句答案有那样大的反应。
毕竟宋小姐二十年前就已在旧金山病逝。
这些年他自问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知晓人言可畏。」
「为你,为这个家,我压抑了自己一辈子。」
「难道到死,我都不能忠于自己内心一回吗?」
卫生院不能大声疾呼。
我连最后的愤怒都只能压抑着声音。
「那我呢?」
我十七岁嫁到邵家。
在他那遗老遗少的爹娘跟前尽孝。
中年战乱流亡。
他当教员那点微薄的薪水不堪家用。
遇上我生病,他当尽藏书才有钱抓药。
我病好后卖糕点、浆洗衣服,再替他一本本买回来。
行至暮年,我知晓他放不下那群学生。
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着电话本去联系。
半生辛劳,只因坚信眼前人敬我爱我。
结果换来他当众承认。
民国十一年,为了我与宋小姐登报划清界限。
是他此生唯一的违心之举。
已经记不清是说到何处,眼泪淌了满脸。
可多年夫妻。
邵东廷早已对我的眼泪视若无睹。
他艰难地发出「嗬嗬」的气声,自顾自说着:
「若有来生……」
「我还会保住你邵家太太的位置,但我不会再与她划清界限。」
3
前世恍然如梦。
我要那邵太太的位置来做什么?
偌大的邵公馆。
如今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座囚笼。
只有佣人阿桂出来迎我。
捧了外套披在我的肩头,宽慰我不要多想。
「先生的心里只有您这一位太太。」
不重要了。
反正七日后那则离婚声明登报。
我就能从这里离开了。
剩下这几天该收拾收拾,该吃饭吃饭。
经历过那样动荡的年代。
每一顿食物在我眼中都异常珍贵。
没留神身后走过来一人。
径直掀翻了我面前的汤羹。
「您非要逼着老师登报澄清,让老师丢了颜面,让宋姐姐被人耻笑。」
「如今居然还能吃得下去吗?」
她是邵东廷的关门弟子。
从来只肯听邵东廷和宋清仪的话。
前世多次顶撞我。
邵东廷也只是劝我不要计较。
「我说过,你会是唯一的邵太太。」
「但想让他们认你这个师娘,这你得自己下功夫。」
于是我日日吩咐佣人,了解她还有其他学生的喜好。
后来战乱流亡。
得了一尾鱼鲜都要招呼他们这些学生过来吃。
他们最后松口叫我师娘,却是在邵东廷死后。
只因我不肯交出邵东廷那些写满宋清仪的手稿。
他们日日上门来堵我。
「自古文人才子多情。老师这辈子名义上的妻子只有师娘您一个,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老师委屈了自己一辈子,就这么一个遗愿师娘您也不肯满足吗?」
手稿问世那一日,我也油尽灯枯。
我做了邵东廷几十年的太太又如何?
他生前死后,字斟句酌,无一字是给我。
邵太太都做得没意思。
这个师娘的名头就更不值得挂怀。
「他们既然不想吃,阿桂,你和其他佣人们把这些食物分掉吧。以后也不用给他们做了。」
邵东廷挑了挑眉。
那些学生们更是气得转身就走。
「平时装得多么亲切,其实根本就不想留我们用饭吧?」
「我们才不会认你这样伪善的人做师娘!」
我连场面话都懒得敷衍,直接让佣人送客。
我做好了邵东廷事后会兴师问罪的准备。
可他只是靠在沙发上读报。
等我坐近后。
指腹蘸着冰凉的药膏。
在我被汤羹溅到红肿的地方打着圈儿。
声音喜怒不辨。
「你是他们师娘,拿戒尺打他们都得受着,说这两句又何妨?」
4
曾经拼了命想要够到的认可。
我不再在意的时候。
邵东廷却将其轻飘飘地恩赏给我。
好在我很快就知晓原因。
「听闻你今日去报社撤回了那封澄清信?」
报业的杨老师与他有些交情。
我今日去报社的事瞒不过他。
他对我这样宽容。
原来是在嘉奖我不再逼他和宋清仪划清界限。
他轻捏我的耳垂,满意我的态度。
「我与她的确没有什么,当时写了澄清信也是为了你能安心。」
「如今你能想通自然是最好,本来没有的事,见报反而会引来一些流言蜚语。」
为了补偿我。
他除了会敲打那群学生。
以后要尊重我这位师娘。
其他物质上的需求也一应可以满足。
只要我提。
「想要什么?香水洋装玻璃丝袜?」
「还是上回法租界你夸过毛色漂亮的那匹赛马?」
他是真心想补偿我。
可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替谁在补偿我呢?
「邵东廷,除了澄清信被撤回,杨老师没有对你说些别的什么吗?」
他沉默了片刻,勾唇嗤笑。
「你是想说你的那封离婚声明吗?」
「写得挺唬人的。不过琬宜,欲擒故纵这招对我没用。你还是好好想想要什么补偿吧。」
他和其他人一样。
笃定我不会舍得邵太太的名头。
不会舍得离开他。
所以就算当时看到这封离婚声明。
就算杨老师问他要不要当即撤回,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七天时间,你的气总该消了。自己惹的事自己记得收拾干净。」
5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
不止邵东廷一个。
距离声明见报还有三日的时候。
杨老师来到了邵公馆。
自作主张带来了我那份离婚声明。
我只好再一次重申。
「我没有撤回这封声明的意思,您请回吧。」
若没有经历过前世的事。
我或许会犹豫。
可我做过那几十年的邵太太,做得并不快活。
杨老师却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份就职推荐信。
那是昨日邵东廷交给他的。
拜托他在报社安排一个职位。
给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前两天你向东廷开口,说想要出去上班,拜托他给你安排一个职位,可有这么一回事?」
我无法反驳。
前些日子邵东廷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我的确向他提过。
想要一份能够付给我薪水的工作。
本来也没真指望他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今日杨老师却特意来一趟。
领着我去看看那安排好的办公桌。
一应用具都是邵东廷让人置办的。
更有各大报业历年来有影响力的报纸文章参考。
按照时间顺序整理成册。
「为了让我安排这个职位,他甚至破格录用了我一位远房子侄做学生。」
「你最清楚东廷有多么秉公办事,可他竟然愿意为了你破例徇私。」
杨老师再次拿出了那封离婚声明递还给我。
「此时此刻,你还执意要同他离婚吗?」
6
谈话被敲门声打断。
尽管压抑着声音。
也能从那些职员尴尬的神色上猜个七七八八。
我尽力扯出一抹笑。
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告辞。
报社会错了意。
那个职位并不是留给我这个名义上的邵太太。
而是属于宋清仪。
多年夫妻,我还是抱了一丝侥幸。
想赌或许有那么一丝情意。
假使没有。
就当我最后逼自己一把。
去看看他邵东廷能为那个人做到哪一步。
如今见过了。
当真是情深似海。
离开之前。
我再次将那封离婚报告放到了杨老师跟前。
这一次,
他没有再开口劝我。
倒是经过宋清仪跟前时。
小姑娘一脸傲气地拦住我。
「邵太太,我不知晓你也属意这个位置。」
「我只是想在新闻行业做出自己的一番成绩,无意与你争个输赢。」
「望你不要因此误会我和邵先生的关系。」
顶着四周那些看好戏的眼神。
我仿佛真是打心底里好奇。
「哦?那你和我家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7
一句话将她堵了个面红耳赤。
可没舍得她难堪多久。
邵东廷就一手揽住我的肩膀。
要我配合他演完这出问心无愧的戏码。
「何苦吓唬人家宋记者?」
「我跟她清清白白,不过是看到她合适推荐一番而已。」
到底是报社先搞出的误会乌龙。
杨老师急忙打圆场。
事情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邵东廷像个没事人一样,带我绕着四九城看铺面。
「你哪里做得来那些伺候人的活?要实在觉得日子无聊,挑个铺面开个香水行百货洋行都随你,账目亏损也不要紧。」
「只一样,少去报社给自己找麻烦。」
是少去报社找麻烦。
还是少去找宋清仪的麻烦呢?
答案不言而喻。
「若我也想进报社工作呢?」
邵东廷一怔,笑意不达眼底。
「琬宜,吃醋也要适可而止。」
「我说过邵太太的位置只会有你一个,你为何非要同她较劲?」
他只当我是在吃醋较劲。
他不会知道。
前世报纸媒体都是他的学生,宋清仪的同僚。
所以无人偏向我。
替我道一句不公。
既然都是要找一份工作。
我为何不自己握住那支笔呢?
可邵东廷决定的事不会更改。
他跟几家报业都提前打过招呼。
让他们不要录用我。
到最后只剩下一家新办的报业。
邵东廷才看到老板名字,就笑着劝我趁早放弃。
「其一,我和他在南开上学时就不对付,只要你一日是邵太太,他就不可能录用你进他报社。」
「其二,他刚回四九城不久,没有关系拿不到第一手新闻,他那报业办不起来,迟早倒闭。」
8
第一手新闻吗?
重生回来的我,最不缺的就是第一手新闻。
次日一早。
我就去了那家报业。
不过不是以求职者的身份。
而是装作西街巷子口附近的租户。
不经意透露最近夜里总是听见妇人哀嚎。
次日那家报业就破天荒地挖出了一则天大的新闻。
妇人遭受家暴多日,竟然怒而杀夫。
前世这场杀夫案。
邵东廷靠着巡捕房的关系最先得到消息。
第一时间就安排了宋清仪去采访。
她也因此名声大噪。
而如今我将这则消息提前透给了那家报业。
导致宋清仪第一次主稿的报纸内容空洞、无人问津。
原本门可罗雀的新兴报业却挤满了记者。
内部工作人员将我从后门领上楼。
他们老板在办公室等我。
于是民国十一年春,我初见罗帷。
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第一句告诉我:
「巡捕房的人去得还算及时,杀夫的阮氏虽然入狱,但是伤处都得到了救治。」
第二句结清我做线人的费用,并拒绝我求职的意愿。
「邵太太,我对你印象不错,可你先生应该不会乐意你来我手底下做事。」
我挑眉望向他眼底。
「如若我不做邵太太呢?」
时间一晃而过。
明日就是我离婚声明见报的日子。
9
这日的报纸才印出来。
宋清仪就送到了邵东廷手上。
嘴上还是要撇清关系。
说是她和杨老师劝过、提醒过我很多次。
无奈我心意已决,一定要登报离婚。
如今整个四九城估计都知道了这事。
邵东廷扫了一眼报纸却没有放在心上。
「她最近事太多,撤回声明的事估计忙忘了。」
宋清仪看好戏的神情一僵。
她以为邵东廷早就腻了我。
又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
没想过他会就这样轻拿轻放。
甚至还换好西服准备去报社替我善后处理。
却在出门时撞见了准备离开的我。
他扫过我手上的皮箱,后知后觉意识到。
我不是欲擒故纵。
是真的想要同他离婚。
邵东廷气极反笑。
「你认真的?」
「就为了报社的工作选了她没选你?连邵太太都不做了?」
我回头看他。
恍惚看到了前世晚年邵东廷的影子。
得知他忘不了宋清仪。
我要同他分居时。
他也是这样一副神情。
不相信我会因为这样的小事离开。
认为我在小题大做。
「可邵东廷,我从来不是舍不得邵太太的名头才跟你在一起的。」
从滁州乡下来邵公馆那一日。
我原本就想婚约作罢。
可他做先生做得太好。
谈生意去风月场会提前知会我。
麻将桌上再怎么起兴。
也会在十点前归家,哪怕落得个惧内的名声。
不惜蹲巡捕房。
也要替我教训那些嘲笑我小脚的登徒子。
我以为我们只是开头不好。
可他是爱重我的。
如果心里从始至终住着另一个人。
何苦要拽着我蹉跎半生呢?
邵东廷不会说挽回的话。
「你跟我这么多年,知道我的脾气。」
「你今日从这里走出去,邵太太就要换人做了。」
他这话不算是吓唬我。
想要做邵太太的人。
如今他身边就站着现成的一个。
我脚步一顿。
却仍旧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外头天光大亮。
罗帷的车停在外头等我。
我才一上车,他就递给我一份试用期的合同。
「其一,我们报社记者不给署名。」
「其二,杀夫案交给你来写,试用期一个月,销量不好就走人。」
「徐小姐,你确定要加入我们《不公报》吗?」
10
这起杀夫案。
宋清仪所在的报社也在跟。
我接下这个案子的报道。
势必就会跟宋清仪和邵东廷撞上。
譬如今日面向各界公开讯问杀夫者阮氏。
邵家跟上头有些关系。
宋清仪一进来就被安排了最好的位置,获批最长的提问时间。
特权待遇惹得众人非议。
不过看到我这个从前的邵太太被排挤到边缘。
最后剩下的提问时间只剩下两分钟。
众人又开始对我幸灾乐祸。
「瞧见了没,邵东廷方才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看来真的是闹翻了。」
「据说登报离婚的事是她自作主张,狠狠打了男人的脸,不被报复才怪了。」
「我看她也是没路走了,登报离婚还有个体面,真被宋小姐登堂入室,再等邵东廷一纸休书把她赶去乡下,那才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我笔尖未停。
却不是急于反驳他们。
而是在梳理我收集到的关于阮氏的资料。
方才每一个进去提问阮氏的人。
基本都是无功而返。
就连待得最久的宋清仪,出来也只是面色惨白,咬紧了嘴唇。
阮氏不肯开口。
不为自己辩驳,也不肯承认罪行。
她不信任我们。
其实她不开口这篇报道也能写。
毕竟阮氏一个平头老百姓,她的生平过往都很容易查到。
实在不行还可以去采访西街巷子里的邻里。
于是很快巡捕房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这时警官来通知我进去。
宋清仪打量着邵东廷的神色,开口嘲讽道:
「徐姐姐从前没干过记者的活,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
直到警官一脸讶异地走出来。
「阮氏居然开口了。」
11
「你是如何让阮氏开口的?」
邵东廷自认为足够了解我。
直到今日突然发现。
不知何时起,
我变得让他陌生。
他以为我舍不得邵太太的位置。
我却一走了之。
以为我想进报社工作,
是为了同宋清仪争个输赢。
我却有本事让众人都束手无策的采访对象开口。
其实我哪有什么讯问的手段。
我只是进去告诉阮氏。
我刚和我先生登报离婚。
「所有人都告诉我,说他不过是有个红颜知己,又没有将人接回家来,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
「好像我们女人总被教导要忍一忍。他不过是在外头有了女人,但他不打人呀。碰上打女人的男的又说,他不过是喝多了打两下,最起码他在外头没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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