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一条十几年前的朋友圈,我盯着屏幕笑了很久。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没结婚,没女朋友,连恋爱都没怎么谈过,却已经把四个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底气。但就是忍不住。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我要有孩子了”,是“我会有孩子的”,像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只是时间还没到。既然迟早会来,那名字总得先想好吧?
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呢?大概是读到蒋介石取名字的事。他临终前给曾孙辈取好了名字,男孩依次是“松柏常青”,女孩依次是“梅兰竹菊”。“松柏常青”寓意长久不衰,经得起考验;“梅兰竹菊”占尽春夏秋冬,梅高洁、兰幽雅、竹虚心、菊冷艳。一个快要死的人,躺在床上,把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想好。一笔一画,都是他这辈子没来得及实现的寄托。我读到这段忽然心痒,也动了给孩子取名的念头。
于是我开始翻书。
家里有一本《诗经》,被我翻得页角都卷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太甜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太美了。翻来翻去,好听的词太多了,反而挑不出来。不是名字不够好,是每一个都太好,好到觉得“我的孩子配不上”。我知道这个念头很傻,但就是忍不住。像挑礼物,挑得太好了,怕收礼物的人有压力。后来我换了个方向,翻《楚辞》。“离骚”太苦了,“九歌”太远了,“天问”太大了。翻了一个礼拜,一个字都没捞着。
那天我靠在椅子上发呆,忽然想,算了,不找了。既然古书里找不到,那就从最简单的来。中国人数千年取名,最朴素的法子不就是两个源头么——一个是兄弟排行,伯仲叔季;一个是德目,忠孝礼义廉耻。把它们拼在一起,不就行了?
伯、仲、叔、季。伯是老大,仲是老二,叔是老三,季是老四。古人的顺序,清清楚楚。在我想象中,老三是个女孩子,“叔”字不好听,改成三点水的“淑”,淑女的淑。一下子就温柔了。
忠、孝、礼、廉。不是忠君的忠,是忠于自己的忠;不是愚孝的孝,是懂得感恩的孝;不是吃人的礼,是分寸得体的礼;不是清贫的廉,是干净清白的廉。
刘伯忠,刘仲孝,刘淑礼,刘季廉。
老大忠于自己,老二懂得感恩,老三温柔得体,老四干净清白。四个名字排在一起,端端正正,整整齐齐。像四个小人站在那里,等着我叫他们。我把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端详了半天,心里美得不行——这可比从《诗经》里硬扒一个好听多了。不是找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从我们民族的骨血里,从几千年的习惯里,从我自己的期待里,长出来的。
我把那张纸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上班揣着,下班揣着,吃饭揣着,上厕所也揣着。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看那四个名字,像看四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然后我就开始想,他们长什么样呢?老大会不会稳重一点?老二是不是皮一点?老三该是安安静静的吧?老四大概最闹腾,最小的总是最受宠的。
想着想着,就想到更远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家里人会怎么叫他们呢?
我爸大概是那种传统的爷爷,话不多,但叫名字的时候会很认真。“伯忠”两个字,他大概会咬得很清楚,带着客家话的尾音,硬邦邦的,但好听。我妈就不一样了,她肯定会叫“啊忠仔”,软软的,拖长了音,像在叫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娃娃。老二,我姑姑大概会叫“啊孝咕”,客家话里“咕”是小名后缀,亲昵得很。老三呢,“啊礼妹”——三个字,音调是往上走的,叫起来像在唱歌。老四最小,我姑姑大概会叫“啊廉记”,卷着舌头,带着笑,像在叫一只小猫。
我坐在工位上,想到这些,忽然笑出了声。同事转过头看我,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他一脸狐疑地转回去。我低下头,继续笑。那时候我想,等他们真的来了,我要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伯忠的名字最响亮,老大嘛,总得有点老大的样子。仲孝简单一点,应该写得最快。淑礼的“淑”字有三点水,她可能会把那个点画成一朵花。季廉的“廉”字最难写,广字头下面一个兼,他大概会练很久。
后来我把这四个名字跟一个女同事说了。我说老四叫季廉,季节的季,廉洁的廉。她念了两遍,忽然说:“忌廉?像做蛋糕的那个忌廉?”我说是季廉,季节的季。她说我知道,但听起来就是忌廉啊,甜甜的。她想了想,又说:“季廉,一定是个很温暖的男生。”我说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就是感觉。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她夸我的名字好,是因为她说“甜甜的”。一个男孩子的名字,被人说“甜甜的”,多好。不是硬邦邦的,不是冷冰冰的,是甜的。
这条朋友圈是2014年发的,那时候微信刚流行不久,我从QQ空间同步过来的,写得乱七八糟的,但一直没舍得删。今天翻出来看,种子还在,没有发芽。我快四十了,还是一个人。我们家人口特别稀少,我爷爷是独苗,没有兄弟姐妹。我爸也是,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到了我这一辈,连堂兄弟都没有。家族像一棵树,枝丫很少,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晃。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爸妈晚上经常外出,爷爷奶奶睡得早。我晚上一个人在家,不敢睡,趴在阳台上,看巷子口的路灯。巷子很深,路灯很暗,风吹过来,树影晃来晃去。我盯着巷头巷尾,等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等很久,有时候等到,有时候等不到。等到的时候就跑下去开门,等不到的时候就趴在阳台上哭。哭完了擦擦脸,回去躺着,把被子蒙过头顶,听外面的风声。那时候我想,要是有个哥哥姐姐就好了,要是有个弟弟妹妹也好,至少这间屋子里,不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长大了,慢慢明白,那种“一个人”的感觉,不是家里有几个人的问题,是心里有没有人的问题。但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黑,只觉得怕,只觉得巷子太长了,灯太暗了,爸爸妈妈回来得太晚了。
我发小结婚的时候,我去喝喜酒。他爸喝多了,拉着我说,你看,我们家现在六口人了,再过两年就七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数着钱。我笑着说恭喜恭喜。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我们家什么时候能六口人呢?什么时候能有人在厨房喊“端菜”呢?什么时候能有人叫我“啊忠仔他爸”呢?不知道。
《海贼王》里的白胡子,四皇,世界上最强的男人,拥有震震果实的能力,一拳能打裂大海,一脚能掀翻岛屿。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敬他。可这样一个站在世界顶点的男人,最大的愿望不是称王,不是征服,不是长生不老。他的愿望是——家人。他收了一群儿子,把他们护在身后,替他们挡刀挡枪,替他们扛下所有的风雨。他说过一句话:“我是你们的父亲。”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他不是在炫耀力量,他是在说——我有家人了,我什么都不怕。
我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懂。懂那种一个人扛了太久、忽然想有个人叫你一声的渴望。懂那种站在高处、却发现高处只有你自己的孤独。懂那种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出去、却找不到人收的失落。白胡子那么厉害,他想要的也不过是一张桌子,围着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早上我和丫头分享这事,她回了一句:“四个?你是打算纳妾吗,还是不打算心疼媳妇。”我说也对,家里也没矿,也没皇位等着继承。真有皇位,也只有一个人能继承,到时候四个争得死去活来,我还得给他们断官司。她说你倒是想得远。我说不是我瞎想,你看新闻上那些富豪,动不动生十个八个的,还是一个老婆生的。她说那是富豪,你是啥?我说我是负豪,负数的负。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不说话了。
我把那条朋友圈关了。手机屏幕暗下来,黑黑的,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眼角有纹路,鬓角有白头发,下巴的肉松了,不像二十多岁的时候,棱角分明。
二十六岁那年,我想好了四个孩子的名字。伯忠,仲孝,淑礼,季廉。老大忠于自己,老二懂得感恩,老三温柔得体,老四干净清白。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想好了名字,他们就会来的。像种地,播了种子,浇了水,施了肥,到了秋天就会长出庄稼。我甚至想过,等老四出生的时候,要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拿出来,给他看——你看,你还没来的时候,爸爸就给你取好名字了。爸爸等了你很久。等了十几年。
现在快四十了。纸还在,人没来。
二十六岁想的东西,真美好啊。
(完)
往期精选:
写在最后,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
能刷到我文章的人,我私心觉得,都是有点意思的人——至少是对文字还有点感觉、对生活还没麻木的那种。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这群有意思的人,要不要组个群?
群聊的方向大概就是——聊点有趣的。今天吃了啥踩雷的店、最近刷到什么宝藏剧、路上遇到的奇葩事、甚至就是单纯想发张照片说“你们看这云像不像狗”……都行。
万一,我说万一啊,恰好单身的你在这里遇到了那个能接住你所有废话的人——那这群建得可就太值了。
提前打个预防针:群刚建,可能你进来的时候人还不多。但换个角度想——现在进来的,都是能见证这个群“从小长大”的人。如果你愿意做这第一批邻居,欢迎扫码进来坐,咱们慢慢聊,慢慢热闹。

二维码过期,请私信我或者最新的文章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