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传统道德压力之下，在公共场合谈情说爱一般会被看做是很羞羞的事情。但只要你文笔够好，才情俱佳，不要说在书中大写特写情情爱爱，即便是在舞台上表现男女欢会，也会被追捧为艺术。无论是《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还是《上邪》“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再或者《长恨歌》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都不如《牡丹亭》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浓度和炸裂。梦中一见生情，因情交合，一步到位的速度，令现在多少情场圣手叹为观止在汤显祖的至情世界里，情是植根于人灵魂中的原始冲动，是与生俱来的本色，只有保留着这份赤子之心的人，才是最真实，可爱。这份赤子之心可以是对自由、爱情的向往，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热爱，以及对性情交融的鱼水之欢的礼赞。于是便有了南安府后花园里杜丽娘那场惊心动魄的春梦。咱们还是把视线拉回到牡丹亭中江西大余南安太守府的后花园里，先介绍一下即将出场的这位官家千金小姐。她年方十六岁，先说相貌，书中原句是“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直接对标古代四大美人的顶流颜值。是个美人。品性呢？是喜欢读书，聪慧过人，男女读的四书她都能出口成诵，书法临摹卫夫人的书法几乎可以乱真，擅长丹青，女性的针织女工更是不在话下。作为女儿她还知书达理，对父母无比孝顺，早晚问安，承欢膝下。作为女学生，她对私塾先生她都很尊重，一见面就提出要给师母做一双鞋子表心意。她其实只要等着良辰吉日来临，由父母做主，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公子，当个贵妇人，相夫教子，度过安稳的一生就可以了。这样看来，杜小姐就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但你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两面性吗？就像你会突然发现学霸也沉溺游戏，那个周处除三害的电影里，杀人犯陈桂林也会去铲除比他更可恶的坏人，为民除害，偶像也嫖娼，家暴，也会塌房。如果说一个人的人设过于完美，甚至完美的不真实，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去警惕了。不是他太会掩饰，就是我们自己被他某一方面滤镜化，失去了辨别能力。细读《牡丹亭》你会发现，我们的女主角杜丽娘她还有另外一面。
她的青春在陈老师为她解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已经觉醒，对大自然的美有强烈的感受。特别是读书，她都有自己的认知和见解，只是她从不违逆父母，顶撞迂腐的私塾先生。陈老师把诗经解读成教化世人，让女子学习后妃之德，更有利于相夫教子，是十分可笑。杜丽娘心知肚明却没有指出，只是跟他说，这些一句注释的解读我已经看过了，把大意说一遍吧。课堂上书读的无聊，这时却听春香说，自家有个花园，里面花明柳绿，有亭台楼榭，曲水流觞，不觉心思一动，想背着父母老师前去看看。这就揭开了本书最光辉灿烂，而又流光溢彩的一段篇章。无论是戏曲中，还是文本里，游园惊梦都是牡丹亭中最精彩的回目。不说别的，咱们就说这唱词儿，写的美不美，惊不惊艳？窗外声声鸟鸣，刚学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杜丽娘此时是什么心情呢？接着打扮好要出门了，走到院门口，看到一根蜘蛛网在阳光下的轻风里飘来荡去
这摇曳的蛛丝，不就是她心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长出来的情丝吗？人还未到园中，先心乱，后生情，等一进院子，就发出了生命的惊叹：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读到这里有真的有点心疼这个美丽聪慧的少女了，在绣楼里关了十六年，自己家有个这么漂亮的花园都不知道，没踏出过院门一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幕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这后花园的春色对杜丽娘有多震撼，她内心就有多遗憾。如这般三春好景，如此才情和美貌，自然与我都被埋没了，似水流年，韶光易逝，辜负了青春啊。这样一想不觉兴致大减，情思缱绻之下就在花园子里靠着栏杆睡着了。我们现在都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白日里对春伤情，觉得自己空有如花容颜和才情，十六年过去了却白白困在了自家的阁楼里，没有一个人看见，更别说赏识。
结果一睡着，梦里就有一个手持柳枝的书生来到了她身边。如果说在现实中被压抑还会知道男女有别，但梦里那就是完全释放天性了，所以两人一眼万年，互诉衷肠，共赴巫山云雨，实现了情与性的完美交融。如果说中国那个作家，哪部书可以把男欢女爱直接搬到戏台子上演，进入大学课堂里去当做艺术品鉴赏，那只有汤显祖的牡丹亭了。不论是读文字，还是听曲，看表演，都觉得是一种享受。他到底有多好，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去细细读，慢慢品，我这里只能抛砖引玉，领大家进门。如果你也喜欢牡丹亭可以关注我的公众号，我有全文译文可供各位书友研读参考，一起共赏这部经典之作。梦里有多和谐美满，醒来后就有多绝望伤情。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恋和高峰体验与真实世界的单调压抑一对比，对杜丽娘来说是致命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体会过青春期的相思，如果没有有没有体验过抑郁。那种感觉就是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是还没有到寻死的地步，但是会一直想躺在床上就那么一直沉睡下去，不愿醒。如果说杜丽娘本身身体底子薄弱加上相思，甚至在有点抑郁症的话，不能很好进食，最后走向死亡即便不是她自寻死路，但好像也顺理成章。何况她确实没有什么活路，假如她坚信梦里的才是她的意中人，如果等不到这个人，一年半载之后嫁给一个陌生人，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所以汤显祖只好把她写死，然后三年后复活，才能弥补真实世界中男女主重逢的时间差。所以，对杜丽娘的慕情而亡，我可以理解，你只要把她切换成相思病和抑郁就通了，而且她不死就没办法蜕变重生。牡丹亭的高潮部分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但事实上，杜丽娘这个人物，直到她重生后，人物性格，层次才原来越丰富，越来越真实。比如她身为鬼魂时，在地府她据理力争，以情动人，争取到了判官的同情，允许她还阳，还为她派遣了护花使者。这也说明一件事，慕情而亡非他主动求死，确实是情非得已，相思而亡。魂游时为了怕吓到意中人，他一开始并未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待人鬼情深意浓，幽会多次，杜丽娘觉得柳梦梅对她已经入了心，才一点一点试探性的告诉他，自己不是人。这还没完，一定要和他焚香盟誓，死同室，死同穴。答应他娶为正妻，才告诉他身份，这心思够细腻的吧。别怪小姐有心，聊斋志异里，多少书生一开始贪恋红袖添香，等知道姑娘身份是花妖狐仙之后，转身离开，甚至痛下杀手的都有。当柳梦梅一想到要开棺掘坟打退堂鼓时，杜丽娘连后路都给他想好了，说可以去找石道姑帮忙。怕他反悔，原本都飘走了，又折回来叮嘱一定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要耽误事，如果出了差错，不仅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而且我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看这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是柳梦梅该怎么做？床也上了，誓也发了，挖坟的帮手也给你找好了，如果耽误了我还阳，做鬼都不放过你。反正看到这一段，我觉得杜丽娘是绝了，把柳梦梅拿捏的死死的。等到真正还阳后，却决绝了柳梦梅想要亲热的要求，说以前是梦里，是鬼魂，现在我可是完璧之身，怎么能随意和相公你在一起呢。最后，解决的办法就是去找见证人，皇天后土，正式拜天地完婚，这样才答应和他一起去临安赶考。等柳梦梅考试完成后，杜丽娘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丈夫去战乱区寻找自己的父母，而不是关起门开来躲进小楼成一统，过自己的好日子。她的初衷应该是孝心不假，我们姑且再多想一步，假如柳梦梅中了状元，而杜丽娘是个世上本就没有不存在的黑户。那她以后在婚姻里的地位可想而知，没有仪仗，门不当户不对，连讨价还价的资本都没有。一旦两个人发生冲突，杜丽娘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消失的她。何况，她本来再世人眼里就是个已经死了的人。她知道爹娘接受她还阳的事实很困难，但是不被家人祝福的婚姻是没有根基的，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她想要的是一份天上地下都盖章的，光明正大的爱情，求一份实实在在的俗世安稳。死过一回的人，对爱情，对婚姻的认识，都不再是梦境里的虚无缥缈。而是要踏踏实实的幸福。结果，如她所愿，虽然过程艰辛充满变数。她不仅如愿当上了状元夫人，还拥有一个当丞相的亲爹，以及一品诰命夫人的亲娘，就连她自己也是被皇帝亲封为阳和县君。从一个孤魂野鬼，到金銮殿上身披凤冠霞帔的状元夫人，杜丽娘凭借着自己的智慧成为人生赢家。听我这样将来，杜丽娘的形象是不是和你们原来想的不一样了？读书其实就是读自己，这是我眼中的杜丽娘，因为我寄托了我自己的思想在里面，在我看来，一个聪慧，清醒，且懂得去争取自己幸福的女子才有资格拥有幸福。你们眼中的杜丽娘又是什么样的呢？这个只有自己亲自去翻开《牡丹亭》才能去感受，去解读。插图来源：《牡丹亭》绘本 华张一 玩真
文字编辑：苏予
牡丹虽好，春归它怎占得先？
书友好，我是苏予，《牡丹亭》白话文译者，
相遇暮春时节，恰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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