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办婚姻中是否有爱情存在?夫妻关系是如何建立的?夫妻间的亲密关系是如何表现的?在日常生活中又是如何引发各种紧张和冲突的?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故事是清代著名目录学家孙星衍二十四岁时,其妻王采薇病故,无子的他终生未再娶,他的友人都认为他的行为过于极端:“可谓情逾于分,哀过其礼者矣。”此后他为采薇画遗像,将采薇所作诗歌整理成册,予以出版。
作者让我们看到,恪守礼教的士大夫,如何借为亡妻编纂诗稿的名义,在序言里寄托半生追忆;又让我们读到,深居闺阁的妇人,如何在给丈夫的家常信中,藏入对江南春雨的共同记忆。
翻开这本书,你读到的将不是一段关于清代婚姻的结论,而是一场在泛黄纸页上与古人“共情”的冒险。它告诉我们,历史的真实,往往不在典章制度的条文里,而在那些欲言又止的笔触之中。就像译者说的:“传统文化中那些被尘埃遮掩的温柔时刻——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架构下,依然有无数双手在暗夜中紧紧相握,以沉默而坚韧的方式,书写着属于中国人的浪漫史诗。”
婚后恋爱的“艺术”
无论以赘婚还是普通婚的形式成婚,清代的夫妻们婚前都没有经历过现代社会青年男女的恋爱阶段。儒家礼教禁止夫妻双方婚前任何形式的接触(即使现实并非如此)。20世纪前,恋爱这个概念对于中国人是陌生的。其实,假设有人在清代宣扬西方的恋爱观念,清代男女青年的反应很可能是震惊和鄙夷,因为受到和西方完全不同的道德体系的熏陶,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道德操守观。和清代的婚恋实践形成对比,在同一时期的北欧和美国,恋爱成为一种必不可少的仪式。随着伴侣婚姻的日渐普及,恋人之间互通信件、拜访、赠送礼物、一同远足都是很常见的做法,因为年轻夫妻们认为“婚前的时间是评估未来伴侣适合自己的品质和双方和谐程度的必要阶段”。
清代的夫妻不可能有这样的婚前恋爱实践。然而,他们也在自觉努力了解对方的品行爱好,力求建立和谐的婚姻关系。我们可以把他们这些有意识的行为称为“婚后恋爱”。和19世纪美国的年轻男女一样,清代年轻男女也期待饱含爱的关系。当然,两者之间的不同是:在19世纪的北美,恋爱是一个选择理想伴侣的过程;而对于清代的年轻人,婚后恋爱的成败对于选择配偶没有意义。然而,两种类型的恋爱交汇在一个点上:它们的目标都是培养两个人之间更深的理解。由于离婚的选择几乎不存在,从理论上说,清代夫妇更期望建立和谐的婚姻关系。换言之,他们对婚姻是终身承诺的理解,导致他们(特别是妻子)更有意识地为建立和谐关系做努力。
清代的婚姻不是恋爱的终点,而是起点。新娘和新郎不安地期待着与新婚配偶接触。他们明白,一个好的开端,对于终生的幸福至关重要。各种因素会影响他们的情绪,其中包括对于伴侣的事先了解。一些夫妻似乎经历了被研究情感的学者们定义为“浪漫之爱”的情感,这是一种浓厚的热烈的令人欣喜若狂的特殊情感,其中也包括了“在情欲的语境中对另一个人的理想化”。与之不同,伴侣之爱是一种较为温和的情感状态,是在长期关系中产生的以关爱、尊敬和愉悦为特点的。浪漫之爱发生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尤其与恋爱和坠入爱河联系在一起。很长时间以来,学者们认为在恋爱和自由选择缺席的情况下,包办婚姻中是不可能有浪漫之爱的。但清代一些新婚夫妇热烈的声音显示,坠入爱河的强烈情感在包办婚姻中是可能的。郝懿行(兰皋)和王照圆即一例。他们成婚时,王照圆二十五岁。在那时女性这个年龄成婚是比较晚的。她自幼学习诗书,聪颖过人,有远大抱负。她守寡的母亲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效仿班昭。可以推测,母女对未来的女婿/丈夫也会有很高的要求,这无疑会增加寻觅称心候选人的难度。但是一旦觅得如意的丈夫,照圆的快乐可以想见。《和鸣集》的序言这样描述他们新婚之际的情爱:
夫情之至者,恒不可解,昔人有言“理之所无、情之所有”,乃今见之矣。兹有两人,瑞玉[照圆]、兰皋[懿行],其于情也盖其深焉,而瑞玉尤甚,方其未见,或征诸梦,或遇以神,结同心矣。既而雝鸣雁,尚琼英,如宾友焉。盖臭味之投,定于有生之后,而精神之契,在乎未接之先。两人者真奇遇哉!
这对新婚夫妇视他们的相遇为奇迹,把他们之间的“深情”表述为一种超出常理的无法用普通思维解释的感受。它具有如此神秘而炽烈的力量,以至于照圆在婚礼之前已经感到它的震撼:“或征诸梦,或遇以神。”换言之,照圆对未来的婚姻,已经注入极大的情感。在洪昇和也是才女的表妹黄兰次定亲后,兰次在十三岁时随在京城任职的父亲移居北京,此后两人离别多年。期盼他的“佳俪”来杭成婚,洪昇这样描写他夜不成寐的相思:
明月有盈亏,众星自罗列。
嗟哉双鸳鸯,如何久离别。
虽有合欢被,独眠为谁设?
北望愁我心,踟蹰俟还辙。
注意洪昇的想象中有关于性的弦外之音。如果说有关鸳鸯的比喻是隐晦的,那么合欢被和空床独眠的意象,更为直接地传达了他对于性的向往。他已经等待太久,焦灼不安。这是一个被强烈的吸引和欲望消耗的年轻人。终于,兰次来到杭州:
去冬子南还,饥渴慰心期。
邂逅结大义,情好新相知。
春华不再至,及此欢乐时。
兰次回杭不久,两家举办了婚礼,洪昇如饥似渴的等待结束了。新婚同房的欢乐体验,加深了“新相知”般的爱恋。
由于性别角色的限制,如此炙热的带有明显性欢乐的浪漫直白,很难出现在新娘的写作中。但是,年轻女性也可能用不同的表现风格描绘类似的情感状态,如沈蕙玉的诗《同声歌》中体现的浪漫的理想化。她与丈夫倪学涵“夫妇能诗,时称嘉偶”:
少小属闺闼,感君意缠绵。
聘以明月珠,迎以黄金鞯。
结缡自今夕,誓好永百年。
采兰涉秋水,荐藻奉华筵。
合欢裁作被,朱丝操作弦。
虽无兰蕙姿,向日呈芳妍。
一身皆君有,寸心私自怜。
何用答嘉惠,持以充豆笾。
在天莫为云,雨落难上天。
在地莫为影,日暮愁弃捐。
婉娈保素志,跬步称比肩。
沈蕙玉的诗是对汉代作者(和科学家)张衡(78—139)同题诗的创新式模仿,这里我们不妨做一些对比。张衡的《同声歌》以新娘的口吻,描写她初婚感受到的爱:“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接着表示她将竭力承担妇职,无私侍奉丈夫:“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绸缪主中馈,奉礼助蒸尝。思为莞蒻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这首诗最引人注意的是,对充满性暗示的铺张的新婚卧房陈设和新婚夫妇同赏秘戏图并遵房中术经典《素女经》的指示做爱的描写:
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秋香。
重户纳金扃,高下华灯光。
衣解巾粉卸,列图陈枕张。
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
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
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张衡的原作以表现夫妇房中行乐的欢悦结束,突出了性对于新婚生活的中心意义。相比之下,沈蕙玉的《同声歌》围绕感情而非性来展开,虽然“虽无兰蕙姿,向日呈芳妍。一身皆君有,寸心私自怜”的表白也透露着性的暗示。诗中新娘的人物既显得婉娈多姿,同时更有道德自持,更正统和自信。诗歌对儒家经典的文雅引用表现了新娘恰当的礼仪教养。也许是因为这个,不少重要的清代女性诗歌总集收录了这首诗,其中一位评论者还赞美它是对班昭《女诫》的“补充”。我们无法确定这首诗是沈蕙玉对自身情感经历的如实记录还是文学习作。但无论它表达的是想象的还是自身经历的新婚欢乐,它都揭示了年轻女性新婚之际的情感状态。
所有迹象都表明,沈蕙玉是一位以高格调道德情操自励的女性。据记载,她的婆婆去世时,她欲追随于地下而未成,因此在心理痛苦中艰难挣扎。后来母亲去世,她悲伤而死。沈蕙玉的另一首诗题为《自箴》,充溢着博学和正统观念的气息。她在诗中以梁鸿、孟光为夫妻关系的榜样,追随《诗经》,标榜“幽闲贞静”为君子配偶的理想品质。这首诗的严肃格调与《同声歌》的浪漫口吻大为不同。但很明显,对于沈蕙玉本人及对两首诗都给予盛赞的她的同时代读者来说,两诗之间并无分歧。在夫妇亲密中感到快乐和在日常行为的道德自律中感到满足,二者是相辅相成而非互相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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