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恋爱脑”。
我对知识本身,其实没有那么强的兴趣。但如果讲这些知识的人,是我喜欢的人——我就会拼命去理解他,靠近他,甚至把他的想法,一点一点变成我自己的。这是我花了将近40年,才慢慢意识到的一件事。
所以我最近决定做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我想去喜欢一位哲学家。第一位,是苏格拉底。
我对他的了解,其实并不系统。我是在《大问题》里反复看到他的名字,也是在傅佩荣的课里,一次又一次听到他。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开始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兴趣。
我后来才慢慢知道,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哲学家”。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士兵,参加过战争,也做过手工劳动(据说和他父亲一样,从事过雕刻或石匠的工作)。他不是那种一出生就坐在那里思考宇宙的人,他是先在这个世界里,好好生活过的。而且,他生活在公元前5世纪,和中国的孔子是差不多同时代的人。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人类却开始问差不多的问题,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他后来的选择。在基本的生存被满足之后,他没有继续往“更稳定、更体面”的方向走。他没有去积累财富,也没有去追求地位,而是选择了一件在当时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的事——走到街上,和人说话。(俗称杠精)
他问问题,不停地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气?什么是爱?什么是一个合格的公民?他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著作,没有体系。但所有人都在写他。我后来才知道,我所认识的这个人,其实是通过他的学生柏拉图才被记录下来的。
如果他活在今天,我大概会喜欢上他。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会一直问我问题。他不会直接给我答案,甚至可能会让我不舒服。但他会让我开始思考一些,我原本不会去想的东西。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有吸引力的。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这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有妻子,也有孩子(一般认为有三个儿子)。他不是一个人躲在象牙塔里思考世界的人,他是要回家的。他的妻子,克桑西佩,在历史上常常被描述为脾气暴躁、爱发火。
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有一天,他又准备出门去街上和人辩论。他的妻子非常生气,从楼上泼了一盆水下来,水直接浇在他的头上。他没有发火,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打雷之后,总会下雨。”然后就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故事好笑。我反而觉得,它很真实。如果你的丈夫每天不怎么赚钱,却总是在街上和人讨论“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气”,你会觉得他伟大吗?还是会觉得他不负责任?
在今天的语境里,他甚至有点像一个“无业游民”。不稳定,没有收入,不为家庭提供明确的保障。但与此同时,他在思考一些人类最根本的问题。
我其实不确定,我会不会爱上这样的人。但我确定,我会对他非常好奇。我会想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活,他到底在追求什么。
我后来读到他生命最后的那一段。当他被判死刑,被要求饮下毒药的时候,很多人替他惋惜,甚至希望他逃走。但苏格拉底没有。他选择留下来,接受审判,也接受死亡。他说,他不惧怕死亡。他为他深爱的城邦做出最后的守护。因为死亡,或许只是另一种未知的开始;而真正值得恐惧的,是不正义的生活。
更让我震惊的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让学生记得,替他向医神还一只鸡。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说,人活着,就像在生一场病,而死亡,是一种“痊愈”。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非常打动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讲哲学”,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自己所相信的道理。
然后我意识到,我之所以会喜欢上他,也许不只是因为他的思想,而是因为他有一种我身上非常缺乏的东西——他会为他所相信的东西,去辩论,去捍卫。
这一点,对我来说其实是有点刺痛的。因为作为一个女性,我们从小被教导的,往往是温柔、体贴、克制、不要争辩。好像一个“好的人”,就应该是温婉的,是不锋利的。
但我慢慢开始怀疑一件事:这些词,有时候不是在塑造我们,而是在限制我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把我们困在了一种“看起来很好,但其实很无力”的状态里。
因为真正的温柔,和真正的坚定,其实都需要很大的力量,而不是退让。
如果我们拥有更清晰的思辨能力,更精准的表达能力,我们或许就可以在很多地方——在家庭里,在教育中,在工作中,更清楚地表达自己,也更坚定地守住自己。
这大概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我“喜欢上他”之后,最大的收获。
我以为我是在谈一场恋爱。后来才发现——我是在慢慢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更坚定的人。
尾图:知名老登苏格拉底,没想到吧,两千五百年后还有人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