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陈(化名),文章编辑:十二邖月(化名)(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1999年的那个冬天,我当时还在省城的一家机械厂里头做着维修工。
那会儿,这个厂子的效益早就已经不行了,我们这些个合同工,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被裁掉的。
我住的地方呢,就是在厂区后头的那栋筒子楼里面,住着一间面积大概十二平米的屋子,冬天的时候很是漏风,而到了夏天就会显得特别闷热。
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区区的四百二十块钱,除开要寄给老家爹妈的那个钱,剩下的仅仅只是刚好能够供我吃饭和抽烟的。
我们当时所拥有的最大的盼头,也就是希望厂里能够多接一点活来,好让我们能够多干上几天活。

我认识林静,那是在厂办所组织的一场元旦联欢会上面才有的事情。
她这个人呢,是厂办新来的一位文员,才从中专毕业没多久,而她的父亲,则是厂里头一位已经退休了的老会计。
在联欢会举办的那一天,她主要就是负责分发那些瓜子和糖果,等她走到我这边的时候,那个糖盒却已经空掉了。
她看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接着就从她自己的那个衣兜里头,掏出来了两颗大白兔奶糖,悄悄地塞到了我的手里。
“你先吃着吧,我再去给你拿一些。”
她说话的声音特别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马上转身离开了。
那两颗糖我揣在工装口袋里头,一直都舍不得去吃它们。
再后来,当我们在厂区里头碰见的时候,她总是会朝着我这边轻轻地点一下头。
有那么一次,我在进行修理食堂里头那台老掉牙的鼓风机时,当时手上满是油污,就蹲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捣鼓着它。
她正好从旁边路过,然后就停下来站了一小会儿,接着便递过来了一张很是干净的纸巾到我面前。
“擦一擦汗吧。”
说来说去,也就仅仅只是这简单而又普通的三个字罢了。
而在那天,我在那里足足鼓捣了大概两个钟头左右,终于才把那个破机器给弄响的。
食堂里头的大师傅看起来特别高兴,特意给我多打上了半勺的红烧肉。
我当时端着饭盒往回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她正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好像是朝着我这边看了一眼的。
从那之后,事情就慢慢地有了些变化。
车间主任老马,有一天就把我叫到了旁边一边,同时还递过来了一根烟给我。
“小陈啊,我听说你跟厂办里头那个叫做小林的女孩子……最近是不是走得有些挺近的啊?”
我听了这话之后,整个人当时就愣了一下,没有承认,但是也并没有去否认什么。
老马接着就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家那个姑娘,可是干部家庭出生的,而你呢,却仅仅只是一个临时工罢了。所以呀,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吧,不要去动那样的心思了,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等到那根烟抽完了过后,我才把手里的烟头给摁灭在了铁皮工具箱的上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2000年的开春时节,我们这个厂子是真的彻底不行了。
等到第一批的裁员名单传下来的时候,我的名字赫然就在那份名单的里面。
我离开厂子的那一天,去了厂办那里去办理离职的手续,当时就正好碰见了林静。
她把我叫到了楼梯的那个拐角处,悄悄地塞给我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面这里面有点儿钱,你先拿着吧,找工作肯定用得着这个钱的。”
那个信封拿在手里,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厚,但是我捏着它的手,却觉得有点儿烫手。
“我不要这笔钱。”我果断地把信封给推了回去。
“你赶紧拿着呀!”她看起来有点儿着急的模样,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一些,接着又连忙对我说:“你就当是我暂时借给你的,这总行得通了吧?”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的时间,最终我还是决定将其收了下来。
信封的里面,放着总共五百块钱,此外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清楚地写着一个传呼机的号码。
我凭借着那五百块钱,在城西的旧货市场里头,盘下来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自此便开始去进行修理自行车的工作。
白天的时候我负责去修理自行车,晚上还会抽空去夜校学习电工的知识和技术。
虽然说日子过得很是辛苦,但我的心里却一直都憋着一股子劲头。
我当时给她打过两次传呼,但是她却一次都没有给我回过。
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接听电话的却是一个男人,他说林静这个人就是一个骗子,并且还让我不要再接着去打那个电话了。
我紧紧地握着那个公共电话的听筒,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寒风当中,只觉得那五百块钱简直就像是一块已经烧得通红的烙铁,重重地烙在了我自己的心口上面。
再后来,我听说她那个父亲凭借着关系,把她调到了市里头的一家事业单位去上班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又听说她已经结婚了,而且她所找的对象,还是一个公务员。
我随后就把那张写着传呼号码的纸条,以及连同一直都没有动过的那五百块钱,都一起锁进了我那个工具箱的最底层里面去了。
有些门,从一开始就是关着的。你要是非得伸出手去推它,结果推不开,那也就只能够怪是自己的手劲儿不够了。

那个修车摊,我一干就是整整三年,最终也去考下来了电工证。
我先是跟着那些施工队跑遍了各个工地,专门去做拉电缆以及安装电箱的工作。
到了2005年,我凭借着自己所攒下来的一些钱,跟另外两位老师傅合起伙来,去承接了一些小型的工程。
我们慢慢地就有了一点儿名气,所以说,接到的活儿也就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直到2010年,我注册了属于我自己的一个小公司,专门负责去开展厂房电路改造的业务。
这样一来,我的日子也算是好过了起来,我在城里面购买了房子,也顺利地结了婚,而我的妻子呢,是通过相亲而认识的,她在小学里头担当老师的工作,人看起来特别踏实。
至于那个工具箱,我也一直都把它留着,只是把它放在了公司仓库的最角落里面,上面早就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当我再次见到林静的时候,那已经是2018年的秋天了。
我的一个老客户,也就是一家国营的老厂,它们说要进行整体的电路升级工作,所以我就专门过去去谈那个合同项目了。
在厂部的会议室里面,当对方的那个负责人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我抬起头一看,整个人当时就愣在了那里。
她也同样是愣了一下,手里面所拿着的那个文件夹,差点就没能够拿住。
这一下子时间就过去了快二十个年头了,她的变化却并没有多大,仅仅只是眼角处多了一些细纹,头发也剪得短了一些,身上穿的则是一套很是合身的职业套装。
“陈工,这位就是我们厂办里面的林主任了,这个工程项目具体会由她来跟您进行对接工作。”旁边的那个人主动给我介绍着。
我们两个人彼此握了握手,不过我却发现她的手摸起来特别凉。
“好久不见了。”她轻声地对我说。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我同样回应说。
等到我们把正经的事情都谈完了之后,她专门送我出来了。
当走到厂区里面那棵老槐树的下面时,她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你这个人……如今过得还真是挺好的。”
“还算是可以吧。看你这样子,应该也是过得挺不错的。”
我们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忽然开口问我:“当年我给你的那五百块钱,你后来……究竟有没有用呢?”
我一边摇着头,一边回答说:“我一直都把那笔钱留着,没有去动它。其实,我一直都想着能够把它还给你。”
她听了这话之后,也笑了起来,只是在她的笑容里面,却带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苦涩意味,并且对我说:“其实,当年给你的那笔钱,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听到这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笔钱,其实是我爸爸的。后来他当时发现了这件事情,显得非常的生气。而那个传呼机的号码,也同样是他特意让我去给你的。至于那时你打电话过去,接听的人,则是我表哥。”
一阵风轻轻地刮过了那株老槐树的枝丫,上面的叶子随之便哗哗地响了起来。
“我的爸爸他说,他之所以这么安排,也就是想给你一些钱,这样就能够彻底断掉你的这个念想,所以说,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算是好事。我爸爸还说,你本身就是一个临时工,没有什么前途可言,要是跟着你,那估计也就只能够吃苦了。”
她说到这里,不禁顿了顿,同时她的声音也随即低了下去,接着又继续说:“我当时在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敢去反抗什么。所以呀,不管是调工作,还是结婚,其实都是家里头给我安排好的。”
我听了这些话之后,随即就摸出来一支烟,本来是想要点燃它的,可是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把它给放了回去。
“行了,这些事情啊,如今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简单地回应说。
是啊,确实都已经过去了。只不过,过去的方式,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肉,当时根本就觉察不到疼痛,可是等到事情过后,你才会慢慢地发现,原来那个伤口早就已经变得特别深了。

这个工程项目,我们总共是进行了两个月的时间,在这其间,我们两个人彼此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基本上来说都只是在公事公办地去处理工作。
等到竣工的那一天,厂里专门举办了一个十分简单的仪式活动。
仪式结束了过后,她单独走过来找到了我,同时递给了我一个有些破旧的牛皮纸袋子。
“这是我前段时间在清理家里那些旧物的时候,无意当中给找到的,自己想了想,最终还是觉得应该把它还给你比较好。”
我接过之后,随即就把它给打了开来,在纸袋的里面,静静地放着一本1999年的老式工作笔记,在其扉页的里面,还夹着两张当年的电影票根,上面的字迹早就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了。
此外,还有我当年特意留在信封里面的那五百块钱,用一根橡皮筋捆着,看起来崭新崭新的,甚至连一点儿折痕都没有出现。
“这笔钱,你还是拿回去吧。”她接着又对我说,“至于这几张电影票根嘛……你就把它们留下来当作一个纪念品吧。”
这一次,我默默地收下了她手里的那个纸袋,没有再去做任何的推辞了。
当我开着车子离开了厂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面看到她依然还站在厂门口的位置,她的身影就那样慢慢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变成了一个小点。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个劲儿地一直在想,老马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话。
“人家是干部家庭,你是个临时工。”
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老马的话,完全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是彻彻底底地瞧不起我这个人。
而如今的我才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句话呢,它压根儿就是一种现实,是一种冷冰冰、硬邦邦的真实现实。
那场让自己感到极致的失望,那个被轻易一下子就掐断了的电话,以及那扇对我死死关闭着的大门,它们最终其实并不是在告诉我,以后不要再去痴心妄想了,而是在用那一种让人最感到疼痛的方式,默默地逼着我自己,必须要去彻底翻身而起。
所以我啊,就必须要从泥地里面爬起来,我得我自己亲手把那扇门给砸开,哪怕手为此而破了血流。
在去年的时候,我儿子参加高考去填写志愿,当时他也专门跑过来问我的意见。
我对他说,你自己去选择你所喜欢的,但是呢,你也必须要提前想清楚,一旦选择了就必须要去扛得住这份责任。
他接着又问我,爸爸你当年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去进行选择的啊?
我听了之后想了想,最终却并没有跟他说起我当年的修车摊,也没有说当年我上夜校的事情,还特意没有去提及那个寒冷的公共电话亭。
我对他说,爸爸我当年的时候是根本就没有得去选择的,当时的路也就只有那么一条,也就是只能够咬着牙,一直往前去爬而已。
他听了我的话之后,似懂非懂的样子。
就在前几天的时候,我在收拾仓库,当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旧工具箱。
我随手就把它给打了开来,在它的最底层里面,除了那些已经生锈了的工具之外,而且还静静地放着那个旧牛皮纸袋。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了那两张看起来脆得快要碎掉了的电影票根,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果断地把它们给撕碎,并且全部都扔进了废纸篓里面去了。
有些个东西啊,把它留在身边,那它既是一种念想,同时也是一种枷锁。
直到人到了中年的时候,我才算是彻底弄懂了,那些遗憾呢,其实并不是用来反复摩挲以及回味的,它们更多的时候是用来给我们垫脚的。
只有当把脚给踩稳了,我们才能够看得见那条更远的道路。
风总会停下来的,那扇门也会慢慢地变旧,当年自己觉得根本就过不去的那个坎,等到你回过头去看看,其实它也就是路上的一块小石头罢了。虽然说它会硌脚,但同时呢,它也能够让你走得更加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