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年,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定陶王宫中失去了父亲。
他叫刘欣,是定陶恭王刘康唯一的儿子。从此,这个年幼的孩子被祖母傅太后揽入怀中,像一株被细心呵护的幼苗。祖母疼爱他,教导他,在她心中,这个孩子将来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诸侯王——她要让他坐上天下最尊贵的那把椅子。
谁能想到,命运还真给了她这个机会。
刘欣渐渐长大,而他的伯父——当朝皇帝汉成帝刘骜,居然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这在现代人看来或许没什么,但在“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的汉代,这可是天大的事。
没有继承人的皇帝,就像没有舵的船。满朝文武都在张望:未来的天子,究竟会从哪家诸侯王中产生?
一场决定命运的面试
元延四年(公元前9年),两个最有力的竞争者同时入朝了。
一个是刘欣,一个是中山王刘兴。这就像一场皇帝亲自主持的“面试”,谁表现好,谁就可能成为未来的太子。
有意思的是,两人进京时的排场就大不一样。刘欣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太傅、相国、中尉,一个不落。而刘兴身边只带了个太傅。
汉成帝好奇了,问刘欣:“你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刘欣不慌不忙地回答:“朝廷有规定,诸侯王来朝,封国中俸禄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要随行。太傅、相国、中尉都是两千石,所以他们都得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熟悉法令,又显得郑重其事。汉成帝点点头,又让他背诵《诗经》。刘欣张口就来,流利得很,还能讲出其中的道理。
轮到刘兴时,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成帝问他:“诸侯王只带太傅入朝,这是哪条法令规定的?”刘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再让他背《尚书》,磕磕巴巴,背不下来。吃饭的时候,这哥们儿吃得慢吞吞的,起身离席时,连袜子带子都散开了,狼狈不堪。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成帝心里有了数:这孩子,有出息。
但仅仅有才华还不够。在那个时代,后宫的枕头风往往比前朝的奏折更管用。刘欣的祖母傅太后深谙此道。
老太太悄悄派人带着珍宝去贿赂两个人:一个是汉成帝最宠爱的赵昭仪(赵合德),一个是皇帝的舅舅、大司马王根。意思很明白——帮我孙子说说话,将来亏待不了你们。
赵昭仪和王根一琢磨:皇帝反正没儿子,与其让一个不熟悉的人当太子,不如卖个人情给刘欣,将来也好有个依靠。于是,他们在成帝面前轮番夸赞刘欣。
最终,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成帝下诏:立刘欣为太子。
有意思的是,刘欣接到诏书后,做足了姿态。他上书推辞说:“我才能浅薄,哪配当太子啊?陛下您还年轻,早晚会有亲生儿子的。我就暂时留在京城,早晚伺候您,等您有了儿子,我就回我的封地去。”
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显得谦逊,又表达了忠心。成帝看完,轻描淡写地回了句“知道了”。一个月后,他正式下诏,让刘欣入主东宫。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这样站到了帝国权力的最中心。
登基之后的第一把火
绥和二年三月十八日(公元前7年4月17日),汉成帝突然在未央宫去世。二十天后,刘欣正式即位,是为汉哀帝。
那一年,他还不满二十岁。
新皇帝登基,照例要大赏天下。刘欣做得很大方——五服之内的宗室每人四匹马,全国吏民加爵,百户以上的村子赏赐牛酒,孤寡老人赏布帛。一派新朝新气象。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刘欣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怎么安置自己的亲人?
按照宗法,他是以“嗣子”身份过继给成帝的,应该把成帝当父亲,把成帝的母亲王政君当祖母。但人都是有感情的——他更想尊崇自己的亲生祖母傅太后和亲生母亲丁姬。
这看起来是家事,实际上牵动着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
刘欣想出了一个折中办法: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待遇跟王政君、赵飞燕一样。
消息传到太皇太后王政君耳朵里,老太太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翻江倒海。她娘家姓王,从她当皇后开始,王家就是天下最显赫的外戚。如今一个新来的小皇帝,居然要让自己的祖母跟自己平起平坐?
王政君使出了外戚斗争中的经典招数——“以退为进”。她让自己的侄子、大司马王莽主动辞职回家。
这一招很高明:你皇帝不是想抬举自己人吗?行,那我们王家不干了,你自己看着办。
刘欣当然不能真的让王莽走。王莽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一走,朝堂非乱不可。刘欣赶紧派人去安抚,又是说好话,又是托人传话,最后好说歹说把王莽留了下来。
但裂痕已经产生了。刘欣和王家的矛盾,只是刚刚开始。
一场宴会上撕破脸
矛盾在未央宫的一次宴会上彻底爆发了。
那天,宫人给傅太后设了帷帐和座位,就安排在王政君旁边。王莽一看,当场炸了:“定陶太后不过是个妾!她有什么资格跟太皇太后坐在一起?”
这话说得极重。“妾”这个字,等于在当众羞辱傅太后——你不是正经的太后,你只是先帝的一个侧室。
座位被撤了。傅太后被安排到了别的位置。你可以想象,这位老太太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刘欣也憋了一肚子火。他想尊崇自己的祖母,有什么错?凭什么王家的人可以这样羞辱她?
紧接着,高昌侯董宏上书,请求尊丁姬为帝太后。这正中刘欣下怀,但大司空师丹等人立刻跳出来弹劾董宏,说他“破坏礼制”。刘欣迫于压力,只好把董宏贬为庶人。
但刘欣没有放弃。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他终于等到了机会——师丹等人因为其他事情失势,刘欣趁机下诏,尊傅太后为“帝太太后”,丁姬为“帝太后”。不仅如此,他还在京城为父亲刘康立了庙。
这一连串动作,等于是在宣告:我刘欣虽然是从成帝那里接的皇位,但我不会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和祖母。
王莽再次跳出来反对。这一次,刘欣不再忍让了。丞相朱博上书说王莽“贬低帝太太后,违背孝道”,请求把他贬为庶人。刘欣给了个折中处理:保留王莽的爵位,但让他回封地闭门思过。
王莽走了。一走就是三年。
朝中少了这根刺,刘欣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但权力的游戏从来不会因为少了一个玩家就变得简单——旧的势力走了,新的势力会冒出来。而且,冒出来的这个人,将把刘欣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段震惊后世的“爱情”
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一个普通的下午,刘欣在殿下接见官员。
太子舍人董贤在殿下传奏。刘欣无意中一抬头,愣住了。
史书上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这一刻——“哀帝望见”。一个“望”字,写出了那种不经意间被击中的感觉。刘欣对这个年轻人的容貌喜欢得不得了,当场问他:“你是舍人董贤吗?”
随之开启了西汉最传奇的宠幸。
刘欣把董贤叫到跟前,越看越喜欢,当场封他为黄门郎。当天,董贤的父亲董恭也被从云中县令提拔为霸陵县令,不久又升为光禄大夫。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像开了加速器。
董贤被封为驸马都尉、侍中——这些可都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官职。刘欣出门,董贤陪他坐同一辆车;在宫里,董贤时刻不离左右。一个月之内,赏赐累计上亿钱,整个朝廷都被这阵势震住了。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刘欣给董贤放假,让他回家休息。董贤不肯走,说要在宫里伺候皇帝吃药。刘欣感动了——你看,他多离不开我啊。为了让董贤夫妻团聚,刘欣干脆下诏,让董贤的妻子也搬进宫里住。
这还不够。刘欣又把董贤的妹妹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她的住处改名“椒风殿”,专门跟皇后的“椒房殿”对应。一风一房,摆明了是要让董贤的妹妹跟皇后平起平坐。
董家一门,一夜之间鸡犬升天。董贤的岳父当了将作大匠(相当于建设部部长),董贤的弟弟当了执金吾(首都卫戍司令),董贤的父亲从光禄大夫又升到卫尉。全家老小,都穿上了只有高级官员才能穿的青紫色官服。
最夸张的是,刘欣想给董贤封侯,但找不到理由。正好有人告发东平王刘云的妻子搞巫蛊,刘欣就让董贤掺和了一脚,最后以“告发有功”的名义,封董贤为高安侯,食邑一千户。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造”功劳。丞相王嘉看不下去了,多次上书说董贤扰乱制度。结果呢?王嘉被下了大狱,绝食二十天后,吐血而死。
王嘉死后,刘欣的舅舅丁明替他说话,也被罢官。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十二月,刘欣封二十二岁的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这可是三公级别的顶级官职,相当于今天的军委副主席。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军功政绩,仅凭一张脸,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满朝文武,都要通过他向皇帝奏事。
匈奴单于来朝时,看到坐在皇帝身边的董贤,好奇地问翻译:“这位年轻人是谁?”刘欣让翻译回答:“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匈奴单于起身行礼,恭贺汉朝得了贤臣。
不知道单于如果知道了真相,会作何感想。
二十五岁,戛然而止
刘欣对王家的打击一直没停过。他把王根、王况等人赶出了京城,王莽也被撵回了封地。在他看来,这些老牌外戚都是绊脚石,只有扫清了他们,自己才能说了算。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用董贤取代了王家,本质上只是换了一拨外戚,并没有改变“皇帝被外戚包围”的局面。而且,董贤除了长得好、会讨好人之外,在治国理政上完全是个门外汉。
元寿二年,刘欣在未央宫突然去世,年仅二十五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皇帝死了,居然没有留下继承人!
更荒诞的一幕上演了:大司马董贤,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听说皇帝死了,居然吓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太皇太后王政君趁机出手,夺回了权力。董贤和妻子当天就在家中自杀身亡。
三年后,王莽从封地回到朝廷,一步步爬上了权力的顶峰,最终篡汉自立。
汉哀帝刘欣的一生,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聪明、有才华、懂政治,十几岁就能在皇帝面前对答如流。他深知外戚的祸患,一心想摆脱王家的控制。他甚至曾经试图改革,推行“限田限奴婢”的政策,想要解决土地兼并这个老大难问题。
但最终,他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用一拨外戚取代另一拨外戚,用荒诞的宠爱掩盖了治理的无能。
史书上留下了一个著名的“断袖”故事:有一次刘欣白天跟董贤一起睡觉,董贤压住了他的袖子。刘欣要起身,怕惊醒董贤,就让人把袖子剪断了。一个皇帝,为了不吵醒一个男人,宁愿剪断自己的衣袖。
这个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有人把它当作真情的证明,有人把它当作荒唐的笑谈。但也许,它最让人唏嘘的地方在于——那个剪断衣袖的年轻人,本来是可以做个好皇帝的。
他死于二十五岁。如果上天多给他二十年,历史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