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恋爱实习期
在那之前,我们讨论食物、天气、音乐、恐惧,像两个在各自黑暗里行走的人,偶尔用手电筒照一下对方的方向。在那之后,手电筒收起来了——不是因为不需要了,而是因为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通常是晚上十点之后。星儿上完课,自习到九点多,洗漱完毕,然后发一条消息来——"打电话不"或者一个表情包。有时是我先发。这个流程渐渐变得跟每天吃饭一样自然。不是必需的,但没有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就像一碗没有放盐的面条。也能吃,但不太对。最长的电话有一个多小时。我们聊的事情很杂——她讲白天在医院见习的见闻,我讲实验室里鼠的实验。她学医,我搞科研,都跟"生命"这个词有关,但角度完全不同。她面对的是人的身体,具体的、可触摸的;我面对的是分子的结构,抽象的、需要借助仪器才能看见的。"我从来不会在我的电脑旁边放水杯。尤其是装了水的马克杯。"我们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就是从来不会在电话里刻意地说"我喜欢你"这句话。不是因为害羞——虽然确实也有点——而是因为说出来反而显得多余。就像你不用对一个人说"我在呼吸",你只需要继续呼吸。这种日子持续了很久。十一月的每一天都像是同一天的复制——早安,食堂的菜,实验室的鼠,深夜的电话——但这种重复并不令人厌烦。恰恰相反,它制造了一种节奏。就像心跳。你不知道每一次具体的心跳是什么样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情。十一月中旬,星儿收到了一个"战损包裹"。是十月中旬鹤城fen控前下的单,经过了一个月才送到,包装已经惨不忍睹。"打开一看惊呆了。"但好在衣服穿着还舒服,"勉为其难地原谅快递公司"。"小鼠也想你了。"星儿发道。当时我要进动物房做实验。十八号,星儿发了外甥女的视频给我。一个很小的孩子,拿着星儿的小玩具。星儿的姐姐在旁边评论说:"嬢嬢一口,你一口。"那种画面——一个刚学会抓握的婴儿,和小姨星儿分享着自己的口水——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羡慕。不是羡慕星儿有外甥女,而是羡慕那种无条件的亲密。不需要解释什么,仅仅因为你是你,所以星儿和你好。傍晚的时候星儿发来穿着新外套的照片——打了码的那种。"包袱还是有。还是要有。"星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直气壮。下旬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星儿那天在教室里上课,说喜欢这个老师——可以有课间休息。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争吵。我一边开着组会一边给她实时播报:"老板又在骂人。我要好好表现。"这天中午,她的菜里有包菜和土豆丝。我拍了清真食堂的照片给她。她说清真食堂是"稀罕享受"——人多,要在饭点前没课的时候才能有机会。"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引了一句老子。在讨论两个人都在打菜时把花生放在菜中间之后。在另一天,我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喝一杯粥。粥很烫,窗外的阳光很薄。旁边三个人一直在聊解剖课的肌肉分类,讲得绘声绘色。我在给星儿的消息里写道:"我和我喜欢的人聊天。虽说我喜欢的人还在担心她的鞋子——然而不影响我的静好。""哪有"这两个字不是在否认——不是在说"没有担心鞋子"或者"没有在聊天"。而是在说——"别这样说啦"。撒娇的方式。但又不完全是撒娇。是一种介于害羞和开心之间的东西。就像冬天的早晨,阳光照在结了霜的窗户上。霜知道自己会化,但还是想在窗户上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