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觉得女孩和川端康成《雪国》里的驹子很像。
大抵文学母题虽会更新,但也会延续:两个故事,讲述的,都是寒冷地带的女性,与远方艺者的相遇,却终究只是一场美丽的错位。
《雪国》的开篇,是那句著名的“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大地一片莹白。而束草则是“被冰封的坟墓”,是“停滞的冬天”。
雪国和束草,都是与世隔绝的、被严寒凝固的空间。驹子和女孩都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在温泉乡做艺妓,一个在边境小镇做前台。
她们的命运,仿佛和这片雪一样,被冻结在了原地。
岛村对驹子说:“你的一切都是徒劳。”他欣赏驹子的洁净与热忱,但那是一种审美的、旁观者的欣赏。他不会为她留下,因为她是“雪国的”,而他是“东京的”。
同样,漫画家看女孩,看她带他去的鱼市场、边境、瀑布,都带着一双艺术家的眼睛——她在他的画里“没有面孔,仿佛即将溶解”。
两个男人都在索取着女性的温度,却都无法给予同等的回应。
驹子每晚去岛村的房间,陪他聊天,给他弹三味线。她最渴望的,不是钱,而是岛村能“真正地看见她”——看见她读过的书、练过的琴、以及那些无人知晓的努力。
女孩也一样,她偷偷翻看漫画家的画稿,用墨水涂抹自己的脸,试图进入他的艺术世界。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被忽略的命运。
而非要细究出不同的话,那么应该是她们走向了不同的结局:
驹子的“徒劳”带有一种洁净的燃烧感。她明知岛村不会留下,却依然热烈地活着,把每一天都过得认真。川端写她“连脚趾弯里都是干净的”。
雪国最后的银河倾泻,就是她生命力的写照——即使徒劳,也要燃烧。
而女孩的“徒劳”更接近沉默的毁灭。驹子会哭会笑会醉酒,而女孩始终是克制的、寡言的。她的反抗不是燃烧,而是最后那盘剧毒的河豚——那是比驹子更黑暗的试探。如果说驹子是用生命在爱,那么,女孩则是用死亡在问。
当然,这也是因为女孩身上,还有一层驹子没有的困境——身份的撕裂。她是法韩混血,既不完全属于韩国(被催着整容融入),也不了解法国(素未谋面的父亲)。这种“混血”的身份,让她的孤独比驹子更无根。驹子至少是纯然的雪国女子,知道自己是谁;而女孩连“我是谁”都在迷雾中。
如果完全从这个角度解读的话,女孩似乎又被安置在了一个弱者的角落里,只能被动接受,爱得卑微,只能祈求上位者的悲悯。
但我觉得,迪萨潘应该不只是想要塑造一个女性恋爱脑,她应该有更大的野心。譬如,更女性主义的叙事,通过塑造一个精神自足、愿意思考,也尊重自己欲望的独立女性,给其他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姐妹打个样?
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一直在思索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点:画家对女孩的凝视,是带着情欲的吗?女孩对画家的注视,是带着欲望的吗?
因为我发现小说中,女孩和画家之间有过好几处肢体接触的场景,但都很克制!抓马的是,女孩欲望升腾的时候,却是和画家只有一墙之隔,也许在女孩自渎的时候,画家只是她脑子里借用的辅助工具罢了。
所以,大可不必把女孩当成这段关系里的受害者,也许她也只是把画家当成某种情色玩具而已。
我一直觉得一墙之隔这个欲望的最佳距离,设计得非常精妙。
墙的那边,是画家翻身的声响、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墙的这边,是女孩躺在同样的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欲望在想象中翻滚沸腾。
这里的关键是:欲望恰恰发生在“看不见”的时候。
如果画家就在她面前,如果那些肢体接触真的发展成更亲密的举动,那么,欲望反而可能消散。
因为真实的接触会带来太多杂质——对方的反应、自己的紧张、事后如何面对。而隔着那道墙,画家只是一个声音的源头,一个可以被任意想象的躯体。
所以女孩的欲望是安全的、可控的、完全属于自己的。
这种欲望,与其说是对画家的渴望,不如说是女孩借由画家这个对象,完成的一场自我情欲的探索。她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真实的男人,而是一个可以激发她想象的、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的符号。
小说里当然有画家对女孩的凝视——毕竟,他画她,观察她,把她当作风景。但与此同时,女孩也在凝视画家。
她偷偷翻看他的画稿。她观察他吃饭的样子、走路的姿态、沉默时的表情。她在互联网上视奸他的过去,看那些她从未参与过的生活。
这种凝视,和画家的凝视形成了一种对位——两个人都把对方放在自己的视线里,但两个人看到的,可能都不是真实的对方。
画家看到的是“法韩混血”、“忧郁的东方女性”、“缪斯”。女孩看到的是“来自法国的艺术家”、“可能的父亲替代”、“情欲的投射对象”。
他们都把对方变成了自己需要的形象,然后对着那个形象产生情感。
这种相互的“使用”,让权力关系变得复杂了。如果女孩只是被动地被观看、被描绘,那她是受害者。
但如果她也在主动地观看、想象、甚至在某些时刻把画家当作欲望的工具,那她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猎物。
对于女孩来说,画家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可被使用的——不是肉体上的使用,而是精神上和情欲上的使用。她需要一个人来承载她对法国的想象、对父亲的渴望、对情欲的探索。画家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符合那个形象,于是就被她选中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女孩的感情是假的。恰恰相反,正因为她投入了那么多——整个身份认同的困惑、整个青春期的孤独、整个对“被看见”的渴望——这段关系才会如此剧烈。但投入的多寡,并没有改变一个事实:她也在使用他,就像他也在使用她。
所以,到底谁才是谁的猎物?还真是不好说呢!
这可能是小说最残酷也最公平的地方:两个人都在对方身上寻找自己缺失的东西,两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使用”了对方,但两个人的使用方式是不对等的。
画家的使用是轻的——他随时可以抽身,可以回法国,可以把这段经历转化为艺术。
女孩的使用是重的——她把整个自我认同都押了上去,把画家当成了解决一生困惑的答案。
但是,“重”也并不意味着被动。女孩选择用这么重的方式去投入,本身就是一种主动。
她不是被卷入这场关系的,她是带着自己全部的渴望,走向那个人的。
从这个角度看,女孩就不只是一个单一的片面的只会为情所困的盲目恋爱脑符号,而是一个复杂的丰富的有力量有欲望有选择的人。
这大概就是专属于女性作家的温柔了。和时不时需要提防被男性作家笔下描写情欲时自觉不自觉弥漫出来的登味创飞的阅读体验相比(即便浪漫主义骑士如黑塞,他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也真的很难被女性读者喜欢),女性作家友好的表述,也会让女性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会心一笑。
以上。《束草的冬天》的读书笔记就暂分享到这里啦,以后再有其他想法,会再来补充。感谢你的阅读,愿你假期愉快,好好享受美好的人间五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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