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画师|如月
01
立春过去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柳枝就从嫩绿变成了森绿,长出了毛茸茸的柳树花,叶婉透过这些柳枝,望着河边出神,耳边似乎还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话。
“有我在,你这辈子别想嫁给林建平!”
几分钟后,林建平来了,两人一见面就紧紧握住了双手,肩膀也靠在一起,有人路过,他们就立刻分开。
两人是从一年前开始恋爱的,很快就被双方父母知道了,林建平的父母倒是很喜欢叶婉,只不过叶婉的父母知道后,立刻表示了反对。
叶婉跟林建平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怎么也不肯分开,私底下一直在来往,哪怕有时候好几天才能见一面,也十分满足。
元宵节时,叶婉溜出去跟林建平一起看灯会,两人手挽手时,被母亲撞个正着,当即就领她回家了。
走前,他们约好今天在河边见面。
叶婉母亲这次的态度,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决,还说她已经帮叶婉找到了更合适的婆家,家庭条件比林建平好得多,名字叫程延,还是高材生。
要知道,80年代初的高材生,注定不会是普通人家,但18岁的叶婉,满心满意都是林建平,连见一面也不肯,认为那是对林建平也是对爱情的背叛。
母亲先好意劝说,后来发了脾气,还把她关了起来,今天她是趁母亲外出,求父亲放她出来的。
父亲一辈子没拿过主意,全凭母亲说了算,只是心疼女儿,才壮着胆子,放女儿出去,出门前跟她说好,一个小时后就得回去。
但是叶婉不打算回去了。
02 一年前,叶婉跟林建平就是在元宵灯会上遇见的。
叶婉买了个老虎灯,刚拿到手,就被林建平跟几个朋友打闹时,打烂了。
林建平高瘦挺拔,在周围的人里,简直鹤立鸡群,他笑了笑,露出整齐白净的牙齿,提出帮她重新买一个,但是去摊子上一问,缓缓露出了尴尬羞愧的表情。他身上的钱不够买一只老虎灯。
“要不,我帮你修吧。”
叶婉心想算了,反正就是图个新鲜,再说元宵节过去了,灯还有什么意思呢,但林建平已经把灯拿了过去,问了她的住址,说修好了送到她家去。
第二天,林建平把灯送了来,还捎带了一包米花糖。
白天的林建平,跟昨夜见到的他,仿佛又不是同一个人了,多了几分腼腆,两人站在门口的洋槐树下,聊了几句,才发现两人还是校友。
只不过,林建平早早退了学。
真正爱上一个人,是很快的,一个人住在心里的速度,比一片雪花落到地上还快。
叶婉对林建平有了好感,把他在认识的男人里比了一圈,这种喜欢又深了一些。后来,两人又在附近碰见过几次,每次都会聊两句。
叶婉知道林建平现在在一家木材厂里打工,赚了钱还要供弟弟妹妹读书,补贴家用。
叶婉家里只有她一个,这在那时算是罕见。
叶婉笑着说,“因为我妈怕痛,生我的时候,就说了这辈子不生了。”
林建平一知半解,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因为说怕痛不生孩子的,叶婉却充分理解母亲的任性。
母亲出生于旧社会的地主家庭,从小过着富足优渥的生活,直到她15岁那年,她父亲收留了一个过路的女人在家歇了一晚,谁知那个女人是军人妻子,她父亲被人诬陷破坏军婚,从此下了狱,未出狱就死了,她母亲也病逝了。
母亲家从此瓦解,贫困潦倒,后来因为成分问题,更是过得凄凉无比。
20岁,母亲不得已下嫁给曾经给她家做长工的父亲,依旧贫困潦倒,但母亲不喜欢父亲,常常对他颐指气使,而父亲逆来顺受,就连生孩子这事儿也是母亲拥有绝对的决定权。
她嫁给父亲后,不肯跟父亲同房,直到结婚七八年了才认命似的,跟父亲同了房,有了叶婉。
尽管过去多年,但母亲仍怀念曾经富有的生活,常常挂在嘴边的是,那时候如何如何。
那骄傲的神情,在布满风霜的脸上,极不相称,但叶婉能明白母亲对过去生活的留念,对如今生活的失望。
这也是母亲不让她嫁给林建平的根本原因。
她想通过女儿,重新回到从前的好日子,哪怕比现在好一点儿也行,她在父亲身上看不到希望了,就把希望放在了叶婉身上。
从小就培养叶婉,为了让叶婉读书,当掉了从小戴到大的金锁,那是她藏在贴身内衣里的,才躲过搜查的。
叶婉理解母亲的用心良苦,但她爱林建平,爱到愿意背离一切。
03 夜色渐渐弥漫,春天的雾霭笼罩下来,叶婉坚持不肯回去,林建平却想不到可以把她领到哪里去。
再无人经过的时候,林建平揽着叶婉的肩,提议,“要不,你去我姑姑家,跟我表妹将就一下。”
叶婉想,无论是哪儿都行。
叶婉是留了信出来的,她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母亲知道,她想要嫁给林建平的决心。
叶婉去了林建平的姑姑家,又让林建平找人去她家周围看看,她还是放心不下,很快林建平就来了,说叶婉父母到处在找她,发动了周边的邻居。
叶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林建平说,“要不我送你回去,免得你母亲担心,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叶婉怕这一回去,就真的再也出不来了,犹犹豫豫,眼里沁满了泪。
到半夜时,林建平的朋友来告知,叶婉父母已经到林建平家里去要人了,林建平的姑姑一听,怕事情闹大,也连忙劝叶婉回去。
叶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筑起的墙一片片瓦解了,她到底是放心不下父母,也做不出跟林建平私奔的事来。
就这样,叶婉跟林建平一道回了林家。
母亲一见叶婉,就气得直摇头,这是她平日里生气时的自然反应,这一回,林建平的父母也在,母亲似乎要在今晚把这一切做个了断。
母亲盛气凌人地说,“林建平如果你再勾搭叶婉,我就死给你看!”
叶婉说,“不是他勾搭我,是我勾搭他!”
话音刚落,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疼,母亲说了一个字,“贱!”
叶婉眼泪滚滚而落,林建平想过来,被他母亲拉住了手腕。
叶婉父亲站在那,缩着肩膀一言不发,只频频看向叶婉,希望她赶紧服软,结束这一场闹剧,但叶婉执拗地站在那,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直到,叶婉母亲耀武扬威地走了。
04 那晚,叶婉回家后,被母亲打骂了很久,父亲沉默地坐在一旁,只向叶婉投来怜惜的目光,和微不可闻的叹息。
打累了,母亲坐下来哭,每次母亲一哭,首先就说自己从前过得多好,再说下嫁给父亲的悲哀,伸出手在灯下说,“我妈妈40多岁时,手还嫩得像个小姑娘,你看我的手……”
父亲立刻拿了手绢给母亲擦眼泪,母亲痛恨地看了一眼父亲,旧事重提,“我原本是要嫁给沈家的,他们家都来求亲了……”
但当时外公出事之后,他们要娶母亲过门的事,却再也不提了。
沈家是县城顶有钱的人,从前却是外公的账房,后来发了财,在外公出事之后的几年,举家南下,据说现在更有钱了,是叶婉无法想象的有钱。
母亲让叶婉嫁给程延的决心,一点儿也没变,坚决不让她出门。
最后,在母亲恩威并施下,叶婉去见了程延,他们家也曾是高门大户,后来落魄了,但仍比寻常人家的家底深厚。
叶婉穿着母亲年轻时的裙子,坐在他们家客厅里,母亲也特地做了一身新衣裳,她压根没让父亲来。
母女俩坐在程家的沙发上,挺直了腰板儿,仍觉得窘迫,面对程家父母的打听,和虚假的客套,叶婉只希望这场会面早早结束。
程延很快就来了,浑身上下透着书生气,但又跟普通有学问的人不同。
吃完饭,程母让程延领叶婉下楼走走,程延客气也礼貌,但叶婉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自己,而且不是嫌弃她家穷,只是不喜欢她的那种感觉。
叶婉这才知道,原来程家并没有想要娶她的打算,只不过是母亲一厢情愿,希望程家念及曾经的情份娶了叶婉。
但很显然,程家父母做不了程延的主,叶婉悄然松了一口气。
离开程家时,程家父母送了许多礼物,还派人给他们送回去,母亲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她大概也知道这门婚事成不了了。
母亲继续为叶婉寻找婆家,从很有钱到一般有钱,条件一点点降下来,但无论如何,都比他们自己,也比林建平有钱。
可谁都希望门当户对,尽管叶婉长得漂亮,也无济于事。
立夏后,母亲不再严加看管林婉,忙着到处给她找对象,叶婉可以自由出入后,又偷偷去找林建平,她才知道,原来林建平每天都会去他们家附近呆许久,哪怕远远见她一面也好。
思念让叶婉的眼里蓄满了泪,大白天,她也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林建平,而林建平也一样紧紧环抱着她。
两人在这一刻,仿佛都下定了决心。
05 叶婉仍瞒着父母跟林建平见面。
谁知没到一个月,就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目光灼灼地对林建平说,“你是不是忘了我说的话?”
林建平慌乱地摆手,却无法解释。
叶婉哭着说,“妈,我求你了,我只想嫁给建平。”
母亲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审视,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的河,立夏后,河水上涨了不少,前几日还淹死了人。
母亲一言不发地跑到了河边,叶婉吓得发抖,拉住林建平跟过去。
母亲让叶婉发誓,不嫁给林建平,否则她就跳下去,父亲急得要命,让叶婉赶紧发誓。
叶婉知道母亲惜命,她是不会跳的,但她也怕母亲一时冲动,昨夜下过大雨,河岸的土松塌了,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河里。
正在叶婉犹豫的时候,母亲脚下的土也塌了,整个人迅速没入了水中。
下一秒,父亲也跳进了河里,叶婉还没反应过来,父母两人都消失在了河里,叶婉跟林建平往下游跑,但一切已来不及。
父亲在下游被横倒的柳树救了,母亲却被冲到了更远的下游,到傍晚才被打捞上来。
叶婉一言未发地看着母亲,被河水泡得苍白的脸,总感觉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死了,也许过一会儿,她就会坐起来,跟她说千万不能嫁给林建平,亦或者,她会忽然醒来质问父亲,为什么还没做晚饭?
父亲哭得已经哭不出一丁点儿声音,嘶哑着嗓子跟姑婆婶婶们商量母亲的丧事,又找人一起商量墓地的位置。
林建平一直在堂屋坐着,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不敢去看叶婉的母亲,也不敢走开,他只是知道,他跟叶婉不可能了。
叶婉的母亲,用她的命,瓦解了他们的感情和相爱的决心。
叶婉走出来,看见林建平,两人在微弱的灯光下注视着彼此,直到眼眶里充盈着泪光。
来帮忙的姑婆煮了点吃的,叫叶婉垫垫肚子,她木然地去厨房盛了一碗,递给林建平,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耸动着肩膀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叶婉也哭了,她让林建平先回去了,她要帮父亲给母亲换衣服,窗外的天一点点儿亮了,却仿佛有一双手,把她往一个黑洞里拖去。
叶婉知道,她永远不会嫁给林建平了。
06 母亲葬礼过后,叶婉一直在家里,林建平来过几次,她都不见,后来他便不来了,只是托人送点东西来。
程延也来了一趟,悄悄留下了一些钱,表示歉意。
他说,如果当初他娶了叶婉,也许就不会出这事了。
叶婉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母亲当然不是真的想死,但却因她而死,叶婉把母亲的死,全都归咎于自己身上。
不久后,程延不顾父母反对,去了国外留学,再也没回来过了。
林建平一年四季,都托人送东西给叶婉,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钱,东西放到门口就走,叶婉也无法拒绝。父亲自母亲死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日子如水一般逝去,叶婉夜夜梦见母亲,夜夜梦里惊醒。
第二年,林建平跟人去了上海打工,叶婉也找了事做,聊以度日。
叶婉的年纪一年大过一年,父亲开始操心她的婚事,但只是暗示或者一语带过,不多说也不多问。
但叶婉完全没有结婚的想法,只是有时候会想起林建平,想起心动时,有山风从心口拂过的感觉,不过两三年,似乎已经久远得像上个世纪了。
叶婉24岁那年春节,林建平回来了,仍孑然一身,他用赚来的钱,给家里翻修了房子,给家里人买了新衣服,也从上海带了很多好东西,给叶婉送来。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叶婉坐在屋里,父亲问她要不要出去,叶婉摇了摇头。
过完年,林建平又走了,走前来看叶婉,她仍坐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等他走后,她才回头,眼里蓄满了泪。
接下来三四年,林建平都没再回来,只偶尔托人送东西来。
听人说林建平在上海结婚了的时候,叶婉的心沉甸甸地疼,她知道他总会结婚的,但还是有一丝丝的怨恨,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尽管她也知道,这一切不是林建平的错。
07 叶婉28岁了。
父亲一年年老下去,50多岁却像六七十了,从沉默寡言变得絮絮叨叨,常常提起母亲来,入冬以后,他忽然咳得厉害,常常整夜无法入睡,却不肯去看医生。
叶婉执意带父亲去看医生,才知他患上了肺结核,要住院治疗,父亲不肯治疗,他摇摇头,“没用了,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叶婉逼着父亲住院,他的身体一点点好转,但医生还是告诉叶婉,父亲肺里还长了肿瘤,命不久矣。
叶婉不敢让父亲知道,一边鼓励父亲,一边暗自落泪,如果连父亲也不在了,这世上她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晴天,太阳照在玻璃窗上,暖洋洋的,叶婉回家去给父亲拿换洗衣物,回来后发现他没在医院。
到傍晚时,他才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回来,说是去公园遛弯去了。
九天后,父亲去世了。
叶婉沉静地处理完父亲的葬礼后,一个人坐在铺满阳光的院子里发呆,宁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片的声音,能听见不远处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林建平就是这个时候,走进院子的。
叶婉听见脚步声回头,只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阳光倾泻在他的头顶上,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直到他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像穿越了悠悠岁月,落在了她的耳朵里,她半晌都没动,只看见他走到她面前来,蹲在她的脚边。
“叶婉,我回来了。”
他说完,抬手擦了擦叶婉面颊上的泪水,重复道:“我回来了……”
这些年林建平一直在上海打拼,现在做得有模有样了,而且他并没有结婚,是被人误传了,他知道,叶婉母亲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叶婉的心里,所以他也不敢贸然回来找她。
原来那天,父亲并不是去公园遛弯,而是去了一趟林建平家里,求他父母给林建平写了一封信,让他回来看看叶婉,他才知道,叶婉至今未婚。
林建平说,“叶婉,你爸放心不下你,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叶婉泣不成声地捧着脸,心里那块巨石终于消散,林建平伸出手,叶婉像从前一样,握住了他的手。
后来,林建平带叶婉去了上海,两人在上海结婚生子,一生顺遂。
遥想从前,像一场年代久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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