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遗物(九)
按照家里的习俗,今天不睡懒觉,要早起收拾屋子,贴窗花和春联,下午则开始准备年夜饭。 在开始今天的一切准备之前,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打开黑色的盒子之前,我特地去浴室用洗手液搓了一遍手,用水龙头里的冷水冲洗泡沫,手感觉到寒意,头脑或许能尽量保持冷静。 再返回客厅,我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双眼镜,一个小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两枚黑色的小圆片,还有一份说明书。 我先抽出说明书,拿起来后才发现就是一张纸,上面就几行字。 请将两枚小圆片分别贴在双耳背后,辅助听力。眼镜由特制材料做成,非易碎品,不必太过担心。请妥善保管圆片和眼镜,若有需要请联系售后。 我把说明书放回盒子,又拿起密封袋,将小圆片倒出来,分别贴在耳后。 我贴之前还担心这两个小玩意儿那么轻,估计掉了都不知道,但没想到一触碰到耳后皮肤,它就自己吸附在上面。 我用力甩了甩脑袋,再伸手去摸,发现小圆片还稳稳地附着在原处,这下我放心了。 眼镜拿在手上时,我可以感受到它的重量很轻。眼镜的款式虽说是普通款,但左边的眼镜腿上还点缀了一颗红色的菱形晶钻,一下子就把眼镜格调拔高了。 我恨不得双眼贴在这颗晶钻上,看看有什么特别。可无论我怎么看,换多少角度都没品出特别。 视野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与波动,也不似想象中的弹出个操作版面,真的就像是戴着一副普通眼镜。 门外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笑意吟吟。随后他偏过头,我顺着他的视线,侧首望向店内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把手处有我当初装修时让师傅安装的暗灯管,只要上楼梯就能感应照明,此时楼梯处还是一片黑暗。 他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我身边,沿途有灯光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他又看回我身上,慈爱的目光缓缓地将我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外公走前虽然是在住院,但是不影响走路,只是走得比较慢。 我放缓脚步走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听见他问我:“小述,楼下的花店是你开的吗?” 他站在客厅,环视一圈,发现房间里缺了点东西:“窗花春联贴了吗?” “哼!您来得正好,咱爷孙俩出门一起买,您给我参谋。” 我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前还戴上蓝牙耳机,这样我在外面动嘴皮子,人家只会觉得我在打电话。 街上的春节气氛很浓郁,这两天出门都无心观赏,现在才发现路边都挂上了红色的小灯笼。 每到过年,街边都会涌现很多流动摊位,都是售卖春联窗花等节日用品。 我随意挑了顾客较少的一家,仔细地翻找起来,嘴上小声地说着:“外公,你看哪个好?” 外公站在我身边,睥睨地看着眼前一摊东西,用手点了其中几个。 想到今晚的年夜饭食材也还没买,我又拐去超市买了一些自己爱吃的、做起来方便的食物。 “买多点囤着,春节就省得多跑几趟。”外公东看西看,“这个怎么不买啊,从前你不是爱吃吗?” 以前外公下厨,我打下手,肯定是挑好吃难做的菜,一饱口福。 我还真买了点熟食或者半成品,回家用微波炉或者空气炸锅一叮就能吃。 外公看着我在自助付款机一个一个扫着商品条码,咂舌道:“这物价有点高了,你小时候那会儿吃的哪有这么贵哟。” 我拎着食材,外公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哼着爱听的小曲儿。 回到楼下,恰好见到来送花的米哥,纯白的百合,很香很美。 我打哈哈混过去,不想就这样出柜了,赶紧转移外公的注意力,让他指导我贴春联窗花。 邹老先生很是嫌弃,但还是耐心地帮我看着,之后又被挑剔卫生不够好,要我打扫卫生。 “快递箱子那么多,买什么了,要攒点钱,年纪到了该成家了。” 成什么家,明向晨影儿都不见一个。难道我还能像霸总小说里的那样,让管家去帮我俩登记领证? 邹老先生絮叨威力不减当年,我起初还觉得许久未听很是怀念,后来恨不得大逆不道地捂住外公的嘴。 我打算下午四五点再开始准备年夜饭,剩下这点时间就做点别的事。 我钻进卧室,找出前两天买的白色架子,耳边是外公的嫌弃声:“又不叠被子!” “不爱叠。”我手上没闲着,将架子置于桌面,又从日记本里翻出明信片,用夹子把它们夹到架子上。 “这是什么?”外公想看我日记本,我一把捂在胸前,“日记本,不能给你看。” 我把日记本塞进抽屉,双手搭在外公肩上,轻轻推了推他:“走,咱出去玩。” “哄小孩呢。”外公没动,他指了指架子上有明向晨的那张明信片:“这个小伙子是谁?” 外公问得很突然。我没想到他眼神依旧如此犀利,一下子就留意到这个。 从前我甚至没来得及考虑到和外公出柜的这一步,他就不在了。现在我更是没有准备,心慌得不行。 不会被气出个好歹吧,万一真有什么,我我我我怎么给他抢救啊。 “说,支支吾吾的,平时不是脸皮厚的嘛,现在和我害羞什么。” 外公沉默半晌,我以为他要发火了,他却说:“屋里的花都是他送的?” “外公虽然老花,可眼睛没瞎。挺好一小伙子,有心了。外公很高兴,有人能陪着你过日子,不至于太孤单。” “谢什么。”他揉了一把我的脑袋,“走吧,咱们一块去准备年夜饭。” 晚上七点,准备了俩小时的年夜饭终于摆上桌,我倒了满满一杯饮料,却看外公手上也有一杯饮料。 “还说我呢,您也跟我有秘密了。”我努了努嘴,“您在外头有别的乖孙了?” 我笑着举杯。外公手上也有盛满饮料的玻璃杯。我们轻轻碰杯。 彭超焦急地在手术前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又坐在长椅上,胳膊肘搭着大腿,沮丧地埋下脑袋,双手交握撑着额头。 七个小时前,明向晨在和一位来客探讨着数据,最后敲定了结果,对方才姗姗离去。 今日除夕,明向晨对彭超半逼半劝,让他回汇城过年,不必在这里陪着自己。 他没办法,得了明向晨的保证,身体没事,才肯松口回家。 明向晨在此人走后没多久便咳嗽得不停,他察觉出自己身体的情况有些糟糕,摁响了护士铃,没等护士赶过来便昏迷,之后被紧急送进手术室抢救。 之前彭超经常来医院,医生护士都认得他。他也和医生护士们提过,若是明向晨有什么事一定要通知他。 所以他在接到医院的电话后,二话不说取消了回家的车票,赶来了医院,一等就是七个小时。 明向晨回历城的事,他父母都不知道,以为他还在汇城。 彭超也被再三勒令不许泄露消息,他怕阳奉阴违刺激明向晨身体不适,因此一直没说。 手术灯灭了,彭超唰地站起来,冲向门口。不多时,医生从里面出来。 “暂时没事了。一会儿会送回病房,你今晚重点观察,若是情况恶化,马上叫我。” 明向晨很虚弱,说话有气无力,彭超凑得很近才听得清他在喊他。 “师兄,是我,我在。你安心休息,我和家里人说了,他们都理解,你别自责。” 看明向晨精神状态尚未好转,医生没有急在这一刻和他提及病情,检查完毕便离开了。 病房里有一台电视,自明向晨住进这间病房以后都没有打开过。 可他记得今天是除夕,他想看一看节目,感染一下喜悦,说不定精神能好些。 外公拍了拍我的背,和蔼地说:“新年快乐,宝儿,又长大一岁啦。” 我起身步至窗边,顺道还把夹在架子上的“明向晨”取下来,捂在暖呼呼的心口处。 “明向晨,新年快乐,还有……”我轻声喊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