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被专横的母亲压迫。
直到三十岁才迎来迟到的叛逆期。
离家出走、放浪形骸。
最酷的当属,爱上了一个将死之人。

我和岑宇宁的开篇,潦草得像个玩笑。
他说他在人群中一眼挑中我,是因为我看上去很缺钱。
穿着旧到走形的纯棉卫衣,磨毛的破洞牛仔裤,露出的膝盖嶙峋又苍白。
坐在舞台最左边的位置,唱一首凄凉哀婉的《水中花》。
与整个酒吧嗨爆的气氛格格不入,想来只是为了卖唱的二百块钱。
但其实,这只是我叛逆的第三步。
第一是三十岁离家出走。
第二是找个陌生男人春风一度。
可惜没看到顺眼的。
将要下台时,忽然见不远处有人对我抬了抬手。
我顺着昏暗的灯光望过去,撞进一双深沉无边的眼睛。
那人眉眼俊朗,脸色有些苍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黑色风衣之下……是一辆电动轮椅。
OK,彻底破灭了。
我无声叹口气,走过去客气地询问他的意图。
“抱歉打扰,你的声音我很喜欢,能再合作一曲《水中花》吗?我小提琴拉得比他好。”
台上的小提琴手闻言已经递出了乐器,我只能答应。
悠扬的曲声流淌,我分神去看岑宇宁。
他微闭着眼,英俊的侧脸缭绕轻愁,手指修长,用力时上臂隆起薄韧的肌肉。
是个很好看且矜贵的男人。
可惜是个残疾……
这个想法闪过的瞬间,我习惯性地唱错了两个词。
是啊,有什么可惜呢?
身体上的缺陷并不能阻挡他才华横溢,勇敢乐观。
而我这样四肢健全却心如死灰的人,活着才是浪费空气。
一曲结束,岑宇宁蓦地睁开眼,抓住了我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微愣。
原来我竟看着他出了神!
实在丢脸。
我别扭地挠了挠脸,放下麦克风对他鼓掌,他也笑着对我竖起大拇指,“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没有手机。”
之前有,在离开家以后,被我扔进了下水道。
听起来实在像借口。
但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故意斩断所有的联系,是因为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我想自杀。
想悄无声息地死去。

凌晨三点。
我跟着岑宇宁回了他租住的房子。
同行的还有他的朋友沈河,一直跟在他身后。
原本岑宇宁是说送我回去,我只能实话是说我无处可去。
我甚至连身份证都扔了,因为不想死后太快被联系到家属。
于是他便邀请了我,我也答应了。
当做生命结束前最后的任性。
我太孤单了。
从小到大,从吃到穿,从学习到交友,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
大学教授的父亲,古板固执又自负,总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母亲作为知名律师,则傲慢刻薄又强势,擅长诡辩,乐于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
这样两种极端的性格相结合,注定是一场灾难。
他们感情不合,甚至水火不容。
却在孩子的教育上出奇的一致,又或者只是想利用我来分出个高低。
总之,致力于把我培养成一个完美的、精密的、无任何瑕疵漏洞的,机器。
吃饭只有指定的类型和菜单,不许碰任何煎炸烤涮的食物;
衣服要穿沉稳素雅的颜色,款式不可以新颖轻浮;
只能和班里成绩前五名的同学交流,但不必深交。
他们不允许我浪费时间在任何无用的,对我的将来没有助益的事情上。
省下饭钱买的发夹和娃娃被抢走,积攒了五年的集邮册被丢弃;
眼泪被嘲讽是懦弱无能,骂我是他们的耻辱:
就连和我唯一能诉说苦闷的笔友的来往书信也被撕毁,就此被动地断了联系……
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黑暗的房间里,他们扭曲恶毒的脸像鬼火一样飘来荡去,试图将我拖入深不见底的地狱。
学习成绩下滑,老师尚且耐心的与我沟通,他们却粗暴地把我关在了家里。
他们认为我是野了心,只有绝对的掌控才能让我长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我哭闹过,乞求过,甚至用绝食反击过,他们却只是冷漠地给我输营养液。
最终,还是我妥协了。
当时的我已经学会审时度势,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忍耐,千万要忍耐。
只要我考上了大学,就能远离他们,远离让我发疯的一切。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
我摇头冷笑,甩掉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痛苦记忆:“走吧。”

岑宇宁租的院子比我想象得要好很多。
我来时也曾路过这片旧城区,多数都是年代久远的矮房,墙皮斑驳,生着潮湿的苔藓。
当时还麻木地想着,如果死在这里,尸体是不是都腐烂得更快一些。
他这处却宽敞整洁,显然是才改造过,用玻璃封住了院顶,重新做了落地窗。
整个院子像一座巨大的阳光房,明亮温暖,让人在冬日里也微微生汗。
我靠在躺椅上来回晃荡:“这院子租金不便宜吧?”
岑宇宁轻笑:“确实,不过我恰好有点小钱。”
我从包里掏出两沓百元大钞交给他:“巧了,我也有点小钱。”
只是没心思也没地方花,眼下作为租金,正是好去处。
“为什么挑中这个院子,门口的台阶没有改造,你轮椅上下并不方便。”
回来时还是沈河先将他背进来,又再出去搬了轮椅。
全程我冷眼旁观,没有动一下手,也当做没有看到沈河不悦的眼神。
“因为晒太阳很舒服,暖和,我这腿最受不了凉……”
岑宇宁仰头看向玻璃顶:“而且房东说,这房顶下雪时很漂亮,我想看。”
真是个浪漫又任性的理由。
我不做评价,起身回了房间,暗叹自己在这陌生的地方竟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什么行李可整理,只有一个双肩包,里头除了现金,就是药。
抗抑郁药是顺手装的,但不打算吃了;安眠药是攒了很久的,足够我解脱。
那我什么时候吃呢?
刺激还没找到,反而住进了这么好的院子……至少不能死在岑宇宁面前吧,太晦气了……
我胡乱地想着,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猛然回神,对上了门口的岑宇宁。
他似乎坐在那里看了我很久,背对着光,眼神看不真切,却莫名有些沉重。
在看到来电显示之后,他脸色更是瞬间铁青。
挂断了三次,对方还锲而不舍,最后被沈河抢过去接起,小声地斥责对面的人。
话筒里传来女子的啜泣声,隐约叫着岑宇宁的名字,他却转着轮椅回了房间,一秒都不想听。
我对此没有什么好奇,只是沈河要出门去买东西,交代我陪着岑宇宁。
相对无言也是尴尬,我只能用有限的社交经验找了个想得到的话题。
“……你对爱情怎么看?”
岑宇宁眼中的沉痛一闪而过,被意图揭开伤疤的残忍代替。
“爱情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我的腿。”
岑宇宁是一位职业小提琴手,打来电话的是他曾经的未婚妻沈月,一名舞蹈演员。
两人经由沈月的哥哥沈河相识,家世般配性情相投,相恋三年,打算年底完婚。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两人自驾出游时遇到了连环车祸。
岑宇宁为了保护沈月,腰椎严重受损,下肢永久性瘫痪。
沈月哭得情真意切,却绝口不提结婚的事,照顾他也逐渐敷衍,最后说要演出匆匆出了国。
岑宇宁却意外的平静,不论是对于瘫痪,还是沈月的逃离。
有些事情强求不来,从他十几岁时骤然失去那个人的消息开始。
他就被迫笃信命运。
只有沈河,还在固执地坚持。
他说服不了自己的妹妹,又觉得对不起好友,便辞去了工作专心照顾岑宇宁。
岑宇宁拒绝不了,只好随他去,却会故意找很多事情给他做。
包括选中这处院落,让他背进背出,也是为了减轻他的负罪感。
至于沈月,不想负责任又不忍做负心人,便时不时打来电话装作关切。
实则还是为了自己,想听岑宇宁说一句原谅,来抵消自己心上的罪孽。
……
很简单的故事,岑宇宁断断续续讲了三天,因为总要想方设法支开沈河。
我没觉得不耐,只是好奇:“那你到底说了吗?”
“没有,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痛苦,这太不公平……”
“但我现在打算说了,彻底斩断这些纠缠,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自己。”
岑宇宁看向我:“他们都怕我想不开,但其实,我更想自由地活着。”
后来回想,他那一眼里分明藏着欲说还休,又似乎期待我能继续问下去。
但我当时完全没注意。
我只是仓皇地起身,像是被火苗燎过了心尖。
而后,猝不及防地想起了一个人。

连续几夜,我又开始做那个梦。
背脊挺拔如青松的少年,羞涩地垂着头,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情书。
我来不及接过,就被撕得粉碎,兜头摔在我脸上。
母亲面目狰狞,骂我下贱不要脸。
而他转过来的脸上,满是血迹,愤恨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撕碎……
“时延!”
我从睡梦中惊坐而起,大口地喘息着,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时隔多年,这个名字依旧是我心头的伤舌尖的疮,念一句都痛苦难当。
……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岑宇宁的叫喊。
“宋予希,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撞了还是摔了?”
深呼吸几口,我拢了把微乱的长发,走过去开门。
“没什么,我刚才做噩梦了,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摔碎了。”
岑宇宁松了口气,将我从头打量到脚,确定我没受伤,淡淡一笑。
“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现在?”
“下雪了!”
我无法拒绝,披上外套跟了出去。
透明的玻璃房顶上空,漫天飞舞的雪花从墨蓝色的穹顶泄下,折射声无数闪光的小点。
像散碎的星河。
又像时延曾熬夜为我折的塑料纸星星,在小夜灯下七彩缤纷。
最后都被我母亲投入火中,付之一炬。
“刚做了什么梦,能跟我说说吗?”
岑宇宁递给我一罐啤酒,他那罐则所剩无几,看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罐,胃里冷得痉挛,才堪堪压住胸口的酸涩。
时延是第一个喜欢我的男生。
彼时我因着沉默阴郁的性格,没有一个朋友,在班里存在感也极低。
一次普通的月考,时延分在了我右手边的位置,向我借过一只笔。
后来借着还笔的机会,问过我几次物理题,才渐渐熟悉起来。
下课会帮我打水,雨天会借给我伞,还会给我带一些甜口的小零食……
他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人,用不知疲倦的温暖,给予了我敞开心扉的勇气和时间。
在我十七岁生日当天,他等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向我表白了。
脸上挂着羞涩的笑意,还有不属于学霸的笨拙,说出的话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热辣。
他说着心动,说着迷恋,说着少年的誓言和永远,还与我约定努力学习考去同一所大学。
我兴奋又惊喜,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接过情书就跑,甚至忘了给他回答。
却在失眠的长夜中辗转,饱尝初恋的悸动与纠结——怕被父母发现,又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延的期待。
哪怕他说了可以给我时间考虑,我的精神还是高度紧绷,时常不自觉地出神。
母亲暗中观察我几天之后,终于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她撕了我的情书,烧了时延送我的星星,又闹到学校去说时延耍流氓骚扰我,还扬言要报警。
时延父母为了让她消气,把时延打得满脸是血,还连夜给他办了转学。
我努力跟母亲、跟校长和老师,甚至跟那些讨厌我漠视我的同学去解释,但是没有人相信。
除了我,没人在意时延背上那洗刷不掉的恶名,就此被毁掉。
我不敢联系时延,甚至不敢打听他的消息,更没机会说一句抱歉。
愧疚和恼恨日日夜夜折磨着我,我开始频繁失眠、精神恍惚,偶尔还会生出幻觉。
高三上学期,我确诊了中度抑郁症。
母亲对此并不相信,她觉得我是装的,是在跟她做对。
于是给我办了休学,把我关在家里,请了家教来给我复习,课程安排得很紧,想用压力和疲倦让我妥协。
就这样,我的身体逐渐崩溃,精神也更加衰败。
最终在高考考场上晕倒,一败涂地。
但父母并没有关心我和反思他们自己,反而以我为耻,不断地催促我逼迫我复读再考。
……
我咽下剩余的啤酒,自嘲一笑:“第二年,我顺利考上了他们要求的大学,他们以为我妥协了,其实那只是我的自救。”
“我需要繁重的学业去忘记那些事情,才能让自己勉强活下来,这些年拼命工作也是如此。”
“直到上个星期,我突然想停下了。没什么原因,可能就是……迟来的叛逆期?”
话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岑宇宁不信。
他看向我的目光中,有明显的唏嘘和担忧,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我看雪喝酒。
直到远处泛起天光,雪终于停了,我们两个都已醉眼模糊。
“宋予希,不如我们一人说一个秘密吧,就当做给这场雪的见面礼,然后被雪掩埋掉,好吗?”
我大脑迟钝,还忍不住感叹:岑宇宁不愧是搞音乐的,真是浪漫到骨子里了!
“……其实,沈月在我瘫痪前就背叛了我。”
“……其实,我想死掉。”

这两份见面礼,实在上不得台面。
大雪表示十分晦气,并且拒绝掩埋。
所以,我俩都没忘。在酒醒之后,尴尬地相对无言。
岑宇宁的眼中明显多了警惕,而我则多了好奇和难以置信。
“你这样的男人也会被劈腿吗?”
“我姑且把你这种说法当做赞赏吧……”岑宇宁苦笑:“但这样不更加证明我很失败吗?”
他曾亲耳听到沈月对一个男人吐槽,说他不够锋利又太过完美,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假人。
眼看沈月挽着那人的胳膊进了酒店之后,他站在路边的夜风中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满腔的诚挚爱意被吹的支离破碎,连同手中已经冻蔫的洋桔梗一起,丢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在思索了几天之后,他向团里请了假,邀请沈月出去自驾游。
还是想要深刻地谈一次,不管是挽回还是放弃,总要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不料路上发生了车祸,他的保护是出于本能的善意,但沈月的选择已经不必再说。
他并不意外,只是发现自己确如沈月所说,没那么爱她,甚至不愿花时间去挽留。
……
岑宇宁说到最后,不免还是带上了些嘲讽:“我是不是很懦弱?”
我摇头,想不通他这些不尖锐的温和与浪漫为何会成为沈月口中被吐槽的缺点。
明明就很有魅力啊!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她不懂欣赏不要紧,总有人会欣赏喜欢的。”
“是吗……”岑宇宁尾音拖得长长的:“以前或许还有可能吧,但我现在残疾了。”
“那有什么稀奇,很多人的缺陷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罢了。”
我对他眨眼:“况且,爱上一个不完美的人并决心照顾他不离不弃,很有种与世俗为敌的孤勇,超酷的好吗?”
岑宇宁微怔,随即浅淡地笑开,眼角显出温柔的纹路,像一只忽忽悠悠的网将夜色捕获。
一同被捕的,好像还有我。
心脏像是骤然被拧了一把,而后开始疯狂失控。
我霍地站起,感觉十分不妙。
果然,第一眼看到岑宇宁,就预感到了他可能会成为我求死路上的绊脚石。
因为我从没遇到过这样好的人。
温柔到无孔不入,又体贴的无微不至。
他知晓了我的秘密,却一句都没多问,只是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拯救我。
比如说起他失败的感情做例子,比如用自己的残疾去唤起我的同情和优越感。
还递给我一张传单:“这家游乐园圣诞节优惠,情侣套餐能便宜一半。宋予希,可以请你假装我的女朋友吗,省下的钱请你吃蛋糕。”
我捏紧轻薄的一张纸,却像是捧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呼吸都微微急促了。
头点的勉为其难,转身跑走的脚步也慌张极了,甚至还崴了脚。
岑宇宁忍不住笑了一声,晚上也没叫我吃饭,只在门口放了一杯杂粮豆浆,甜度刚刚好。
两天后,雪融风停,我推着岑宇宁去了游乐园。
人头攒动,小情侣们手挽手满脸笑意,只有我俩面面相觑——
都是第一次来,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起我对沈河再三保证能够照顾好岑宇宁,便拍拍胸脯:“别慌,有我在。”
岑宇宁点头:“那我可就靠你了。”
我胸口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买票、排队,甚至连去买纪念品都把他带在身边。
直到岑宇宁怀里被塞满各种东西才反应过来:“咱们是不是什么项目都还没玩呢?”
我只迟疑了一瞬,他已经开始叹气:“是我不方便,拖累你了。”
“怎么会,难道你没发现我很开心吗?”
开心……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以致于脱口而出时,眼眶都抑制不住地发热。
周围人声鼎沸,是久违的俗世喧嚣,也是我求而不得的鲜活与希望。
如同一只大手将蒙在我心上遮天蔽日的黑布掀开一角,霎时涌进无数天光。
岑宇宁置身光明中,眼眸熠熠生辉:“去吧,就这一次,忘记所有的不快乐,我陪着你。”
我转身,投入前所未有的自由。
奔跑、旋转、升降、碰撞……我不顾一切地呼喊,在泪眼朦胧中寻找岑宇宁。
他坐在人群之外,冷静到有些孤单,却在我每一个看过来的瞬间,笑着对我挥手。
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在旁人的衬托下尤为明显。
我想问,却被他带着去看花车巡游。
造型各异的可爱人偶热情地和游客互动,还送了我一个卡通气球。
我惊喜地递给岑宇宁看,被他的手机镜头抓了个正着。
照片中的我十分陌生,微翘着唇,眼中有光。
“这世界很好,你该多看看,然后就会发现,其实快乐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气球而已。”
岑宇宁轻轻勾住我的手指摇了摇:“宋予希,跟我约定吧,做个coolgirl,好吗?”
我下意识就要答应,脑中却恍然一闪,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样循循善诱的语气……我究竟是在哪里曾听到过?
正思忖间看到岑宇宁仓皇向我伸出手来,下一秒,拥挤的人群已经从背后冲撞而来。
岑宇宁翻身将我压在怀里,轮椅被慌乱的人群碰来撞去,连同他的腿也被不断踩踏。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不安的颤抖,他掌心轻抚我头顶:“别担心,我腿没知觉的,不会疼。”
在这个我从未到访过、不曾被父母陪伴过、缺失了童年乐趣的陌生游乐园里。
有人却愿意用他难以启齿的缺陷做盾牌,为我撑起一座安定的堡垒。
不论是古时的戏文还是现代的电影,没人会不爱英雄。
而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

不知过了多久,踩踏事故逐渐平息。
岑宇宁满头冷汗,被我扶起时几乎面无血色。
轮椅坏了,我尝试背起他却接连失败,无助的绝望在空气中弥散。
直到有一把低沉的男声惊讶地叫我:“……宋予希?”
我后背狠狠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
那人正脱去人偶的头,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眼神陌生的脸,竟然是时延。
“真的是你啊,宋予希!”
时隔多年,我的名字再从他口中说出,似乎在舌尖藏了冰,让我如坠冰窟。
明明我一直惦记着还欠他一声道歉,在这个当下却只想逃跑。
“你怎么会在这?这两天连我都被老师联系过,说是你父母正在找你……你这是……”
时延看了坐在地上的岑宇宁一眼,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也是,看他的样子,你父母应该死都不会同意吧,毕竟他们……呵……”
未尽之言藏在他鄙夷的嗤笑当中,我明白,只能沉默。
也没过多解释我和岑宇宁的关系,只是请他帮个忙。
时延很爽快,背起宇宁送出园区放上了出租车。
我弯腰将他的腿摆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给他整理了一下弄皱的前襟,对他安抚地点点头。
关上车门后,发现时延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底晦暗难明。
“这就是你最后爱上的人吗?宋予希,我曾以为你不会爱上任何人。”
我张张嘴,想说我也曾对你动过心,但思及自己对他的伤害,就觉得说一个字都是无耻。
只能干巴巴地问:“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如你所见,平庸至极。”
时延当年大受打击,转学后成绩一落千丈,还被新同学们排挤,最后只考上了一所专科院校。
半途肄业没有文凭,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只是不断换着零工和兼职。
“现在这份工作我最喜欢,因为可以藏在人偶服里,没人认得出我,我也就不必再看到那些或唏嘘或鄙夷的眼神了。”
我眼眶发酸:“那你后悔吗?”
“自己的选择我从不后悔,只是如果能重来,我希望不要认识你。”
这是比后悔更狠的唾弃,我胸口像是刺进了一把冰锥,呼呼地漏风。
最后也只声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时延没回答,直接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我僵硬地立在原地,记忆中无力又绝望的感觉重新翻涌上来,犹如一只大手扼住我的喉咙。
直到背后传来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宋予希。”
窒息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我急促地呼吸着,转回身去。
岑宇宁衣服上还有斑驳的脚印,头发凌乱嘴唇苍白,缓慢地对我伸出手。
“太冷了,我们回家吧。”
这个“家”是全新的,不再有压迫和恐惧,只有温暖。
我迫不及待地奔跑,乳燕投林一般撞进了岑宇宁的怀抱。
他闷哼一声,随即笑开:“幸好我的胳膊没问题,还能拥抱你。”
“你的腿也没关系……以后我来当你的腿!”
话说的毫不犹豫,连我自己都讶异。
从没如此坚定又热切地想去做一件事,胸口像是燃着一把火,烧尽了浑浑噩噩。
又如新生般冒出些期待和羞涩。
等了许久不闻回音,我抬头,只看到岑宇宁苍白的下颌,好像比初见时又瘦了些。
他似是没听到,放在膝盖上的手虚握成拳,始终沉默地望向车窗外。
我也没了再说一次的勇气。
那炙热剖白的话就此消散在了黄昏的日光下,无人问津。

下班高峰期,小城也堵车。
我闭着眼假寐,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是岑宇宁靠了过来,或者说是倒。
他眉头紧皱,呼出的气息急促而灼热,竟然不知何时发起了烧。
我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只得叫出租车司机改道去医院。
恰好沈河给他打来了电话,我接起,简单地说了我们遭遇的情况,怀疑岑宇宁是否受了外伤。
沈河说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跟我们回合,在他到之前,我不可以单独询问医生。
我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是在防着我。
毕竟我和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且岑宇宁还是个略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
又或许是用这种刻意将我摒弃在外的做法,来责怪我没有遵照自己的承诺照顾好岑宇宁。
总之,都在提醒我,我并没有得到他们的信任,以及是时候从虚假的亲近中清醒过来了。
我苦笑,抬手摸了摸岑宇宁的脸,指尖忍不住轻扫他新冒出的胡茬。
是个很放肆的举动,也只敢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
一贯胆怯的人,决定用尽最后一丝勇气前,总是肆无忌惮,像是回光返照。
既然如此……
我一狠心,侧头吻住了他的唇,柔软而滚烫,只一瞬就足够烙印在我心上很久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事的姑娘,不就是发个烧吗,别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原来离别之意竟能如此轻易就被洞悉。
那我父母为什么从来没有发觉呢?
这两年我们已经很少见面了,但他们依旧操控着我的生活。
从工作到恋爱,无孔不入。
也逼我参加过几次相亲,无一例外都是体面富有之人,年龄和素质却参差不齐。
我无所谓愿不愿意,只是按部就班的接触,最后都没有结果。
对方都嫌弃我麻木的不像个活人,更有甚者直接说我有病。
我偷偷为那人的睿智点赞。
看吧,其实不难发现,但我父母从未真正关注过。
那贫瘠如镜花水月般的温情,我始终卑微期待,却终究未能如愿。
直到我遇见岑宇宁,他的好意开始得莫名其妙,却又明显没有目的。
旷日持久的期盼突然成真,将我生生从绝望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很快,又重重跌了回去。
接诊医生向我询问岑宇宁的病史和症状,除了显而易见的腿疾,其他的我一个都说不出来。
又想起沈河的叮嘱,忍着没有打听岑宇宁的病情,最后只得了几声叹息。
连医生都不满我的疏忽和敷衍,我却还大言不惭说要做岑宇宁的腿。
但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从未想过去认真了解他。
正如从前那些相亲对象对我的评价——麻木和极度的冷漠。
喧闹的医院大厅内,我垂着头靠在墙上,第一次开始自我反思。
是否自己对事物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太少,才会觉得这世界平淡无趣。
又是否对情感的感知和反馈太浅薄,才总觉得孤单疲惫生无可恋。
我的心理医生曾经不止一次提点过我,但都远不如此刻的情绪来得深刻又令我动荡。
直到沈河赶来时,我还有些恍神,给岑宇宁喂水还洒湿了他的前襟。
沈河皱眉,接过我手里的水杯,问我能不能回去帮岑宇宁拿些洗漱用品。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岑宇宁的琴盒。
里头是把少见的白色小提琴,右下角还贴着一张明信片。
绿树葱茏的岛屿,四周海水湛蓝,被风吹起皱褶,揉碎了蓝天白云。
景致有些眼熟,我几乎看过世界上所有岛屿的风景照。
都是我无比渴望却无缘得见的空旷与自由。
轻叹一声,我快速收拾好东西回了医院。
刚走到病房门口,听到岑宇宁暗哑的语声:“沈河,你知道吗,她竟然说以后要当我的腿……”
我无措的怔立在原地,几乎可以预见低笑之后的不屑。
原来他听到了,只是不想回应而已。
“她甚至都没想过会不会有以后,呵,还真是莽撞,注定会磕磕绊绊,你要……”
话音骤然中断,我连忙后退几步又再走上前,装做刚来的样子,对上了从里开门的沈河,别扭地勾了勾唇角。
一如往常,毫无破绽。
只有走廊的白色墙砖看过我通红的眼睛。

之后的两天,我依旧尽心照顾岑宇宁。
哪怕他和沈河还是时常避开我谈话,我也装作一无所知。
相识一场,若注定缘尽,我也不想欠他什么,便当做是回报吧。
岑宇宁肤白,身上的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但这些并不要紧。
反复发烧才是最难办的。
沈河说岑宇宁曾因术后感染命悬一线,身体大不如前,暗示我照顾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却少见地犯起了倔,拿出了十二分的细心,偏要做到无可挑剔。
母亲闯入病房的时候,我正弯腰给岑宇宁擦脸。
被她从后拽了一把,回过身,猝不及防地挨了重重一巴掌。
左耳短促的嗡鸣声过后,又听到了那些熟悉又恶劣的指责与辱骂,如一根根针扎进我心里。
意外的是,并不如从前那般疼痛了。
我木楞地站着,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时延。
他面无表情,眼底却有着明显的快意,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岑宇宁时,骤然暗下。
果然,母亲骂够了我之后,很快将矛头转向了岑宇宁。
“我培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来伺候这么一个残废……”
胸口被那两个字刺痛,涌出不可抑制的厌恶和恨意,我厉声打断她:“够了!”
“凭什么你总是高高在上的去评价、践踏、伤害别人,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都能口出恶言!”
“你培养的才不是女儿,只是一个任你压迫摆弄的傀儡、一个给你挣得面子的工具罢了。”
“我从未在你那里得到过爱和关切,你也并没做到一个母亲的本分,根本没有资格管我!”
压抑多年的话终于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我只觉得通体舒畅,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母亲又抬起了手,我梗着脖子,忽而被人拉住手往后拽了一步,堪堪避过落下来的巴掌。
岑宇宁皱眉看我,似乎不赞同我迎上去挨打的幼稚行为,眼里藏不住心疼。
我喉头微动,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回视母亲:“如你所见,我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爱护他照顾他,并且不打算得到你的认同。所以,请你立刻离开。”
母亲怒视着我和岑宇宁相牵的手,眼眶通红,并非伤心,只是愤怒。
“我怎么会生出你种蠢货,宋予希,你后悔了可别哭着来求我!”
我不再理会她,转身给岑宇宁盖被子,直到听见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远去,才回头看向时延。
他缓步走进楼梯间,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烟圈。
“是我通过老师联系的你父母,他们为了知道你的下落,竟然真的给我下跪了!”
“当年打在我脸上的巴掌,似乎通通甩回到了他们身上……呵,可真他妈的痛快啊!”
“原本是打算就此扯平的,但我现在突然又有些恨你了。”
时延将烟头在手心按灭,皮肉烧焦的气味中,他眼眸如针:“宋予希,如果当年的你有刚才一半的勇敢,我们谁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是最严重的指控,也是最深切的遗憾。
我无法反驳,更无法弥补,只是浑浑噩噩,连时延什么时候走掉的都不知道。
回到病房,岑宇宁正靠坐在床头写着什么,听到声音后迅速收了起来,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我装作没看到:“对不起,我妈那个人口无遮拦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也完全不必在意。”
岑宇宁轻笑摇头:“你不用代替她道歉的,你又没做错任何事。”
“我错了……我不该故意利用你来刺激我妈。”
“没关系的,你只是不想再被她控制而已,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喜欢你,不知道我是真的愿意陪你一辈子,不知道你是我昏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我在内心无声呐喊,却紧闭着嘴不敢再说出口,或者说不必。
岑宇宁的回应已经给了我答案。
下午,沈河来带他去做检查。我坐在病床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去翻了他的枕头。
却没见到那个本子。
那里面究竟写了什么,让他时刻都要随身带着。
一定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是他的秘密吗……还是和沈月有关?
我浑身一僵,脑袋像是一锅油里落入了几滴水,炸得噼里啪啦。
在听到岑宇宁说要提前出院的时候,下意识地问:“你是不是要去找她了?”
“谁?”岑宇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当然不是,我只是该回家了。”
一句话彻底将我的理智燃尽,我扑进他怀里:“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时间被沉默拉扯得无限长,不知过了多久,在被拒绝之前,我抢先开口:“算了,我换个要求,你再听我唱首歌吧?”
这次岑宇宁答应的很快:“好。”

还是初见的那家酒吧,我依旧坐在舞台边缘相同的位置。
岑宇宁却已经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一个来过我生命又即将离开的熟悉陌生人。
我拿起麦克风,思索许久,竟找不出一首合适的歌曲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
眷恋、不甘、纠结、难舍,还有在见过光明之后又要继续走入下一个长夜的荒凉。
我第一次拥有了这般多样又复杂的情绪,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死了。
岑宇宁将我拖回了这人世间,但我却无法拥有他。
这似乎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我自嘲地笑,问他:“想听什么?要不给你唱《祝你平安》?”
岑宇宁摇头,点了一首年代久远的英文歌,恰好是我初中时学会的第一首歌。
歌词已经记不大清了,只好拿了岑宇宁的手机来搜,在他的百度浏览记录里看到了一家美国权威肿瘤医院的官网。
我心下一咯噔,发现并无预约和就诊记录后才松了口气,但心下仍觉不安,一首歌唱得磕磕绊绊。
场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岑宇宁捧场地鼓着掌,眼角微微发红。
“就是这样,宋予希,去唱让你开心的歌,做你想做的事,不要管其他人的目光。”
“真正关心你的人会像我一样,哪怕身在暗处不被你看到,也会一直关注你支持你。”
“你要足够自信和勇敢,要学会认同自己,也要试着和自己妥协,这样才能真正快乐起来。”
周遭人声鼎沸,头顶灯光昏黄,岑宇宁语声温柔又坚定,却莫名带着些寂寥。
像是叮嘱,又像是叹息。
离别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心头发苦,邀请岑宇宁:“一起喝一杯?”
他答应了,却只点了一杯苏打水:“咱俩总得有一个清醒着吧。”
原来他从来洞悉一切,却装作不知,只是冷眼旁观地看我挣扎。
那他是否也看出了自己对我有多重要,是觉得欣慰还是可笑呢?
压抑许久的恶劣念头又重新冒了出来,我疯了一般灌酒,然后借着酒劲吻上他。
在被推开的瞬间,狠狠咬破了他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我听到自己如恶魔般的声音:“岑宇宁,你救了我又不要我,那太残忍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后来再回想,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多半都是怨怼和凄苦吧,所以岑宇宁才会用那样心疼又歉疚的眼神看着我。
他嘴角挂着丝血迹,面色苍白如雪,眉头蹙着化不开的忧愁,是他镌刻在我心上最后的样子。
再醒来时,我独自躺在小院房间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严冬已过去大半。
岑宇宁正坐在院子里看一本诗集,见到我出来对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按住跳疼的太阳穴,踟蹰着走到他面前蹲下:“抱歉,我昨晚如果说了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宋予希,我们在一起吧。”
“你说什……什么?”
岑宇宁抬手抚上我脸颊,“就是你听到的那样,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咽下轰隆的心跳声,高声道:“可以,我都答应!”
“我要出国一段时间,初步估计是三年。”
“这期间你不能打听我的消息,也不可以去找我。”
“沈河会帮我监督和照顾你,你要听从他的安排。这是我对你的考验,你能做到吗?”
反悔好像也来不及了,我只能答应,甚至鬼使神差的都没问一句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岑宇宁对我的听话很满意,主动拥抱了我,还把手里的诗集送给我。
“如果想我了,就抄诗吧,都是我喜欢的,希望你也能喜欢。”
我点头,抿着唇问他:“可以……亲一下吗?”
“当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啊!”
岑宇宁笑起来,眼中波光闪烁,忽然一把捂住我眼睛,下一秒,温热柔软的唇落在了我唇上。
无数细小电流从四肢百骸涌起,电光火石般冲入心脏,激的我整个人都浑身发麻。
眼泪汹涌而出,沾湿了岑宇宁的掌心。他辗转地吻过我侧脸和耳廓,轻如羽毛。
“希希,别哭……”
岑宇宁离开那天,我没去送他。
小城的冰灯展览正式开幕,他拜托我去替他看一看。
沈河拖着行李跟在他身后,看他同我拥抱作别,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心也骤然一痛,像是被生生撕裂了,疼得浑身颤抖,只能用力紧抱着岑宇宁不松手。
他被我勒得面色发红,却半点挣扎都没有,只是抵着我的耳朵轻声叮嘱:“希希,我们说好的,你要替我听很多歌曲、走很多城市、认识很多人、积攒很多快乐……然后全部与我分享,一定要记得,好吗?”
我重重点头:“好,我会的。”
岑宇宁最后看了我一眼,由沈河背着上了出租车,逐渐驶离了这座承载着我们短暂回忆的异乡小院。
直到暮色黄昏将远方吞没,我才想起来,岑宇宁没有同我说再见。

我也确实没再见过岑宇宁。
沈河在半年后找到我,告知了我岑宇宁一切安好的消息。
彼时我已经回到了从前所在的城市,找了一份新工作,薪水不高,胜在稳定且压力小。
父母那边自上次吵架后便断了联系,我也不想与他们见面,只发了封邮件给母亲,承诺必要时会为他们赡养晚年。
不出意料的没得到回复,但我已觉问心无愧。
沈河请我吃饭,席间偶遇了一位他做心理医生的朋友,恰好对方有一个研究课题需要30名问卷对象,便请我帮个忙。
我装作没看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欣然应允了。
那之后,沈河便以给我添了麻烦为由,亲自接送我去配合咨询。
意外的是,咨询方向恰好与我的心理问题相符合,几次下来,我明显感觉自己得到了治愈。
周医生是个极温和又耐心的人,与岑宇宁很像。
想起这个名字时,我胸口又泛起短暂而尖锐的疼痛,曾在无数个目睹他远走的梦魇中,反反复复折磨我到天亮。
醒来后,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一年后,周医生说问卷结束了,还支付了我一笔钱作为报酬。
我想要拒绝,被沈河拦住,说让我拿这些钱用作“快乐基金”。
“其实这是宇宁的意思,他希望你为生活做一些规划,把资金用在获取每一份快乐上,这样才会更有收获感。”
沈河不常提起岑宇宁,我也依约从未问起过,但既然是他的意思,我便遵从。
于是请了假,从夏末开始了一场旅行,直到冬末,我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在云南停驻。
那里有洱海和玉龙雪山,还有丽人与山歌,世外桃源般让人轻易忘记尘世的喧嚣与疲惫。
年末的最后一天,我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最后的光亮落尽时,沈河来接我回去了。
该说不说,他还真是尽职尽责地履行着监督和照顾之职。
不过分干涉我,但又不会完全放任。
我偶尔也会觉得麻烦,更多的却是感激。哪怕明白他只是为了岑宇宁,也依旧陪我走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距离岑宇宁回来的日子还剩半年时,我开始整理要与他分享的东西。
我心理治疗的日记、听过的所有歌单、旅游拍摄的照片、和新朋友一起看电影的票根,还有他喜欢的诗。
因为想他的时候太多,所以我每想三次才会抄一首诗,即便如此,也抄满了整整十二本。
沈河有次看到时,像是被针刺了一般坐立难安,最终落荒而逃。
其实他是个滴水不漏的人,但是人就有软肋,就有避不开的伤口。
这点我比谁都懂,因为他和我的伤口,是同一个。
终于到了那天,我穿上新买的黑色大衣,背上包,捧着束菊花,一早就等在沈河家门口。
迎着他惊讶的目光,平静开口:“走吧,该带我去见见他了。”
抵达郊外时,天空飘起了细雪,空无一人的墓园更显出几分凄凉。
岑宇宁的墓碑静静伫立在小径旁边,上头贴着他的照片,眉目舒朗,是永远年轻的模样。
我俯身将花束放在碑前,扯出个笑:“岑宇宁,好久不见啊。”
沈河也笑:“兄弟,我总算没辜负你的嘱托,将她好好地带到了你面前。只不过,她比你我以为的聪明多了,也坚强多了。”
是的,我早就知道岑宇宁已经死了,或者说从他离开的那天,我就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
苍白的脸色、藏起的本子、隐瞒的病情、查询的医院,以及他忽远忽近的态度和那像极了遗言的叮嘱……
一个个细节汇聚成了逐渐明晰的线索,直到他提出三年不让我见他的要求。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不过是怕我再次生出轻生的念头,才故意给了我一个期盼的念想;又争取出三年的时间,由沈河陪着我一点点变好。
如此良苦用心我怎能辜负,便按照他的意愿——怀抱期待、鼓足勇气、接纳快乐,而后慢慢地遗忘他。
……
岑宇宁那些未及说出口的话,都写在了他托沈河转交给我的那封信中。
原来这就是他那些日子写写画画藏起来的“秘密”,我怀疑过同很多人和事有关,唯独没想到是留给我的。
我靠着墓碑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礼物,一项项向他展示和讲解。
最后,又唱起了我们初见时的那首《水中花》。
“我看见人世间中的我,无力留住些什么,只在恍惚回忆中,还有些旧梦……”
岑宇宁就是我最美的一场旧梦,
像极了我曾看过的那场烟花,照亮我孤单的黑夜后迅速陨落,只剩水中花影,再触摸不得。
而那残留的温暖,却足以绵延温暖我的余生。
眼泪无声滑落,歌声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一如雪总会停,思念却永无止尽。
后记
希希:
当你看到这份信时,应该已经得知了我的死讯。
但你一定变得很坚强了,所以不要哭。
其实我从没想过会再遇到你,我失散多年的笔友,澜。
你在酒吧唱的那首《水中花》,其中两处歌词有所改动,与你从前在信中同我说的相吻合。
我不敢确定,便让你又再唱了一遍。
结果让我惊喜,也更惶恐。
因为我的病。
在车祸入院的检查当中,我被确诊了骨癌晚期,寿命只剩下不到半年。
我不敢与你相认,尤其在发现你原本就打算自杀的情况下。
只能一点点接近你,鼓励你,想办法将你拉出黑暗。
意外的是,你竟然对我动了心。
这一定是我此生最感动开心又痛苦纠结的事。
但我似乎没有选择,连告别都只能悄无声息。
好在我已经吻过喜欢的姑娘,再无遗憾,你却还有大好未来,不该被过去绊住手脚。
如果我曾是你的光,曾为你照亮过脚下的路。
那请你答应我,不要停下脚步,努力成为自己的光。
(《水中花》流云断/著完
编辑: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