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餐桌前打开化妆盒补妆，右手缓缓滑动口红，左手将化妆盒翻盖上的镜子调整到合适的角度，但我看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身后那个来取餐的外卖小哥。

这是我第六次看见他了，黑色的挎包上挂着一只皮卡丘，眼神总若有若无地扫到我。

自从高中被流氓骚扰过后，我对这种不怀好意的迹象就很敏感，一个重复刷新的陌生人足以让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不会认错，就算没有那只皮卡丘，我也能认出他，即便我从没和他四目相对过。

他又朝我这边扫了一眼，默默地走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我拒绝了男友的生日晚宴，我想回家过生日。

上班后工作忙，我虽然跟父母同住在一个城市，但前半年基本没见面，后半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喜欢往家里跑，睡在自己床上感觉比睡在男友床上更轻松。

他们想让我回家过生日，我正好有了新理由暂时离开男友一会儿。

我口红已经补完，但没有立刻放下化妆盒，我通过镜子盯着餐厅外面，想看看他会不会再次露头。

他骑电动车从餐厅门口驶过，没有看我，但手机却对着我，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拍照。

我合上化妆盒，开始吃我的麻辣烫，吃完午饭我还要尽快回银行上班。

一个人吃饭根本没必要补妆，我就为了看他才做的假动作。

这件事我决定不告诉男朋友，省得他担心，也省得他反应过度。

大概是上班之后心很累吧，我和男朋友渐渐有了距离，或者说是我刻意跟他保持了距离。

虽然住在一起，但是很多时候心里话不想说出口。

中午一个人吃饭的时间变成了一种享受。

我说不上为什么，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高中放学回家路上被流氓骚扰的时候，碰巧他路过，为了我跟流氓打了一架，他寡不敌众，被打得浑身都是伤，但是成功驱散了流氓。

就是在那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我留下了心理阴影，高三那年发展成了轻度抑郁症，他很耐心地陪着我度过了最黑暗的时光，我很感激他。

后来我高考发挥失常，留在西安读书，他去了南京一所985大学。

纵使千难万难，我们仍然挺过了漫长的四年异地恋，最终他回到西安一家大厂当程序员，我进了银行当柜员。

我们住在了一起，一切都顺理成章稳步向前，下一步应该是结婚了吧。

可是我却总感觉别扭，只好不去想那个既定的未来。

晚饭是在家吃的，妈妈给我买了生日蛋糕，兴冲冲地说她和爸下周要去爬黄山。

“过生日呢，怎么还无精打采的？”我爸发问。

“上班累。”

“挣钱都累，你还年轻，就应该多吃点苦，受点累，才能学到东西。”每回在家吃饭，就到了我爸的教育时间。

“你能不能别给我整领导那套。”我翻了翻白眼，心里的不痛快又多了一分。

“别管上班累不累，过生日就是要开开心心。”我妈手指按住我的嘴角向上滑动，“笑一笑。”

我不想笑，拨开她的手。

她又按住了我的嘴角，非要让我笑一笑，我犟不过她，只好挤出了一个笑。

她完成任务一样拍拍手，“吹蜡烛吧。”

“上班真的很累。”我揉揉眉头，心里期望着他们能安慰安慰我，但爸妈没再理我，开始兴高采烈地商量着下周去爬黄山。

在家最大的坏处就是会让一切的不痛快闷在胸口，我爸妈听不得抱怨，见不得眼泪，示弱只会招来一顿教育。

我忽然很烦他们，但又不想去找男友。

男友却不忘发来消息，祝我生日快乐，包了1314的红包，我在微信里夸张地发着红心，说着宝宝真好，现实里只觉得自己真虚伪。

“宝宝睡前记得喝酸奶。”他又说。

我睡眠不好，又不想吃药，尝试了很久发现酸奶可以助眠，从那之后他每晚都要提醒我喝酸奶。

“我今天不想喝。”我说。

“那不行，喝了可以睡个好觉。”

“家里没酸奶了。”

“我给你点外卖。”

“我真不想喝。”

“乖，喝完给我拍个照。”

时间长了我有些厌烦这种完成任务似的喝酸奶，但又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只好又一次听了他的话。

爸妈最终的话题又落到了我身上，“琳琳，你跟豪豪感情如何了？”

我说，“挺好的呀。”

“那为啥你往家里跑得比以前频繁了，闹矛盾了吗？”

“没有，别问了。”我不耐烦道。

“他是个好娃，知道我们老两口喜欢爬山，送了我们很多登山设备，还会帮我们做攻略买物资，你要是跟他闹矛盾了记着好好沟通，要珍惜......”

“你们烦不烦啊，说了别问了。”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心头涌起无名火。这股火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我到底怎么了？

不爱他了吗？

他对我不好吗？

我说不上来，但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这是我女朋友徐琳。”王豪搂着我的腰给他的大学室友介绍。

“听过听过，久闻大名，终于见着真人了，嫂子好嫂子好，我叫李峰，是豪哥大学室友。”戴眼镜的斯文青年哈着腰握了握我的手。

王豪绅士地为我拉开椅子，我拉着他的手坐下。

李峰给他俩点了冰啤，然后问我：“喝点什么？”

“冰可乐吧。”

王豪说：“老喝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还是热咖啡吧。”

我嘴角一僵，没有说话，松开了他的手。

今天这个饭局是李峰请我跟王豪的，目的很简单，想让我帮个忙。

他老爸上周去世，留下几张存折，数额最大的一张有100万，是在农行办理的，他想把钱取出来。他有三个弟弟妹妹，分遗产的矛盾已经开始显现，这个时候拿到钱就是拿到了主动权。

一般的代取只要提供委托书等材料就可以了，但像他这种数额巨大的，就会被柜员盘问许久，一旦发现存款人已经过世，就得提供死亡证明等更多材料，他家情况复杂，还可能要打遗产分割的官司，到时候想拿到钱就很麻烦了，所以他想让我行个方便。

“放心，委托书什么的都齐，我只是为了图个方便，流程绝对合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取出来后我必有重谢，给豪哥和嫂子包个大红包，就当我表示表示对你们这些年感情的祝福了，你看行么？”他说。

我想了想，似乎没理由拒绝，就答应了。

他连连道谢。

“你在哪里高就？”我随口问。

“百度，跟豪哥一样是程序员。”

李峰跟王豪聊了没几句，就开始热烈地吹捧起我来。

“嫂子你有所不知啊，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你的面，但你的大名在我们班里响彻了整整四年啊。”

我笑着问：“为什么？”

“每到周末豪哥就不见人影了，找都找不到，一问就是去西安找你了。每周都去啊，风雨无阻，我真的，整整四年就没见过这么神雕侠侣的爱情，必须得敬你们一杯！”

我拿咖啡跟他们碰了一下。

其实开始第一学期，王豪一个月来找我一次。那时候我的室头都陆续脱单了，看着她们每天晚上跟对象在学校里压马路腻腻歪歪，我心里很羡慕，异地恋的残酷开始显现，我受不了这种思念的痛苦，就在一天夜里委婉地给王豪提过分手。

但他立刻坐夜车从南京赶来西安，第二天早上就站到了我的宿舍楼下，手捧着鲜花，跟表白一样。

我被感动到了，抱着他哭了一上午。

他说从此以后每个星期都来找我，他做到了，四年里风雨无阻。

每周从南京往返西安，光是高铁费就要五六百一趟，来回就是一千二，一个月就是四千八，我问他真有那么多钱吗？

他说他在学校里兼职挣钱，什么活儿都干，代课代跑腿，代做作业代体测，还在校外兼职，每天干几个小时，钱能挣够。

我又崇拜又心疼，说要不还是一个月来一次吧，他坚决摇摇头，说不想因为异地让我有遗憾。

现在想想，依然很感动。

王豪继续说：“那时候豪哥宿舍墙上贴的是你，电脑壁纸是你，晚上只要你打电话游戏都不玩了，后来为了排遣在周内对你的思念，他就买了只猫养着，名字叫王木木哈哈哈哈。”

我不觉莞尔，“王木木是把我的琳字拆开，他确实很爱我。”我头往男友肩膀上靠了一下，他搂了我一下。

“哎呦哎呦，又撒狗粮了，太扎我心了，我还单着呐。”李峰抗议。

我放下刀叉，“你刚才说到了王木木，那它后来腿折了的事，你也知道吧。”

李峰一愣，“呃，王木木，哦对，它后来腿折了，豪哥精心调养才给它养好了。”

“我一直不太清楚是怎么折的，给我讲讲呗。”

李峰看了王豪一眼，“嗐，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是吃外卖的时候被人打了吧，那些人也真是够狠心的，对一只猫下这么狠的手。”

“王木木不是一直被养在宿舍里吗？为什么会去偷外卖？”

“呃，总得带出去放风吧，我也不清楚，要不你问豪哥？”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感觉到王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很急很重，李峰的脸上有吃痛的表情。

我搅着咖啡，“哦，没事，就随便问问。”

话题离开了我，他们开始天南海北地扯闲话。

我正捉摸着取钱的细节，玻璃窗外那只皮卡丘远远地飘过，又是他。

我默不作声地取出手机迅速地拍了张照，给他俩解释说天空好看，拍一张发朋友圈，实际上，我在拍那个外卖小哥。

这是第七次了。

我看了看微信，没有新消息。

今天是爸妈爬黄山的日子，他们旅行这一路上每天都要发很多照片给我，今天却一直沉默，可能是在山上信号不好吧。

我是凌晨接到医院电话的，爸妈爬山的时候从栏杆翻了过去，幸好被歪脖子树挡下了才没有坠崖，但是全身多处骨折，晕厥不醒，现在正躺在黄山附近的医院里。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脚底发软，来不及跟主任请假，连夜坐高铁前往安徽，男友说什么也要陪着我一起。

我哭了一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到了医院，我急不可耐地冲进病房，看到爸爸妈妈身上插着管子，面无血色，浑身上下多处瘀伤，爸爸腿骨骨折，妈妈肋骨骨折，双双昏迷，至今未醒。

我泣不成声，忙问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你先别激动，先喝口水，初步判定是野生菌中毒引发了幻觉，才从栏杆翻过去的。”

“野生菌？”

男友一拍大腿，“早知道不给他们买了，是我的错。他们上次去云南旅游回来后一直念叨云南野生菌要多好吃有多好吃，这次他们去爬黄山，我就给他们在超市买了野生菌自热火锅，但他们说这东西吃着没有新鲜野生菌的味道，我就买了几包当日达的野生菌，从云南直送西安，出发前我还特意叮嘱他们不要混着煮，要按照包装袋上的说明分两天食用，但谁知道......唉，怪我怪我。”

我一听，大力捶打他胸口，“你差点害死他们！”

男友忍受着我的发泄，不敢吱声。

主任只允了我两天假，两天之后我不想走，男友硬是把我劝走了。

他说：“我给领导申请了远程办公，我是程序员，只要带了电脑就能工作，可以一直待在医院，你不行，叔叔阿姨肯定也不想你留在这里。你走吧，这里有我。”

于是我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西安。

李峰听说了我父母的事，包了两千的红包给我。

“就当我给叔叔阿姨买点补品，我去不了安徽，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拒绝。”

我知道，他是在催我办事，遗产可是分秒必争的东西，我拖下去对他不利。

我说周三我值班，给他办，但是周二下午我决定约他吃个便饭。

饭桌上，我把他给的红包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他一看，慌了，“嫂子，别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吧，哎呦这对我很重要，您可千万......”

“别叫我嫂子，叫我徐琳就好。”

“好嘞琳姐，你要是觉得这个数目不合适的话......”

我摆摆手，示意他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从兜里摸出烟，想抽，但看了我一眼，又放了回去。

“抽吧，给我也来一根。”

他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还是递给我一根，殷勤地给我点上烟。

我从不抽烟，但此刻就想抽一根，我缓缓吐出烟雾，冷冷抬头，盯着他。

他也觉得我气场变了，顿时小心起来。

我说：“我约你出来，是有件事情想不明白，想问问你。”

“你说。”

“那只叫王木木的小猫，王豪告诉我说是他捡来的流浪猫，捡来的时候腿就是折的，是他带去宠物医院给治好的，可你却说是他买的小猫，腿是被打折的。我想不明白。”

“嗐，我记错了。”李峰笑得故作轻松，眼神却躲躲闪闪，我觉得他在说谎。

我深吸一口烟，强忍着刺鼻的烟味，“你觉得我蠢吗？”

“没有没有，琳姐你这叫什么话？”

“我是个很较真的人，每一点细节我都不会放过，要是想不明白王木木这件事，就会睡不着觉，我心里其实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我要你告诉我，如果你的说法和我的猜测不符，那这件事我就帮不了你，你掂量掂量吧。”

“不是，琳姐，这......”他看我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豪哥挺好一人，两口子闹矛盾也不是啥大事，不要因为一只猫感情出裂痕呀。”

我故作惊讶，“我什么时候说这只猫跟我们感情有关系了？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就代表的确有关系。”

他被我堵在墙角，左右为难。

我知道像他这种连弟弟妹妹遗产都惦记的人是不会对兄弟多忠诚的，果然他最终投降了，“好吧好吧，你千万别把我捅出去就行。那只猫的确是他买来的，买来的时候才巴掌大，养大一点后小猫老挠门想跑出去玩，不知道为啥他就不喜欢让猫出宿舍的门。

“后来他做了个陷阱挂在门外面，猫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掉进了陷阱，黑布袋口子一合，猫就被困住了，啥也看不着。他就等着这个呢，拿着羽毛球拍就是一顿猛砸，猫的腿就是那么被打折的。

“打断腿后他晾了小猫半天才取下来，细心照料，喂饭喂水，但就是没带去看医生，后来猫的骨头就那么错位着长了，再救也来不及了，从那之后猫再也不敢出门了。”

我将吸完的烟头按在桌子上一点点碾碎，这的确是我的猜测，此刻被李峰证实，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王豪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这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家里兄弟多，他是哥哥，小时候只要是他手里的玩具，总会被妈妈夺走塞给弟弟妹妹，说哥哥要让着弟弟妹妹。他不愿意，老爸抄起笤帚就是一顿打。

明显的偏心造成他一直无法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那是弟弟妹妹看上的，他就留不到自己手里。

后来他学会了一招，就是把喜欢的玩具破坏掉，这样弟弟妹妹没了兴趣，他才能拥有，即便破坏掉玩具让他心疼得掉眼泪。

这种残酷对待导致他长大后控制欲很强，异地恋的时候每天都要和我视频，实时掌握的行踪。

每天给他报备生活让我很疲惫，于是大三的时候我第二次提了分手，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他来找我我也避而不见，一周之后我听到消息，他吞安眠药自杀未遂被送进了医院。

思来想去，我还是去找了他。

那会儿他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他妈在旁边抹眼泪，看见我来了先是两眼放光，然后马上支走他妈，说是同学来了想单独聊会儿。

其实他是怕他妈骂我，所以没捅破我的身份，这个细节叫我挺感动的。

我还没说什么，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涕泗横流。

我以为他要挽留我，却听见他说：“对不起，我不该轻贱自己的命，叫你难受了，这样对你不好，我保证不会再自杀了，你想离开我就离开吧。”

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我回想起了他对我所有的爱，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我小的时候是个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的女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情绪就不再被父母允许表达。

我说我不开心，他们会说你不要不开心。

我难受得哭，他们就教育我女孩子要学会控制情绪。

否定和打压成了我情感体验的主流，渐渐的，我把自己封闭在了麻木的壳子里。

和王豪恋爱之后，这个坚硬的壳子慢慢解封了，压抑的负面情绪火山一样爆发，早就该释放的眼泪终于得到了释放的机会。

他完全接住了我的情绪，在他面前我又可以做回那个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的小姑娘，所以就算有时感觉他有点过分控制我的生活，也是可以接受的，于是我们又复合了。

李峰见我沉浸在回忆里好久没说话，只好打破沉默，“那个，王木木现在怎么样了？”

我扔掉烟蒂，擦了擦手上的烟灰，“它死了，王豪说是带它遛弯的时候让车给轧了。”

它是在我们租房后不久死的，我现在怀疑这不是个巧合，既然他能打折小猫的腿，也就能杀了它，毕竟那时候他不再需要我的替代品。

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总不至于为这事闹分手。

“琳姐，那我的事......”

“明天上午来找我，我给你办。”

“好嘞好嘞，谢谢琳姐，哎你在拍照吗？”他回头看去，背后只有来来往往的顾客，和一个取外卖的小哥，小哥的挎包上挂了只可爱的皮卡丘。

“给王豪报备一下。”我笑笑。

第十二次看到那个外卖小哥举起手机偷拍之后，我装作从他身边路过，然后一把夺过手机，大声呼救，热心的路人将他堵在饭店，迅速报警。

我将我拍的照片提供给警察，在六个不同的地方都拍到了他的身影，这不能是巧合。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机里的确有很多张我的照片，远远的偷窥视角，铁证如山。

他坦白说，因为喜欢我的长相所以偷拍，但并没有进行传播、盈利，更没有进行跟踪、骚扰。

警察考虑了半天，光凭几张远视角的照片不太好进行处罚，建议我同意谅解，接受赔款。

一番批评教育之后，我对他手写的保证书拍了张照，就作罢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我很少再看到他了，就算看到，也是在固定的饭店吃饭的时候看到他来取餐，这是他的工作，我没再多想。

我父母醒了，由于我的主任不给批假，我只好跟他们打视频。

“你们怎么会翻过栏杆呢？”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哎呦，莫提了，吃了顿野生菌自热锅，走着走着就感觉路都变软了，两旁的石头成精了追我呐，一不留神就翻下去了。”我爸还在打着哈哈，一副大难不死、嬉皮赖脸的模样。

王豪在旁边我没多问，我父母心疼他陪床辛苦，坚持要他晚上住酒店，趁着晚上的工夫我又打过去电话。

“爸，你们带了几包野生菌？是混着吃的吗？”

“五六包吧，哎呦那一个包装袋装的少，一包不够吃就又拆了一包，小王说是一家店里的买的，看着也一样，我想着混着吃应该也没事，谁知道就吃出幻觉来了。”

“知道了，你们安心养伤。”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得到缓解，如果真是王豪故意混装然后交给爸妈的呢。

我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又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他图什么呢？我爸妈又没反对我们在一起，又跟他没有利益冲突，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他每天回到酒店后，都会和我视频很长时间，先是细说我爸妈康复情况的最新进展，病床前伺候的这段时间他表现得毫无怨言、勤勤恳恳，比我这个亲生的孝顺多了，然后问我的近况，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工作有没有受气。完了还不忘跟我腻歪，每次看到他小奶狗的样子，我都很心软。

是我想多了吧，他远在西安怎么可能控制爸妈在黄山的事情。

我盘腿坐下，过了一遍呼吸法，空转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困了，关灯睡去。

半夜醒来，辗转反侧，再睡不能，忽然坐起。

他这些天比以往更加关心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关心的话里潜藏着打探的意味。从哪一天起的？19号，在那之前一天，我报警处理了外卖小哥。

次日早晨，我顶着黑眼圈，拿着王豪的银行卡去了单位。

他对我毫无保留，让我保管着他的钱包、存折，还告诉了我他所有的密码。

凭这些，我可以利用我银行柜员的职能查到他的银行卡流水。

我有点心惊肉跳，不仅是因为这不合规，更是因为我不希望验证自己的猜测。

从半个月前起，他的支出就多了一项，每次都是300整，加起来有6300，但我看不到交易细节，只有一行简短的说明：微信转账。

到底转给了谁？是他吗？

我去熟悉的饭店蹲守，闷热的中午，我又看见了那个外卖小哥来取餐。

他刚取完餐，骑上电动车准备走，我拦住了他。

“要干嘛？”他冷漠地问，看他的表情我就明白，他对我根本就没意思。

“上次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挎包上秀了一行字：出入平安。”我用食指划过他挎包上那行可爱的字体。

他一拉挎包，“别碰，有事吗？”

我亮出那张保证书的照片，“赵拓，你女朋友要是知道了你这件事，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爱你？”

他冷笑一声，“我跟你的事情已经结了，别纠缠不休，再说你又没有我女朋友联系方式。”

“我是没有，但别人有，我把这张照片做成海报在你工作的地方贴个几十张，看到的人里会不会恰好有认识你女朋友的人？”

他不笑了，“我跟你的事情已经结了！你还想怎样？你这么做是在犯法！”

“别急，你之前跟踪我的时候我害怕，扭断了高跟鞋鞋跟，你得赔我。”

“少来，你这是讹人。”

“就五十块，从此之后咱们两清，这是正当赔偿，不然我就是犯法也要你女朋友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退步了，“就五十块，别再找我，微信收款码！”

“我既不用微信也不用支付宝，因为我男朋友会查我手机，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你用银行卡给我转账。”

他像听见了什么怪话，“银行卡转账要你的姓名卡号，你不怕个人信息泄露？”

我晃了晃保证书的照片，“你可以试试。”

他不想再跟我废话，痛快付了钱，骑车走的时候还骂了一句。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手机里看不到转帐方完整的卡号，但我在银行的工作系统里可以查到。

万幸，他用的也是农行的卡。

我每天还有一项工作，就是排查系统自动标识高风险的账户流水，看有什么问题。

查用户流水需要主任授权，我将赵拓的卡号混进一堆高风险卡号里一块提交了申请。

主任随便看了几个就懒得看了，这种事情就是例行公事，我很轻松地就拿到了授权。

我打开赵拓的流水从半年前开始回看，每个月他都会固定打款到一个账户上，应该是他女朋友，除了每月底固定的工资进账，没有其他收入，但最近一个星期却有一笔很突出的入账，微信提现3564元.

对不上账。

我松了口气，却没法完全放心，赵拓只要平常随便微信付款花点钱，就不可能对上账，我又查不了他的微信。

查王豪手机？如果是用微信小号转的账呢？聊天记录也肯定删干净了。

唉。

我又查了一遍王豪的流水，这次是漫不经心随便翻翻看，却有了新的发现。

2017年到2021年这四年间，他每个月都会收到6000元的转账，来自同一个账号。

这是他大学期间的生活费。

我先是震惊于这个数字，毕竟我的生活费一个月才1500，而后想到，这个级别的生活费完全可以包住每周来往西安的路费。那他说的兼职打工挣钱来找我，是骗我的？他根本没必要那么做。

高中他为救我被打了之后很长时间，他左手手腕一直夹着固定支板，说是软骨盘损伤，一动就疼。

于是我就当了他的左手，会在他写字的时候喂他喝牛奶，在他的支板上写下“我的英雄早日康复”这些话。

后来有一天无意间看到他在街上接住了飞过来的篮球，用左手熟练地转了半分钟。

后来我明白了，很多时候他都在刻意夸大自己的付出和遭受的挫折，为了让我更爱他，但他不明白即使没有这些，我依然会爱他。

但有了这些装出来的东西，我就感觉自己的爱变得廉价，我们的关系也变得虚假。只不过我总担心会戳痛他，就从来没提过。

我捂着脑袋头痛欲裂，顾客在椅子上大力地拍着玻璃喊话要我处理业务。

王豪从安徽回来了，我爸妈说什么也要他回来工作，不能继续在他们跟前耽误时间，外伤养起来也不用太操心。

他一进门就像熊一样把我扑倒在床上，头埋在我胸口说每天都在想我。

我从未如此抗拒跟他身体接触，但忍着没有发作，笑脸相迎说些感谢他照顾我爸妈的话。

趁他去洗澡，我偷偷拿起他的手机，查看购物软件的历史订单，我找到了一个野生菌的订单，同一家的同一种商品买了5份，和老爸的说法吻合，商家还赠送了两包常见的普通菌子，说明里写着可以混吃。

但是，这样一来不应该中毒才对。

我继续翻找，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野生菌购买订单出现在我眼前。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的猜测被证实了。

他洗澡很快，没几分钟就出来了，我放下手机。

事已至此，我没法再把事情憋在心里。

我躲着他的嘴，一根一根掰开他紧紧抓住我胳膊的手指，推开他，坐到沙发上，冷冷地说：“我要跟你谈谈。”

他一愣，热烈的气氛顿时降温，他像做错事了一样，乖乖地坐到我旁边，“怎么了？”

我把我掌握的证据摆到他面前，“有什么话说？承认吧。你派人跟踪我，掌控我的行踪。还给我爸妈混用野生菌，你想着他们要是出意外了，我就只能依赖你了。承认吧。”

他沉默了，眼神变得好复杂，绝望、悲伤的表情轮番在他脸上闪过，最后竟然发出一声笑。

“我把你的爸妈当作自己的爸妈服侍，你就这么想我？”他眼睛看向别处，“你如果不爱我了就直说，不要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

“你少给我装无辜！想辩解就拿出证据来！”我大吼，这些天来担惊受怕、彻夜难眠积累的情绪早已到达了临界点，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无比失望地看着我说，“微信转账是给你爸妈请的护工，日结300。我工作很忙，不得已花钱请人替我照顾了几天。”他把微信打开，给我看聊天记录，一条条300元的转账记录赫然呈现，他客气地一遍遍说着“辛苦了”。

我没想过这个可能，可是那些转账信息就摆在我眼前，时间跟我查到的完全一样。

“那野生菌呢？为什么有两个订单？”

他的眼里多了一种无奈，“另一包野生菌是给你买的，这半个月你从来没打开过冰箱吗？”

我冲到冰箱跟前打开门，一大袋野生菌放在冷藏格里，包装完好无损。

“叔叔阿姨中毒不是因为混吃了野生菌，而是煮的时间不够长。”

我爸妈住院后他去找商铺客服对峙，客服表示商品页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煮30分钟才可食用。我刚才没来得及看的聊天记录此刻展示在我面前。

我爸是个急性子，他等不了那么久。

我错怪男友了。

我无地自容。

我立在原地哭得手脚发麻，无边的愧疚将我淹没。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半个月来我以为自己是神探，结果我是个疑心病过重的怨妇。

王豪没有怪我，他叹了口气还是抱住了我，无声的安慰消融了我所有的不安。

我紧紧抱住他痛哭了一场，思绪又回到了高中那个走夜路回家的晚上，几个喝醉酒的社会青年将我围住，一个胳膊上纹着玫瑰的黄毛不停地抓着我的胳膊，还抽了我一巴掌。

我吓得魂不附体。

王豪从旁边路过，推了黄毛一把。

他们把王豪踩在地上拿酒瓶打，用脚尖踢。

路人报警之后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警察找了一个月也没找到他们。

我怎么会忘记那种感觉，怎么能怀疑他，他可是我的英雄啊。

“对不起。”我说。

爸妈出院了，回到西安静养。

王豪知道有人跟踪我后，坚持每天接我回出租屋，然后返回公司加班。

我沉浸在安心的幸福中，一边追剧一边等他下班回家，觉得无比惬意。

夜晚的时间多了，就有些无聊，我有一天在收拾杂物的时候翻出了他的硬盘，心血来潮，插上电脑靠在沙发上。

他喜欢拍照，我们在一起后他拍了大量的合照，尤其是大学期间，漫长的异地恋中，合照成了我们睹物思人的最佳载体。

时间一长，合照的体量就变得巨大，他专门买了硬盘来存放。

我吃着薯片喝着奶茶，在温馨的暖光下点开我们浪漫温馨的恋爱经历，宛如重走了一遍青春。

照片太多我看不过来，想着换一种查看方式，点进查看命令栏，手滑了点成了显示隐藏文件夹。

硬盘里赫然出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文件夹。

我起了好奇心，应该是什么黄片吧，点进去一看，大量背景是校园的照片出现在我眼前。

大部分照片的中心都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背影，好啊有暗恋对象啊，看我怎么损你。

我越发好奇了，仔仔细细地寻找着这个女生身份的蛛丝马迹，越看越不对劲。

怎么只有背影，而且还这么熟悉。

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上，葱茏的梧桐树下，那个女生蹲下喂着校园里的橘猫。

我想起来了，那只叫氯化钠的橘猫，是我每天路过都会撸一把的猫学长。

这个背影是我。

我足足愣了十秒，那是......高二吧。

王豪那么早就喜欢我吗？

我非但没觉得幸福，反而后背生出一股寒意，因为这些照片不是正常的拍照，是偷拍视角。我那时从未觉察过背后有双眼睛。

这就是文件夹被隐藏起来的原因。

我浑身仿佛有蚂蚁在爬，恋爱的幸福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继续往前浏览，场景从校园切换到了家里，有几个陌生的男孩出现在照片里，他们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喝酒打牌，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青年手臂上纹着玫瑰。

我猛地跳起来，打翻了奶茶，电脑里的这张照片长出了獠牙，一瞬间便将我咬得遍体鳞伤。

这个人，就是那个夜晚抽我耳光抓我胳膊耍流氓的人。

他粗暴的手抓紧我胳膊的触感活了过来，从六年前穿过电脑屏幕伸到了现在。

我强迫自己坐下细看，背景的客厅里，有大人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过来，那是他的妈妈，我见过。

这是他家，和他打牌的，应该是他的亲戚，至少是他的朋友。

这些海量的照片涌进我的大脑，时间线从一团乱麻逐渐变得清晰。

他高二就喜欢上了我，高三我被流氓骚扰，然后我们成为了情侣。那时候班里还有两个同学在追我，我沉浸在甜蜜的纠结里，眼里从来没有过王豪。

但在他为我挺身而出之后，我的眼里就全是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我爱他的根基和起点，就是一场故意的加害和算计。

那只被他亲手打断腿又好生疗养的小猫，就是另一个我。他想占有我，就像小时候想占有喜欢的玩具，为此他不惜先破坏完整的我。

我恶心得想吐，立刻离开了出租屋，回到我自己的家里，闷头痛哭。

心里沉下去的猜疑又顽强地泛了起来，遮蔽了我全部的心思。如果不能搞个明白，我将寝食难安。

我以照顾爸妈为理由告诉王豪这两天不回出租屋了。

第一天我约李峰吃饭，说我们主任要对他取出的这一百万进行行政复核，如果判定不合规就会要求归还存款，否则拉入失信名单。

这是我编的，流程之外的东西李峰拿不准，只好问我该怎么办。

我取出几张表格要他填写，“剩下的我帮你搞定。”

他连连说好，麻烦了麻烦了。

“另外，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这才是我的真实目的。

“什么事？”

“你在百度上班对吧？”

“是。”

“那你肯定能恢复被用户端删除掉的浏览记录吧。”

“呃......可以是可以。”

“帮我查查王豪最近一个月的浏览记录。”

李峰一脸难色，但看了看手里的表格，喉结动了动，“行，但可千万保密啊。”

半天后我拿到了他导出的浏览记录，一百多页的PDF。

王豪是个程序员，浏览记录里大部分都是编程相关的代码，偶尔会有一些找做饭教程、哄女朋友的话术。

2号那天，出现了别的东西。

“野生菌”这三个字一下子捏紧了我的呼吸。

“什么野生菌产生的幻觉最厉害？”

“能买到的野生菌哪些不能混吃？”

“什么野生菌煮熟的时间最长？”

“菌子中毒的临床表现。”

“吃完有毒的野生菌多久出现幻觉？”

“多大剂量的有毒野生菌能要命？”

我翻看了两个小时，跟着王豪的思路在万千品类的野生菌里挑选，最终锁定到了一种叫牛肝菌的野生菌上，能够买到，未煮熟吃了会出现强烈幻觉。

王豪下的订单正是牛肝菌。

我的心像被人打了一拳，痛得我蜷缩成一团。

第二天中午我在那家饭店门口又堵住了赵拓，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海报，一副索命鬼模样，海报上是他手写的保证书图片，清晰又巨大。

他欲哭无泪，“你到底想怎样？”

我红肿着双眼，恶狠狠地咬着字说：“都得死，你们算计我的都得死。”

他熬不住了，终于给我坦白了实情，确实是王豪雇他在我的下班时间时不时跟踪我，看我有没有背着他出轨。

王豪每次都叮嘱他删了聊天记录，赵拓的确删了记录，但在删除之前截图保存到了手机保密柜里，就是为了以防将来派上用场。

现在用上了，我看着那些聊天截图，心如刀绞。

“他从来没给我转过账，都是点个外卖让我送去，然后给我现金。”赵拓补充，“之前有半个月的时间他说他出差去了，回来的时候钱才给我结完。”

“把截图发我。”我撕了那张海报，扔到他身上。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静静坐在床前等他。

我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最后一点理智之外的期望。我期望他能否认这一切，否认我的怀疑，否认我们感情里的裂痕。

然后我们的关系就可以回到安全的地带。

是的，安全的地带，这六年里我熟悉的地带，没有被心里的怀疑纠缠不休的地带。

我回得去吗？

我还爱他吗？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我胸口冲撞，一边是无法压制的愿望，一边是依依不舍的留恋。

他在我心里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无条件爱我宠我的男友，另一个是深藏不露阴险算计的……不知道是谁。

我坐不住了，在房子里来回踱步，焦虑症前所未有的严重，胳膊控制不住地抖，浑身都在冒汗，大脑像一台空转的引擎停不下来又毫无进展。

我抓着自己头发想大喊一通。

我不想承认，但答案已经在心里成形。我早已迷失了自己，所谓安全的地带只是笼子的中心。

我不是真的期望被否定，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等他的几个小时里，我慢慢想明白了。

笼子之外也许一片荒芜，但我再也不想继续麻痹自己了，那样我只会永远迷失。

我擦了擦汗，空转的引擎终于熄火，我平静下来，做好了决定。

我最终在他回来前一刻离开了，将他的硬盘连同浏览记录和聊天截屏一起提交给了警察。

我不关心他会被怎么处罚，我只觉得自己真蠢，花了六年时间才看清他营造的幻梦，像楚门的世界那样，我在长时间的内心挣扎、自我怀疑之后，终于触碰到了虚假世界的边界。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调解室里，他沉默地低着头，但不是在忏悔对我的伤害，而是在忏悔自己做得还不够完美，让我从一道缝隙里撕开了整个画幕。

他红着眼睛问我到底爱过他吗。

我说：“你一直这么怀疑，说明你早就有了答案。”

他情绪很激动，“我只是缺乏安全感，所以控制欲强了一点，我是爱你的啊！”

“你只是自私罢了。”现在我终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告诉他，“我从一开始就不是爱你，只是被你设计出来的形象感动到了而已。”

他还不死心，“可是你说过，你最想要的就是有人能够接纳你的负面情绪，不像你父母那样否定你的感受，这一点我做到了，每次你不开心我都会一直哄你直到你开心，这不是假的，不是装的，是我对你真的爱。”

也正是这一点，将我击垮到尘埃里，我心头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巨石一样的东西卡着我的脖子，让我不得诉说。

我被流氓骚扰那晚鼓起勇气告诉爸妈，他们却劝我扮丑一点，跑着回家，别磨磨蹭蹭。

我哭，他们就说女孩子要坚强，不要太在意这件事，更不要因为这件事分散了学习的注意力。

正因为我脆弱的时候在爸妈那里得到的只有忽视和否定，所以我才会为王豪的一点好感动非常，沉浸在畸形的恋爱里长达六年。

王豪见我哭得无休无止，有些不知所措，民警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我看不清任何东西，心里的痛像河底的泥沙卷起，从小的时候一直弥漫到现在，我从未如此孤独，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

和王豪牵手的那个夏天，我以为终于找到了接纳自己的怀抱，但其实我一直都没能逃离孤独。

我又回到了躲在被子里一个人哭的角落，没有人安慰我，没有人真的爱我。

爸爸妈妈不接纳我的负面情绪，否定我的真实感受，于是我只好寻找他们以外的其他人。

我找到了王豪，却掉进了他设的陷阱里，为了填补心里的缺口，我用虚假的爱欺骗自己。

我缓了很久，手脚终于不再发麻，踉跄着起身，拥抱曾经的爱人。

王豪很惊讶，以为我回心转意了，赌咒发誓以后一定好好爱我。

但我是在和他告别，他说的对，虽然我们的开始是建立在他无耻的设计之上，但这六年的过程里，我确实感受过很多很多真情实意的爱，从我父母那里不曾得到过的爱。

我感激他，给了那时候那个脆弱的小姑娘想要的接纳。这六年是属于我的六年，我不会否认它，它是我的来处，是我的一部分。

我已经受够了被否定的感觉，既然得不到爸妈的肯定，那就自己肯定自己吧。

但我不想我的余生都生活在谎言开启的故事里。

他创造的牢笼，我已经触到了边界。

但心里的缺憾创造的牢笼，我仍然困在其中。

我想走出黯然神伤的角落，去拼齐完整的自己，那时候我才会真的自由。

“再也不见。”我最后说。

（《笼的边界》北海虽赊/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