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恋爱经历十分匮乏,乃至于可以说是根本没有。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他的理论知识十分丰富。其中小部分组成来自于外校的混混道哥传递的搭讪经验,大部分来自于他为了追求(自认为)陈雯雯时看的那些又酸又涩的外国文学,比如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广岛之恋》和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他记得陈雯雯在《广岛之恋》的书页上用铅笔轻轻在“这个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这句话下划出一道线。那时候他想,陈雯雯挽到耳边的碎发又掉了下去,她白棉布的裙子在窗边的阳光里好像发着光。
他记得《挪威的森林》里女主角直子对那个男孩渡边说:“希望你可以记住我,记住我这样活过,这样在你身边呆过。”
可这不是个适合恋爱的城市,这里没有谁有所谓的灵魂。他也没有被谁记住过——因为他演讲比赛上的那一条比少女的短裙还短的腰带记住他之外,没有一个人真正记过他。
也许路鸣泽除外吧?但记得的也不完全是他,而是那个满腹少女心事,会在QQ上给路鸣泽留言一句:“我看好你!”就施施然走开的夕阳。
总之,他这十六年人生不可谓不倒霉悲催,桃花运凄惨。
然而,就是这样的他,在十七岁生日这天迎来了转变。
1.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婶婶依旧是给他多煮了一个鸡蛋,简单道完一句“生日快乐啊路明非”,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路明非把鸡蛋剥了壳,两三口吃完后便跑回房间打开电脑登陆QQ一气呵成——当然,登陆的并不是“明明”的账号,而是“夕阳的刻痕”。
那是他用来骗路鸣泽玩创建的QQ账号,因为路鸣泽凭借着体型,在仕兰中学和路明非一样桃花运衰到爆炸,只好在网上发一些似是而非的文案图片,期待着勾引哪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与他发展一段天雷勾地火的网上恋情,将“寂寞的贪吃蛇”变成“幸福的贪吃蛇”。
然而路鸣泽的网恋技术实在是差强人意,路明非作为他的哥哥,总不好对此袖手旁观。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召之下,他创建了“夕阳的刻痕”这个账号,并加上了“寂寞的贪吃蛇”。
不出他所料,虽然路鸣泽在家总对他颐指气使,但在网络上,他可玩不过长期浸淫各色游戏漫画小说名著、中外八大家雅俗共赏的路明非。不不,是夕阳的刻痕。
路鸣泽马上奥数课就要结束了,但今天的夕阳还没有给他留言。
夕阳的刻痕: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夕阳的刻痕:/害羞
他发完消息就立马退出了登陆,并将登陆过的痕迹都清除的一干二净。他不能让路鸣泽发现,一是绝对会被打,二是这已经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看着路鸣泽哼《离歌》的悲伤模样他总会觉得开心无比。
“路明非,让开让开!”路鸣泽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口跑到电脑桌前,抓过鼠标登录QQ。
他只看到几分钟前夕阳发来的一句酸话,而再一次与娇俏的少女失之交臂。
路鸣泽看着夕阳“离线”或是“隐身”的灰色头像如丧考妣,恨不能把今晚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化悲愤为食欲。
路明非都不禁有些怜悯路鸣泽。如果路鸣泽好好减肥,按他的大方性格,绝对不至于在学校天天见光天天死,只能在网上寻求夕阳的安慰。
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更何况这棵歪脖子树还是空心的。
路明非吹着口哨又去天台了。
再下来以后,一家人都已经睡下了。他蹑手蹑脚的打开电脑,路鸣泽在床的半边挠挠这扣扣那,睡得很不安稳。这时候他可不敢打开夕阳的QQ,只好点开自己名叫“明明”的账号,期许着那个头像是戴棒球帽的女孩的女孩可以给自己留言。但陈雯雯不觉得他是个适合的灵魂呢,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只有老唐发来的“切一盘?”
电脑发出“滴滴”两声,居然有人找他。
消息栏是白的,光标划到旁边的联系人一栏,红了。
居然有人深更半夜的加他,他点击通过,对面发来好几条消息。他悚然。这时他才发现加他的人也叫“寂寞的贪吃蛇”,但此时正主正在他旁边的床上酣然入睡呢。
寂寞的贪吃蛇:明明,你好啊
寂寞的贪吃蛇:切一盘吗?
路明非看着对面发来的留言陷入沉思,又点开对面的个人主页,从签名到动态。这条贪吃蛇比起路鸣泽那条贪吃蛇实在是相去甚远,前者重在寂寞,后者重在贪吃。
贪吃蛇的动态没有内容,签名只有一句下午夕阳对“寂寞的贪吃蛇”说的: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最后决定不思考了。
有什么事能比切一盘星际还重要呢?跟疑似被整蛊的网恋对象亲弟弟斗智斗勇吗?那就和对方切两盘。
路明非无奈打出“GG”,在切了第三盘以后他终于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少现在要顾及着睡下的一家人无法大动作的路明非打不过这个“寂寞的贪吃蛇”,路明非如果要再战,也只能等到明天放学跑去网吧了。
聊天频道里,寂寞的贪吃蛇又可怕又温柔又寂寞又殷勤无比的说:“明明哥哥,要不要再切一盘?”
路明非简直怕了他了,退出了游戏。但对方就像魔鬼一样阴魂不散,他正在给已经掉线了的明明发信息留言,好像十分笃定对方还没有睡着一样。
寂寞的贪吃蛇:哥哥,要不要再切一盘?
寂寞的贪吃蛇:如果哥哥求饶的话,我可以把战局再拉长一点!
寂寞的贪吃蛇:你不说话的话我就要全世界去宣传哥哥你被我打败了哦!
路明非真是怕了他了。
明明:你别说大话,有种明天下午再和我切一盘。
路明非知道在说大话的是谁,因为他很心虚。虽然他自诩打遍频道无敌手,他真的不一定打得过这个寂寞的贪吃蛇。
寂寞的贪吃蛇:没有说大话,如果我不放水的话,哥哥真的打不过我。
明明:/眨眼睛
寂寞的贪吃蛇:如果哥哥求饶的话,就可以放过哥哥。
寂寞的贪吃蛇:哥哥不想,也可以换个方式。
寂寞的贪吃蛇: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寂寞的贪吃蛇:明明,哥哥,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寂寞的贪吃蛇:我爱着你哦。
寂寞的贪吃蛇: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
路明非好悬没把电脑给吃了,但他胃口大开都比不过对方。这个寂寞的贪吃蛇竟也十分贪吃,想要什么就立马狮子大开口。
而路明非,也终于在他十七岁生日这天,在过去的前一分钟,收到了来自“寂寞的贪吃蛇”的表白。
当事人没有感觉任何被初次表白的欣喜,有的不过是一条想狂舞的蛇在他面前,而他是个怕蛇的、被硬塞了笛子的吹笛人。
路明非最终还是和“寂寞的贪吃蛇”在一起了,倒不是怕对方去频道里乱说什么话,而是对方在看出路明非把他(或她?)当成神经病、想要删掉他后,直接仿照路鸣泽发了张割腕自残图来,只不过看起来比路鸣泽可恐怖多了。
对方拿的是锋利的餐刀,细白如藕节的小臂伸直了,餐刀就抵在腕口。
寂寞的贪吃蛇:哥哥,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就割。腕自。杀/快哭了
路明非倒也是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要生要死,想法是有点新奇。
尽管对方说的有一定的几率都是撒谎话,但路明非还是心软了。只是他对外宣称是心疼对方的手真割了而玩不了星际争霸而已。
明明:恋恋恋!把你刀给我放下。
2.
路明非很快体验到了路鸣泽的恐惧。
据路鸣泽自己袒露心声所言,其实他每次在向夕阳发出奔现邀请的时候都很紧张,恨不能将郭富城的帅脸复制粘贴到自己脸上,可夕阳最后总会精准挑中他没有空的时间,害得他抓心挠肝、日思夜想。
路明非对此的评价是没有那身材也敢顶那张帅脸?但今天重要的不是“寂寞的贪吃蛇”和“夕阳的刻痕”,而是“寂寞的贪吃蛇”和“明明”。
那条贪吃蛇向路明非发出了奔现邀请,并并不存心捉弄他的拣了一个他绝对有空的时间。
他的坏点子在“假装夕阳邀请让两只贪吃蛇见面”和“老老实实去见面”之间转了一圈,最终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冥冥之中有一丝预感,如果他错过了这一次奔现的机会,他绝对会抱憾终生,何况贪吃蛇屡试不爽的威胁道:
寂寞的贪吃蛇:哥哥,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就割。腕自。杀/快哭了
路明非也只能:
明明:见见见!
-
寂寞的贪吃蛇:哥哥,你在哪里呢?
明明:我就在路边,举着牌子。
路明非按照贪吃蛇的无理要求,十分弱智的举了一块写着明明的牌子。看着路边的人人来人往,他几乎产生了一种“会有人以为他是乞讨的,丢给他几块钱”,或以为他是个卖身的,叫一声“明明”拉着就能走的错觉。
然后,有一个小男孩站在了路明非面前。
他的头发是纯黑的,妥帖的垂在脸颊两侧,眼睛是浅金的,不知是缺乏色素还是戴了美瞳。只是看起来倒十分精致乖巧,一点也不突兀奇怪。
“喂,小朋友,你不要挡到我奔现啦!”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后,甜甜的叫道:“明明,我是寂寞的贪吃蛇呀。”
贪吃蛇和路明非肩抵着彼此,对方正在舔舐黄桃味道的冰淇凌球。
就在半个小时前,时间倒退回明明与寂寞的贪吃蛇刚奔现的那一瞬间,看到对面这个拿自杀威胁他、甜甜喊他哥哥、气的他半死的网恋对象是个小男孩,路明非立刻就想学成葵花宝典拍对方一掌。
然而当他举起手时,看到对方那抱头的惨兮兮又贱兮兮说“对不起”的模样,他还是悻悻收回了。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呢。
于是路明非很大度的给贪吃蛇杯冰淇凌,意思是“我不揍你,但吃完你以后你就给我回家找妈妈去”,毕竟他这里又不是托儿所。
贪吃蛇吃完了黄桃冰淇凌,转过头来看着路明非。
“哥哥,你回去以后还会继续和我网恋吗?”
路明非叼着勺子发出一声极度让人迷惑的怪声,听起来像同意的“嗯”,又像搞不懂的“嗯?”
“你有病啊,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搞网恋,还找我搞?”
路明非倒没有歧视对方的意思,只是想打消对方的念头。
对方不退反进:“嗯嗯!哥哥!”
路明非无奈的看着对方:“我到底哪里做错啦,你非要这么玩我?再折腾一会我可真的要被玩死了。”
“哥哥,我不会那样对你的,”贪吃蛇又开始殷勤的笑,路明非一看到他这个笑就腿肚子直抽,那种魔鬼找上门来的直觉,“我最喜欢你啦!”
“我只是觉得,”贪吃蛇接着说:“哥哥你的网恋技术也太糟糕了哦。”
“女孩子只装忧郁怎么够?要一 哭 、 二 闹 、 三 上 吊……才会招贪吃蛇的心疼,才能让‘寂寞的贪吃蛇’更喜欢‘夕 阳 的 刻 痕’呀!”
路明非立马悚然:“你他妈谁啊!”
对面那个仿佛洞穿了一切的魔鬼只是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笑,半晌后,歪过头甜甜的说。
“夕阳?你上来啦?”
“我是你的弟弟路鸣泽呀。”
路明非头疼欲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