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网恋情结从此终结,我的恋爱细胞趋于平稳,我的心智逐渐成熟。

配图 | 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我和小梁还未确认情侣关系之前,他问我谈过几个对象,我迟疑了很久,告诉他四个。
我很清楚我真正接触交往过的只有两位,而我却因为担忧年近三十却只谈了两段恋爱被他瞧不起,就撒谎说谈了四个。
我没有告诉他,这四段中有三段都是网恋(包括一段真正接触过的网恋奔现)。在过往的十余年中,我在自卑与孤独的裹挟下,变得极度情绪化,甚至默认了一个机制:凡是陪我聊天的网络人我都会依赖上。因而,这三段只是我印象深刻且愿意承认的次数,真要算起来,三十次不止。
2024年的某天,我删除了我QQ空间的所有动态,这里面大半是些悲观言论:求死的,咒人的,怨妈恨爸的。剩下的便是年少时不知羞耻的告白,满是“想”与“爱”的字眼。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删除,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心疼以前的自己。我靠虚拟创造所谓的“爱”来自救,全然不知我的心态早已在假想中扭曲,或者说,因为心理扭曲才创造了一系列的假想。

小学毕业后,班主任推荐我去县城考试,合格后,由于学校是非寄宿制,我开启了一个人住宿的生涯。我像棵还没长好根系的杂草,被扔在了水泥地上,扎不进肥土,吸不到肥料,见不得阳光。
我的虚弱根系是从小学时代埋下的。同学找我借东西甚至要抄我作业,我直爽答应,而当我找他们询问事情时他们却只答“不晓得,你问别人噻”,全程低头,脸臭到发黑。如果真的只是不知情也能理解,可转头他们却对别的女同学有说有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为成绩好,我被归入了班上同学戏称的学霸联盟。可同学买零食分给联盟成员,唯独会落下我……同属联盟的成员小仙每次同我讲话之前,一定要做一套准备动作:微翻白眼,嘴歪向右侧,撇得老高,再挤出笑眼,一秒钟后收起。
那时的我并不知晓“霸凌”这个词,只用另一个普通的说法来解释这种遭遇:我招人讨厌。这样的霸凌在小学时代的我看来回到家总能被“治愈”,药可能是院子里的地,地里的菜和树,也可能是通体木制的房屋。
反复得到“治愈”后的我,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就不怎么说话的我变得更加寡言,爱发呆,总低头。直到上了初中,我才明白这不是“文静”,这叫“自卑”。
初中后,外在的班内霸凌和我内心的自卑越演越烈,严重到我频繁旷课,只为了躲在窄黑的屋子里。
初二时,我对一名特优班学生情窦初开,他写得一手好字,高挑纤瘦,白净忧郁。我自知自己与他绝无可能,没有告白,而是迷恋上和形形色色的人网聊。那时候的手机普遍不具备视频通话的功能,这种依据文字和语音通话来确立心意的交友形式,既能感知到陪伴的快乐,又不用被审视形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此作为疗药。
可我很快察觉到了网恋的弊端:对方可以隐瞒和篡改个人信息;有人纯属娱乐,上头快,抽身也快;常有人提及色情内容;有人看照片不美、不暴露的不满意,埋头就删好友;有人不甘于发展虚拟关系,想要线下见面……基于以上种种理由,我的网恋很短暂,收场也很难堪。

进入高中,我因为抑郁症的反复发作,多次休学又复学,直到2018年,我21岁时才真正参加了高考。高中期间,我经历了一场线下恋爱,说来可笑,直到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场恋爱的起点应该叫作“诱骗强奸”。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强奸,我在对方口中的“我们是男女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事”里被搪塞、诱骗,并任他从我的兜里掏出钱财。我们无休止地争吵,我至今仍记得分手那天的场景。
那天细雨绵密,天地灰成苍蝇色。我下到他租住的地下室,推开门,他裸露上身坐在木床上吐着污言秽语,手指狠戳手机屏幕玩着游戏,还用奇怪的声调和女玩家聊着骚话。床头蚊香盒里堆着十几支烟头,旁边倒着六个空啤酒瓶,矮木桌上杂乱摆放着好几日没洗的碗筷,锅已经锈花满壁。
我屁股还没坐热,他便使唤我给他带饭。我买了两份菜,他沉迷游戏让我先吃,我两样菜各给他留一半,他刚端起饭盒就指责我吃太多。我的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他找我要钱的画面,脸瞬间冰冷,“这是我花的钱,你垫付上,我们一刀两断。”
他怒视我一分钟,将零散的二十块钱扔到地上。
我没有半分犹豫,将钱捡起来,摔门离开。
上到地面出口时,雨像很多电视剧刻意安排的情节一样猛烈起来,我没打伞,任由天空倒着脏水。

我再度迷恋上网聊,当时有一款社交软件非常火爆,我也因此机缘结识了小陈。
手指左右滑动的间隙,他的照片一眼抓住了我。我向来钟情浓眉大眼的男孩,他恰巧是。我还是名字控,加分项是他的名字“楚白”,不过后来我才知晓这是假名。
高考后,我们相约在离彼此距离差不多的县城见面。见面那天,他留着寸头,肤色偏黑,加上全套紧身黑服,活脱脱一个二流子相。他笑得很痞,对我没有一点紧张,随意拦了辆的士,扶着车顶让我先进后座。
他预订好一家旅馆,见我不安地站在桌子旁,说给我带饭,我和他交代好“不要葱”的忌口,他转头提来两碗粉,满满的葱花。他大口嗦完自己的粉条后,赤身裸体地躺上床。我谈不上害羞,更多的是惊讶。初次见面,如此“坦诚”,未免过于大胆。
或许对我没有火花,他睡向一侧。但同我说话的语气温柔,又察觉不出嫌弃我。
次日一早,我轻悄悄地到汽车站。他着急地打我电话,也急忙赶过来。我躲在车堆后,饶有趣味地望着他到处找我。回程的车即将启动时,我跳出来和他打招呼。他装出失而复得的笑,用绵嗲的铜仁方言嘱咐我“路上小心”。
到家后,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可他不但很久才回复我的消息,连语气也变淡许多。
大学报到前,小陈说他要提前去贵阳,我很兴奋,那正是我大学所在的城市。我试探着说了一句,“就像你提前知道我要去那里一样。”他没理睬。
直到军训结束,我也没能等到一通他的电话。我的眼力见是有的,但是倔,非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我心底已经预知了一个真相,可我并不想让它露头。
就这么三天两头地缠着,小陈终于松口,准许见面。我只顾着高兴,并没有想那么多,坐着需要往返转四趟,约两个小时车程的公交车去见他。小陈对我似乎没那么抵触,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路过花店,饰品店,服装店,小吃摊,他没等我,也不回应我的感叹。进屋后,他倒是自然地动起手脚。
或许是我有了“经验”,也喜欢他,所以并不反感。
一来二去的见面,小陈在我眼里的形象愈发美好,同时也更加迷离。他替我付饭钱与车费,却从不给我买节日礼物;他带我见他的朋友和同事,却以“朋友”身份介绍我,他的说辞是“用不着明说”。我尽力和他们搭话,可所有人都像局外人一样忽视我;国庆长假时,他只允许我待他屋子两天。
表面上我确实是他的女朋友,可我们连一张合照也没有,他从不拍我,倒是我偷摸拍他。
即使没有发生任何争吵,他也总玩失联,我只好去他的出租屋外蹲守。他租着低廉的老旧屋子,路过长长的霓虹街后,两大桶垃圾箱守卫在岔路口,分隔开真实的肮脏与华丽的假象。
蹲不到时,我又想到他向我指认过他的工作地址,是一处家具商城,我针对性地打听,还真找到了。借了店员的手机通电话,又偷摸背下墙上工作表里他同事的电话,此外,还通过空间留言加上他的朋友,甚至他哥的联系方式。
这么兜转着折腾一个月,我总结套出来的消息,得出真相:他有个真正的女朋友,他是为了那个女孩来到这个城市的;他锁上的相册和屏蔽的朋友圈全是她与他的合照;他在背后说尽了我的坏话,骂我丑八怪、傻子、泼妇……
我气到全身发抖,他的言行如同他的名字,两个样。
气不过的我以索求五百块分手费为由见了最后一面。他请我吃饭,一如往常“贤惠”地给我夹菜,被我挑出来扔到桌子上。他说和我在一起太累了,宁愿用钱来平息。

2020年,因为抑郁,我离开了大学校园,而后以无业状态同父母暂住了一段时间。
当时QQ出了个新交友形式“扩列”。
“你的声音真好听,又甜又糯,每个字都像是从棉花糖上弹过来的。”这是我和小杨第一次语音电话时我夸奖他的话。
只一天,还没了解他的相貌和职业,我便没脸皮地向他告白,“做我男朋友吧。”他回了句“这么突然……嗯……可以呀。”然后我们互通姓名,年龄,也发了素颜照。他发的是一张厚刘海,戴黑框近视眼镜的贴脸照,窄脸,小眼,厚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也不讨厌。
小杨迟迟没对我的照片做任何评价,我以为他会被吓退。我苦等半日,夜里八点他问我是否可以通话。我答应了,但要求不能视频。他和我聊他的工作,以往的或是现在的,说自己大专毕业后,试过十几份工作,为了寻求更好的工作逼迫自己改变木讷的性格,学习与人打交道,一步步成为工作狂。
小杨做着与人谈判交易的工作,但和我说话时,他的语速平缓舒适,语气温柔沉稳,还常有停顿,他说:“和抑郁症患者聊天,总得整理好措辞再说。”我由此对小杨心怀感恩,他是最能理解和尊重我的病情的人。成熟稳重这项品性总能吸引大多数女人,而我是完全吃这道菜的。
他唤我丫头或是傻丫头,这个词像黏在我耳朵上的冰糖,经他的甜嘴说出,蜜汁顺着血管浸进我那海绵做的心里。
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昵称,很是心动。以为小杨会是个老手,他却说一段而已,且是好多年前。
我不做怀疑,比起谈论工作时的侃侃,对如何讨好女孩子他确实没啥经验,情商是有的,但略显笨拙。
小杨说他很忙,和我约定一周一次通话。我一个闲人,根本不敢作要求。因此每一次约定期,我都激动看到他的号码,甚至紧张到好几度失语。
小杨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出去玩呀。”我们的话题聊得过于干净,我天真地以为自己拿到了纯爱女主的剧本。
小杨从不要求我视频,却在六个月恋期时要求见面,不是他来,而是我去。我很惶恐,转移话题。他语气严肃,愣是拉了回来,“长痛不如短痛,不见面永远没结果。”
三个月后,我去到他的城市。没让他来接,自己办了旅馆入住。
次日中午,他来电让我去公司找他,给我处理租房与工作事宜,语气有些霸总范儿。
我的内心别提多兴奋害羞,可想到我的脸和身材,还是拒绝了。
签好租房合同那天,我正准备向他告知这件事情时,他却先一步告知我他临时调离到另一个城市,升职成了经理。两地相隔并不远,我调侃道:造化弄人,我刚来,你就走了。
为他自豪的同时,我也隐约觉得错过是我们的命运。
他不肯来,我不肯去,我们彼此用约定耗着。
恋情持续到十个月,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给我一周时间思考见面的事,否则就彻底分道扬镳。
到了期限,他如约电联。可我依旧支吾,没能回答。那场通话是我俩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临挂断时,我听到了他抽泣的声音。
在这通电话之前,我和他的朋友还有助手通过电话,得知小杨同他们提起过我,提及最多的就是希望我能找份工作,见见世面,走出抑郁症的心结。
受不了骤然清空联系的我哭了一整晚,也不甘心地呼叫了一整晚的电话,平日胃口如牛的我居然吃不下任何东西。
分手第三天,我离开了湖州,去了重庆。我找同学借钱付了三个月的房租,依然没去找寻工作。
我时常想念小杨,我早已把他当作我存活的光,反复听偷偷录音的通话音频,写涂涂改改还沾了泪水的笔记。房租到期,在爸妈的资助下,我选择回到老家。
一年后,小杨用被我删掉的微信号找我,问“还记得我吗?”这个号从加上算起只聊过一次天,之前我打这个号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陌生人的声音。我才知晓,他找朋友代接电话撒谎是陌生人的微信号,甚至他宁愿换掉业务用的手机号,也不干脆拉黑我。
收到他的消息,我装得很冷酷,佯装不知。报上姓名后,他接着问我“在工作没?”我心里很虚,却是嘲讽他,“你对我工作与否简直比我父母还关心。”迟来的联系,还是促使我问出放不下的疑惑,刚分手第二天他发布了情侣签名,我话中带刺问起那个和我无缝衔接的女人。他说他们半年前便分了手,还说迟迟不好意思联系我。我苦笑,“我不想做备胎,我也不再喜欢你。”他回“对不起。”
看到这句话的一刻,我明白,这段恋情已经真正完结,复联我的小杨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成熟男人,至此,这段恋情也发挥了它最真诚的价值。
我问他,“还能再找你说话吗?我喜欢听你说话。”
他回:“嗯。”
对话框里他的结束语是“下次见”。我们谁也没遵守,却默契地形成了隐形的约定——彻底不见。
烧灶时,没了引火纸,我拿出写了几万字情书的笔记本,粗略浏览一遍,吝啬地撕下三张,剩下的扔进旁边灶洞的死灰里,让未来的火焰燃烧它们。
没几天,本就起裂的手机,不经意地摔到水泥地上,粉身碎骨。一切都没来得及备份,我偷摸保存的小杨的音频也随之蒸发。
我惆怅许久后,想起一段话: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意义。我想,小杨就是教会我自强自爱的人吧。

蜗居老家的休息期一连持续两年,为了打发时间,我玩上手游,那是一款幼稚的外国赛车游戏,玩家大多是男性中学生,只有极少数的女玩家。
某天,车队群里都在宣称来了位妹妹,可把我高兴坏了,和她聊得不亦乐乎,我提及喜欢她的表情包。聊天结束后,她加我微信,将表情包尽数发给我。我看到她的朋友圈是开放的,没忍住点了进去。
这一看让我对这个妹妹好感倍增,感性的文字还有随手拍的风景照,都是我的兴趣。不过,里面却有一位少年,长得很中性,短发,蒙着脸,眼眸无神但瞳孔深邃。她打趣地回答是她哥,好看不,才十七岁,还是单身嗷。
“不了,怕犯事儿。”玩笑过后,我随即又谎称我23岁。她立马嘴甜地叫“姐姐好”。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互道早晚安,她也和我分享出门拍到的景色,说明去干的事情。
在我们聊得热火朝天,简直快往闺蜜方向发展的时候,她突然说想告诉我一个秘密,让我不许生气。我丝毫猜不到会是什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所以当她告诉我“她”是男生时,我愣住了。我虽然有过一点怀疑的念头,但很快打消,认为没有男生如此频繁使用语气词。
“真的?”
“是的,对不起,姐姐。”
“为什么要装女生?”
“只有这样,才有人理我。”他指的是在车队里用女玩家的身份会更被理睬。
我的脑子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个邪恶的念头:既然“她”是男生,那我的好感就名正言顺了,想让他做我的虚拟男友。
一开始我向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以现在不想谈恋爱为由拒绝了。我说只是网恋,你只需要提供情绪价值就行,等你成年以后我们就分手。他勉为其难答应了。
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脸面说出这句话,他小我十一岁。在此之前,即便是网恋,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比我小的男生。比起年纪,我喜欢他,是迷恋他的温柔。
他逐渐和我坦白他的身份,姓唐,洛阳人,身高185,高中辍学,有个妹妹,父母离异但目前仍然同居。
我也向他坦白了我的年龄和籍贯,名字使用谐音名。他表示不介意年龄。
我俩彼此互发照片,他发的半身照和全身照,我夸他皮肤白皙、发质优良、睫毛浓密、长腿弟弟。而我却发得遮遮掩掩,是半身照,露出我最自信的左脸。他夸我长得幼态,像初中生。
他延续着女生身份时的语气,是甜腻气息般的恋爱。
好景不长,两周不到,他告知我他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但自己又贫血,下手术台的概率不大,不希望我哪天联系不上他而难过,向我提出了分手。
我安慰他不会有事的,现在医疗技术发达。
分手的事暂时搁置了两天。夜里,他问我怎么如此确定他没有骗我。
盲目相信网线里头的人说的话一直是我在人际交往中的缺点。但对于小唐说的话我自认是作过斟酌的,照片里的他身形枯瘦,手指骨节突出,眼神空洞,眼皮无力,这四点让我坚信他一定处于身体虚弱的状态。最重要的是他的语气,轻柔似水,有礼无害。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一定被骗了什么,便假装不在意地回“你想骗就骗吧。”小唐又搬出他的口头禅“对不起,姐姐”,时间不到九点,他居然发过来一句“我睡了”,不是语气词“啦”,而是很平淡的“了”,也没有附带“姐姐”。我不安地连发几条消息,均没有得到回复。脑子里开始不断地想象着以前看过的剧情:一对相爱的情侣,男人的生命时日无多,为了不让女方难受,提前切断了联系,最后,女友带着鲜花出现在男友的墓前。由此我想到小唐不久后会死掉,眼泪止不住地掉。
窗外雷声轰隆,闪电四处穿梭,狂风哀哭般嘶嚎起来,摔打着我屋里那扇关不紧的顶窗,暴雨随之倏地降下。这并非我刻意加进去的场景,而是真切发生的,开春以来,最猛烈的雷暴天气居然好巧不巧地在我哭得最惨的时刻降临了。这段应情的环境衬托得我和小唐的故事像影视情节,但根据我以往恋爱的经验,这场雷暴更像是我和小唐悲剧的预警。
果不其然,小唐冷暴力我一天之后,同我彻底断绝了联系。
哭肿的双眼恢复后,我用“年龄差距太大,本来就没结果”安抚好自己后,抱着希望他手术顺利的心意,写了一段留言交由车队队长传达,而后退出车队。

按常理来说,这件事情本该就此打住。两人各自安好。
两个月后,我好奇他的现状,创建小号进车队,本以为他会销声匿迹,却看见他依旧用着可爱女孩的人设,并且博得一众群友的喜爱。不知怎的,我脑子里热血奔涌,群限制不允许私聊,我气愤难耐,在群里公然骂他骗子,怎么没死!被踢出群之前,我瞥到了数个不堪入目的谩骂。紧接着是车队队长的亲自“登门”,他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二孩奶爸,我之前没少找他谈过心。他像审判官一般不停地质问我:
“你冲动的性格我之前已经领教过,但我真没想到你会在群里骂人。”
“过去这么久了,是深仇大恨也该忘了吧,不能好好生活吗?”
“既然选择了网恋,就要做好被骗和被断崖分手的觉悟。他骗你钱还是骗你色了?”
“他既然没有对你恶言相加,你所谓的伤害你恐怕只是因为你得不到吧。”
……
在气头上的我听不进去一个字,坚持认为骗我感情的人不可饶恕。
这个一向是邻家好哥哥形象的男人爆了粗,骂我变态、神经病,还咒我去死。
看到“变态”这个词,我的内心像被钢针戳扎一般。因为更早之前,我发觉自己比起抑郁,多了暴躁易怒的症状,并且出现早晨抑郁,午后燥烦,夜晚抑郁的循环。在查找心理学相关书籍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变态心理学》这门课程,里面的课程并不多,位列第一的是“精神分裂症”,我具备几个症状但持续期不足,排除;其次是“双相情感障碍”,吸引我注意的是双相Ⅱ型障碍:轻躁狂,并且至少有一次重性抑郁发作。仔细比对症状后,我猜想大抵困扰我许久的心病就是它了。早在17岁那年的休学我便被诊断出中度抑郁,母亲替我买的药我一颗没吃,加上十多年间我的生活经历不但没见好,反而雪上加霜,即使病情恶化,也情有可原。
我最终也没找小唐道歉,从这件事之后,我接受了自己“变态”的身份,并且怀疑自己不具备健康恋爱的能力,我对恋爱不再渴求,但对网恋依旧持开放态度。

和小唐分开后,我进了新车队,和群里的小梁聊得最投缘。那时,他高考结束,成绩并不理想,只考上省内的大专院校,但他们当地有考上大学就办升学宴的习俗,我随口在群里提了一嘴“我要红包”,没想到他当真话,在办酒席前一天发给我18.8元的红包。
我对小梁的初印象是个过于坦率的话痨,不分任何事情都分享在消息群里,哪怕是当前所处位置、通知书、成绩单、个人照片这种私密的东西。
我因为吸取早前的教训,会故意隐瞒一些信息,但还是不够细心。因为稿子被公众号录用,开心之余将此事告知群里,小梁要求观阅,我截取了一些片段私发给他,全然忘记网络的发达,忘记文章后面附带着我的个人信息和照片,更没料到小梁居然会去搜索。
当他将我的个人资料和照片发给我询问时,我心慌意乱,像伪装的面具被偷袭揭掉,语气近乎威胁地要求他删掉。他向我道歉,还夸我好看,确认他没有坏心思后,我俩友好地以姐弟相称。我们几乎日日聊天,聊的也都是新开出的零件和里程记录,杂七杂八的日常琐事,还有他和他对象的八卦,完全没有半分暧昧之意。
小梁临近开学前,到他对象小于的城市旅游,我也因为家事不便到旅馆住宿十余天。其间高血压发作,头痛欲裂,小梁极其担忧我,并且将他卖游戏账号剩的150元一并发给我请求我去买降压药,这事却引发了小于的质问。我一字一句同她解释我只是他车队的队友,也是他卖游戏账号的牵线人,他先前已经给了我30元的中介费,现在的150元是因为我生病他出于好心给的,何况我并没有领。
小于只是不停重复着:“真有意思,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被小梁的正牌抓到,可我丝毫不心虚,我当时对小梁没有一点非分之想,他不是我的菜,何况十岁的年龄差是越不过的鸿沟。
小梁发觉事情不对,用小号求我帮忙。我知道小梁真心喜欢小于,长篇累牍地和小于谈心。结局是他俩和好,我也欢喜。
可两周后,小梁却和小于彻底分手,理由是小于早有订婚对象。小于是小梁的初恋,两人网聊相识,小于大小梁五岁,两人都是东北人,他俩分分合合约莫在一起三年,分手与复合大都由小于提出,其间小于父亲还给她介绍过老家的相亲对象,同小梁复合后的说辞是男人骗了她。小梁信了,但某段时间开始,小于不再搭理小梁的消息,还称九点之前休息,但见面后依旧同小梁行男女之事。
我惊觉小梁拿的是和我一样的剧本,一口断定小梁被当备胎,更难听一点的说法是性工具。
小梁并不接受或者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依旧趁着空闲转两趟车找小于,而最终真相终究浮现,在一次小梁特地前去安慰刚失去奶奶的小于时。

三个月的相处下来,我渐渐对小梁不听劝执意去见小于的事情产生不满,又对他在见面之后,和我抱怨小于像个野兽欲求不满感到厌烦。小梁总事无巨细地和我分享他与小于的事情,我太清楚他俩之间的瓜葛。可我脑子里有个不知名小人烦扰着我,我和他吵了一架,并且删掉联系,退出车队,很直白说明退队是同小梁发生矛盾。
我完全预料不到我心直口快说出来的话,被一些元老管理揪住我和其他队友闹过不愉快的辫子,公然在群里用恶毒的言语批评我,还煞有介事地列上了我的“罪名状”,总结语是“无恶不作,十恶不赦”。这些事还是我平日相处不错的队友私下告诉我的。
我确实与两位队友闹过矛盾,根源是男女观念差异,事后道歉且彼此和好。那么大一顶帽子扣给我,我招架不住,好几日哭着入睡,气着醒来。
小梁找到我,我向他控诉这场夸大的诬陷是何其恶毒。他指出我的过错,但没有责备我,只是一个劲安慰我不生气,说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没有丝毫为我打抱不平的念头。当时的他暂任车队队长,也是元老级人物,他不愿与任何人发生口角。
他静悄悄地卸任了职位,退出车队,和我并肩同行。内心温暖的同时,我发现自己依赖上了小梁,与此同时,小梁也告白说喜欢上我,最开始的吸引点却是因为我对他好,这样肤浅的理由大概率离不开他的原生家庭。
小梁的父亲是个烟鬼,整日无所事事,好打麻将。他的父母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父亲不动粗,却时常摔打物品。母亲患有高血压,腿脚不灵活,靠做杂工赚点零钱。小梁作为家中的独生子,却父亲不疼,母亲不爱,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小梁大学报道两天前,他的父母照旧大吵一架,小梁看不下去,和父亲争辩,结果没落好。小梁冷不丁地给我发来一句“再见了,姐姐,活着好累,我受够这个破家了”的消息,我怕他出事,第一时间回复他“不许干傻事!听话!”
我并不擅长安慰人,只是不停地重复“马上开学了,以后不回家”,末了,又附上一句:“还有姐姐呢,有什么事找姐姐,姐姐一直在。”

我俩互诉衷肠后,确认了情侣关系。
小梁每日来我这里打卡签到,我彻底卸下了心防,向小梁坦诚了我的外在:高颧骨、方脸且不对称、大扁头、身高一米五三、五五分身材、假胯宽。
“我不看外在的,只看内心。”小梁就这么简单地回复我,在我看来,这句话的可信程度为零。可又想着只是网恋,以后谁知道呢,当下谈着快乐就好。顺便我也提醒他我性格孤僻,不受待见,甚至情绪不稳定,是个疯子。我极力向小梁透露我的所有缺陷,企图让他退却,又怀着一丝被接纳的期待。
小梁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向我展示着他偏执甚至是有些疯狂的认真。
父亲为了不让长期没有工作的我在家吃白饭,给我申请了五亩辣椒地,路偏远又不好走,辣椒个头小,单价也低,忙活一天也只能摘上四五十斤辣椒,只是那些走险棋捡野生菌的村民挣的零头。偶尔收购前遇到雨天和大晴天,更是能让心燥烦到极致。
收购进行到中期,我拖着脏兮兮的身体回到家里,拿出冰箱里剩的一瓶啤酒,原本只是图清爽解渴,没想到一口气喝到半瓶。我向来不饮酒,不喜欢也不耐受酒精。脸很快红热,头也晕乎。
一杯酒下肚,所有悲伤的情绪跟杀疯的士兵一样冲上来:我颓废的二十八年人生,我泥泞的爱情,我不堪的外形,我无尽的孤独与受歧视的日子……我第一次借助酒精共情古代那些文绉绉的失意诗人,甚至现代那些发狂的无能男人。
我向小梁抒发情绪,他不饮酒,一直命令我不许喝,我没听。小梁劝我未果,干脆以分手喝农药自尽威胁我。原本便悲痛欲绝的我闻言小梁这番话,两种痛苦叠加,我甩话“我死就行,你活着!”而后放下手机,跑进卧室爆哭。
我特地吃完晚饭才拿起手机,刚打开消息界面,小梁大哭的黄脸表情排成长龙,在手机里降落无声的特大暴雨。他说不想和我分开,只是不想我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还将自己眼睛红肿,嘴唇上挂着大坨鼻涕的照片给我看,又说要因为乱说话的罪过补偿我,随即发给我他划伤自己手指的照片,六七道口子,请求原谅。我明知这样做的小梁过于偏激,又为他同为变态患者感到慰藉,可我说出口的却是成熟女性才会说的言语:我希望弟弟爱我的同时,也爱惜自己。我们都好好活着吧。
可小梁没有做到我的要求,他依旧我行我素。
为了节省话费开支,我没有办理手机卡,我们总是在QQ里交流的。老家偶尔遇上停电,有时长达二十四小时,手机便没有了网络。这件事发生过两回,而每一回小梁会一宿不睡,隔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联系我,直到天亮、上课、下课。
通电后,我那薄薄的手机里免不了满屏的大哭和各种通讯形式的轰炸,第一时间回信报情况后,是小梁的秒回和他频繁的绿色拥抱表情。我则是回敬敲头表情,“又熬夜,还不吃饭!”
小梁不高,一米七出头,我希冀他能长高,要求他喝牛奶,打篮球,不熬夜,多吃饭。被我敲头后的小梁温顺点头,听指令,出乎我意料地,他居然抛出“姐姐不要扔下我”这样的奶狗话术。

从旅馆回老家之后,我出现痰多气短的症状,碍于不想去医院的观念,我迟迟没有检查。恰逢小梁寒假,不愿回家的小梁干起烧烤店的兼职,说是给我挣医药费,吉林天寒地冻,保暖不够的小梁愣是把自己的脚弄出冻疮。我的症状也越发严重,我不再继续拖延,和父母告知此事,去医院检查,肺纤维化,并非大病,加上医疗报销后,没花几个钱。小梁给我存的医药费化作我的冬服费和零食费进了我的口袋里。
2026年三月初,我鼓起勇气和小梁提起我打算外出务工。小梁对此事不太乐意,少了陪他的时间,也指出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不喜欢与人交往,并不适合工作,会受委屈,还放话以后养我。可我不想将自己置身于没钱的焦虑和向家人还有小梁伸手要钱的失尊状态,执意跑到江苏打工。
临行前,小梁从他的生活费里拨出五百块塞给我,称“委屈费”。可因为外出时间太迟,事先联系的工厂不再招工,我不得已寻找另一个工厂,面试,体检,登办银行卡,复印身份证,两天后,在办理入职培训时,我却因为不喜欢这份工作,向小梁说明后半道退出。
小梁没有半句质问,只问我是否真的很不喜欢那份工作,在得到我的肯定回答后,他对我的决定表示支持。做完这个决定后,我告知了父母,他们对我此举不解且横加指责,一直以来,他们虽然不要求我在经济上支援他们,但也不愿意我毫不工作,他们在别人的脚底下干了一辈子,早已习惯了将就和坚持。而我不一样,我在他们的保护伞下生活了二十九年,而且多了小梁这一条退路。在双重保护伞的护送下,我还是回到了老家。

我曾痴迷于网恋,我认为那是情非得已。因为我的长相吸引不了现实世界里的异性,而我拧巴内向的性格,又使我不愿意与人面对面接触。
如今,我和小梁稳定发展着网恋情侣关系,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我并不知晓和小梁会有怎样的结局,我确信地只有,我的网恋情结从此终结,我的恋爱细胞趋于平稳,我的心智逐渐成熟。这一切,归功于以上的五个男人。
在三十岁的前一年,我终于可以像个矫情的文艺少女一样为自己写赞歌:我像朵迟发的多病蔷薇,在臭水腌渍后,于破墙裂缝中结出残缺的花苞。
说明:本文人名、地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苏畅

夕刃芽
一想过动画般绚烂的日子。

本文头图选自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