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为下篇,除了文学文本方面的讨论,还涉及电影、医学、哲学等。
第一期读书会与会者合影(于润欣 摄)恋爱脑的本质是某个人在心里占据了过多空间
于润欣:我想分享的是电影《影里》,影片改编自2017年芥川奖获奖小说,主角今野秋一是一个精力偏低、高敏感且容易内耗的人。在我看来,恋爱脑的本质就是某个人在心里占据了过多空间,陷入其中时,自我认知、生活经验与身体感受,都会围绕对方重新构建成一套他者的体系。我也认同身体与恋爱脑紧密相关,身体会放大情绪,把内在感受具象化呈现出来。先简单介绍一下影片内容。主角今野秋一来到岩手县盛冈市入职新公司,在仓库禁烟区遇到了长发的日浅典博,两人意外相识交好。日浅喜欢钓鱼,经常约今野一同前往,年龄相仿的二人慢慢变得亲密,时常一起喝酒。日浅性格随性,没有手机,从公司辞职时也不告而别。后来他突然出现在今野家门口,告知自己在新公司拿到月度销售第一,二人再次喝酒相聚。影片中有一处关键细节,两人喝醉后日浅睡在今野家客厅,今野起夜时,看到一条小蛇趴在日浅胸口,他下意识俯身想把蛇拿走,镜头特写里他几乎快要亲吻日浅,可日浅突然醒来,淡定表示这是无毒的蛇并随手丢掉。之后日浅依旧会来找今野,业绩惨淡时还请今野帮忙签合同,今野也成了他的客户。在一次深夜长谈后,二人爆发矛盾,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正常见面。
《影里》电影海报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只是一段普通的暧昧关系,但影片紧接着切入311东日本大地震后的时空,没有手机的日浅就此失踪。同事老奶奶西山拦住今野,告知他被日浅欺骗了,原来日浅利用他人信任从事传销诈骗,西山和家人也深受其害。自此电影进入另一个叙事层面,今野开始展现出恋爱脑的特质,执着地寻找日浅活着的痕迹,先后拜访了日浅的父亲与哥哥。今野心中原本建构出的完美日浅形象彻底崩塌,他调查后发现,日浅早已和父亲断绝关系,还伪造大学学历被父亲识破;可哥哥却说,日浅与他见面时十分开心,聊了很多大学生活、朋友趣事。西山、父亲、哥哥、今野的叙述互相矛盾、彼此补充,构成复调叙事,拼凑出复杂多面的日浅形象,这个人物本身留有大量留白,始终依托今野的视角存在。故事结尾,今野开启了新的恋情,和男友回到曾经与日浅一同钓鱼的河边,恍惚间看见树后似乎有日浅的身影,影片就此落幕。我多次重看这部电影,尤其地震后的段落让我感触很深,影片塑造出一个复杂、近乎没有真实肉身的日浅形象。
我之所以推荐这部作品,正是因为它和身体、恋爱脑的议题高度契合。首先是影片中蛇的意象,它象征着欲望的外化。电影没有明确点明今野与日浅是同性爱情,但二人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同事与朋友,共享私密空间、情绪高度依附,放在异性叙事里很容易被认定为恋爱。二人身体上看似有距离,可身体恰恰是关系发生的现场。那条趴在日浅胸口的小蛇,就像今野悄然滋生的爱意与欲望,可对日浅而言,这份欲望就像无毒的小蛇,平淡无害,可以随意丢弃,本质上是对日浅对今野情感的漠视与拒绝。其次是河水水位的意象,二人钓鱼时,河水水位不断变化:初次钓鱼仅没过脚踝,第二次涨到膝盖,日浅换工作重逢今野时水位到了大腿,这正是今野对他不断攀升的欲望;而日浅失踪、今野开启新生活后,水位又退回最初的高度,印证了这终究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河水的涨落既是时间的流动,也是二人情感的外化。
此外,日浅这个角色本身也极具特点,他全程没有自己的主观视角,无论是原著第一人称小说还是电影,他的性格、行为、身体状态,全部依靠他人的叙述被建构出来,他的存在停留在语言层面,而非真实可触碰的肉身。今野想要靠近这份肉体上的亲密与欲望时,也被日浅直接拒绝,因此他是一个危险又迷人的人物。同时影片也探讨了创伤的延迟性,电影结构前后对半,前半段铺垫二人关系的建立与破碎,后半段地震后日浅失踪,今野开启漫长的寻找。我也一直在思考,今野究竟在寻找什么?从前他无法拥有日浅的肉身,地震后这份肉身彻底缺席,从难以靠近到完全失去,这种拉扯与追寻,正是影片极具魅力的地方。
如果两个人的精神同体共生,是否算实现了爱情的最高理想?
丁冉:我看的是董启章的《爱妻》,这部作品和其他文本不太一样,本质是一部科幻小说。它的情节不算复杂,男主角叫佘子言,开篇他将妻子龙钰文送去剑桥大学待一年,自己则留在香港,两人主要通过书信、视频保持联系,书信内容多是讨论哲学、文学相关的问题。佘子言在香港的生活里,有两个研究生,其中女研究生小虎,从出场开始就能感觉到和他关系不一般,互动中带着暧昧张力,但后续发展超出预期,他们之间并非庸俗的出轨故事。他和小虎、另一位男研究生讨论学术问题时,也会融入这种暧昧感,比如他们会讨论法国神父德日进关于身心关系的研究。整部文本围绕两条线索切换,语言表达上有明显区别:叙述日常生计时,多用短句、节奏较快;而涉及他和妻子龙钰文(一名小说家)的书信时,则是一整页不分段,文字晦涩,还常中英文混杂,刻意制造阅读障碍,核心围绕身心、人的本质等概念展开。故事中还有一条关键线索,佘子言从一开始就有肋骨疼的症状,去医院检查后,心脏和脑子都没有问题,但文本暗示他的记忆存在错乱。这本书百分之九十的内容都在讲述上述故事,直到最后百分之十的第二部分,才揭晓核心反转:佘子言其实早已去世,他只是龙钰文的一段意识,被下载并植入了龙钰文的脑子里,相当于龙钰文在自己的脑子里与佘子言的意识对话、融合,以这种方式毫无保留地了解佘子言。而且两人的身份其实是反过来的,龙钰文才是研究者,佘子言则是她构造出来的意识。

这部科幻作品很复杂,我读下来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恋爱脑”更接近字面意思——两个人的意识融合在一起,共同讨论恋爱相关的问题。书中没有传统典型的恋爱脑情节,比如谁对谁极度痴迷,小虎以及书中出现的其他角色,都不是真实的人,都可以看作是佘子言或龙钰文的某种意识,相当于在龙钰文的脑子里不断推演相关议题。他们在书中经常讨论一个问题:能否通过AI技术,将叶灵凤的所有作品、文风输入系统,构造出一个“叶灵凤体”。这就好比昆德拉纪念日时,上海译文发了一个二维码,扫描后可以模拟昆德拉的语气对话,本质就是用技术模拟人物的表达。而《爱妻》其实就是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两个人的精神能够同体共生,我们到底是实现了爱情的最高理想,还是取消了人本身?
基于这个试验,我有几点思考。第一,身体是人与世界之间最根本的物质边界和屏障,自我意识首先是身体的意识,而非抽象的灵魂装入身体,人必须通过身体才能感受世界。就像佘子言的肋骨疼痛贯穿全书,这也可以呼应《圣经》中夏娃取自亚当肋骨的设定,但当两个意识处于同一个身体里,这种疼痛到底是谁在感受?两个意识同时活跃时,谁才是身体的主人?这种意识无法区分的状态,究竟是合二为一的浪漫,还是两个自我失去边界、最终归于虚无的结局?回到爱情议题,这种意识融合其实取消了“关系”本身,佘子言的肉体已经死亡,意识被复制植入妻子体内,原本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空间、秘密、无法被对方知晓的领域,全都消失了。他们就像《三体》中意识透明的生物,无法撒谎,没有误解,不需要猜测对方的心思,这种关系是一种在现有社会中无法定义的封闭系统。
书中探讨的“将逝者意识下载,以技术对抗肉体消失、实现永恒”,其实是在追问:当我们真的实现这种永恒,是不是反而取消了爱的定义?因为爱本身就承认人的身体有限性,承认对方是有独立边界、终将消失的个体。正因为会失去、时间有限,爱才显得珍贵。如果用技术打破这种有限性,让意识可以在百年、几百年后重现,这种永恒其实是对爱的取消。
这部作品2020年出版,如今六年过去,AI技术的发展远超当时的预期,现在再读,对书中提出的问题会有更深刻的感触。如果我们把爱情变成算法,把作家的创作也变成算法,用数据重构一切,其实就是把自己主动变成一个模型、一个新的系统。小说最后并没有给出答案,没有说明两个意识融合后还能不能称之为爱情,它只是在逼我们面对一个更根本的悖论:爱的本质或许就在于它的有限性、在于存在虚假与间隙,一旦到达所谓的“圆满”,反而会取消爱本身。
最能让读者产生切身共鸣的正是身体
朱盈秋:在我看来,当一个人把自身生活的意义很大程度上投射到一段亲密关系里,就可以称之为恋爱脑。其中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比较强势、高自尊的恋爱脑,敢爱敢恨,不一定执着于某一个特定的人,只是单纯迷恋恋爱本身的感觉;另一类是精力偏低的类型,没有浓烈的爱恨,更多只是需要一个人来依赖。我观察身边的人发现,很多原生家庭不够幸福的人,会把童年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寄托在亲密关系里,因此呈现出恋爱脑的状态。我也认同之前同学的观点,《我爱比尔》里的阿三是一个心思敏锐、精神层次很高的人物。这部小说有着宏大的叙事架构,在政治、时代等宏大概念之下,最终以女性的身体作为落点。从表层情节来看,阿三无疑是典型的恋爱脑,为了比尔付出了很多,但从作者的深层表达来看,她爱上的不只是比尔这个人,而是中国对于西方的想象,是一种带有依附性的幻想。作者把宏大的时代议题,最终落脚在身体叙事上,通过阿三与比尔之间的肉体关系,展现出其中不堪的现实。对比尔而言,阿三从来算不上真正的恋人,即便阿三付出了身体,这段关系依旧是不对等的,这也让我感受到强烈的刺痛感。《我爱比尔》虽然写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但其中暗含的意识形态问题,到今天依旧没有消失。阿三是通过身体来确认自我存在的,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性。小说里写到她和比尔第一次发生关系时,事后身下见血,她悄悄用毛巾毯子遮住,不愿让比尔看见,可比尔对此毫不在意,两者形成强烈对比。
在这里,阿三的身体反应先于理智,身体的感受甚至左右了她的判断。她独自承受着疼痛,却将这份疼痛视作甜蜜的纪念,足以看出她是一个主动性极强的女性。相比于第三世界、殖民主义这些宏大抽象的概念,最能让读者产生切身共鸣的正是身体。不是所有人都能读懂泛殖民语境下的主体性困境、文化认同危机,但每个人都拥有身体。身体就像一个精妙的媒介,打开了历史与政治的叙事空间,也是作者调动读者情绪、连接读者感受的关键。
恋爱脑有时是具有杀伤性的
余旭鑫:我要分享的是左拉的《人面兽心》,在聊这部作品之前,我想先谈谈对恋爱脑的定义。首先,恋爱脑必然和“爱”相关,但我们连“爱”本身的定义都尚未明确,所以恋爱脑的定义就更复杂了。之前有同学提到,网上会把恋爱脑分成10级,像划分病毒一样,但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恋爱脑真的是一种疾病,那该如何界定和对待?所以我认为,恋爱脑应该分为生理性和社会性两个部分。《人面兽心》里的男主角雅克,就是典型的生理性恋爱脑。雅克的脑部分泌可能存在异常,他越喜欢一个女人,就越想杀死对方,不过这种状态后来有了一定的转化。这也让我想到,激素确实会影响人的情绪和行为,比如很多女生说,月经前或月经期间,会突然产生爱慕他人的冲动,可月经结束后,这种冲动就会消失,甚至会产生抵触情绪。

当然,也有一些人能免疫这种激素带来的影响,但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爱慕冲动的人,不应该被定义成“患病”,更多是先天生理因素导致的。而另一部分恋爱脑,则是后天形成的,《人面兽心》里的塞布瑞娜和弗洛尔就是如此。塞布瑞娜曾被继父性侵,这让她形成了一种惯性认知:必须找一个男人全身心依附,把对方当作主人,自己当作宠物,这样才能度过一生,这是她后天养成的情感模式。
很多恋爱脑在亲密关系中,会不自觉模仿父母的相处模式,尤其是父母关系中痛苦的部分。比如小时候被父亲弃养的人,长大后就更容易陷入恋爱脑。除了原生家庭的痛苦经历,遗传也有一定影响,就像小说里的女二号弗洛尔,她的母亲是个偏执狂,所以她爱上雅克后,即便雅克不爱她,她也偏执地想要得到对方,甚至为了破坏雅克和塞布瑞娜的关系,在火车轨道中间放了一块巨石,想要杀死他们,结果却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
这也让我意识到,恋爱脑有时是具有杀伤性的。如果一定要给恋爱脑加上贬义色彩,那应该区分“有害恋爱脑”和“无害恋爱脑”:无害恋爱脑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彼此的情感纠葛自己解决,不会影响他人;而有害恋爱脑,就是我们更应该警惕、也更常被提及的,它可能会对他人甚至无辜者造成伤害。另外我发现,古往今来很多经典文学作品,讲述的都不是正常的恋爱关系,比如《死于威尼斯》《洛丽塔》《人面兽心》《包法利夫人》,大家也都喜欢读这类故事。我觉得,人天生就有两种倾向,要么自己容易陷入恋爱脑,要么就喜欢看别人陷入恋爱脑的“笑话”,大概就分为这两派。
恋爱脑其实是一种“事后标签”
鲍伟奇:我首先不太认同把恋爱脑定义为一种疾病,这种说法更多的是网络调侃,而非严谨的精神医学诊断。精神疾病诊断有很关键的“严重程度标准”,如果只是偶尔出现负面情绪,没有长期影响自身日常生活,也没有伤害他人,即便存在抑郁、焦虑、冲动等情绪,只要持续时间不足、程度较轻,都不能算作病症。恋爱脑自然更不能被归为疾病。
我个人认为,恋爱脑其实是一种“事后标签”,是人们在一段感情出现消极结果后给出的评价。比如自己因为喜欢一个人做了一些不理智的事,事后回看会自嘲是恋爱脑;但“恋爱”这个定语本身带有温情色彩,即便结果不好,当事人也曾享受过过程里的甜蜜,当整体体验偏向正向,人们就会包容这段经历,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类似感受。
《四重奏》剧集海报我想分享的是最近看的日剧《四重奏》。故事围绕四位乐手偶然相聚、一同生活展开,四人之间有着复杂的情感纠葛,其中最打动我的是女主真纪和她丈夫的关系。真纪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我很爱他,但是我不喜欢他。”在外人眼里,她拥有婚姻,是令人羡慕的状态,但这句话背后藏着她的苦楚。这句话被丈夫偶然听到,对他造成了巨大伤害,也折射出两人恋爱观的巨大偏差,最终导致丈夫失踪。剧集用双向视角,展现了二人对爱情价值理解的错位:最初丈夫被真纪身上音乐家的神秘感吸引,可进入婚姻后,神秘感消失,喜欢慢慢褪去,出于责任,他认为自己依然是爱对方的。而真纪的爱,是愿意为了家庭放弃自己原本的生活。两人之间未说破的误会,就像剧中橙汁浇炸鸡的桥段,有人觉得理所当然,有人完全无法接受,彼此默认的相处模式并不契合。
恋爱脑背后都有生物学基础,很难靠主观意志抵抗
张瑞:我在亲密关系里投入度很高,愿意付出很多。因为有医学背景,我会很自然地从物质基础的角度去看待所有情感。我比较认同人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虽然我们目前还无法完全解析所有情绪的产生机制,但日常情绪很大程度上都受激素调控,而且每个人的反应模式都不一样。我和朋友交流时发现,我们都属于很典型的“激素大脑”:比如我在生理期前期,就会本能地想向外社交、认识新的人。医学知识让我明白,这只是身体的正常变化与固有模式,我也接受自己像机器一样受生理机制驱动,毕竟每个人的运行模式本就不同。关于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很多人会格外迷恋对方身上的气味,这其实是有科学依据的。相关研究显示,越是喜欢对方的体味,往往意味着双方的MHC组织相容性复合体差异越大。从进化角度来说,异性之间基因差异越大,后代就越容易拥有丰富的抗病基因,更利于繁衍。我们对他人外貌、特质的欣赏,本质上也可以看作是基因在本能地引导我们寻找更利于繁衍的伴侣。在我看来,很多“恋爱中的大脑”背后都有这样的生物学基础,是生理本能驱动,本身很难靠主观意志抵抗。同时每个人的激素波动、情绪敏感度都存在差异,再加上过往经历、原生家庭等后天因素,男女之间的择偶关注点也各不相同。正是生理、性别、个人经历、家庭背景等多重复杂因素,共同塑造了一个人的恋爱模式,很多时候都是有迹可循的。
鲍伟奇:我们可以用力学上的矢量来简单类比亲密关系中,人义无反顾奔向另一个人的行为。这种“奔向”的动力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对方对主体产生的吸引力,相当于一种“拉力”;另一种则是主体背后的“推力”,推着他从当前的状态走向对方,我个人认为这种“推力”其实占更多数。这种“推力”往往源于主体想要逃离自身原生状态的渴望——这里的原生状态,可能是原生家庭,也可能是其他让他难以忍受、想要摆脱的自身处境。在这种情况下,他所奔赴的对象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的特异性,他真正核心的需求是逃离当下的环境。也正因为如此,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即便一段关系走向崩溃、产生了消极结果,下次他依然会重复类似的选择,陷入同样的消极循环。这背后的关键,其实是那股“推力”在持续作用,而非某个特定对象本身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我们只是想以最低的能量消耗,换取一个自己想要的精神寄托
尹洁:我讲《神经伦理学》时,常会谈到大家将很多现象都归结到前额叶的情况,社交媒体中充满泛化前额叶的描述,但其实这种归因并不严谨。我认为大家对相关概念的描述存在差异,比如刚才哲学系同学提到的“主体性”和创意写作的同学讲的“主体性”其实有很大不同,前者预设了很多理性层面的标准,比如提到“有主体性”,就隐含着某种符合理性的评判尺度;而大家说的“高能量”的主体性,和这种理性标准的主体性完全是两回事。两者并不完全重叠:有主体性的人可能没有高能量,而高能量的人可能做出很多疯狂的事,却未必符合哲学意义上“主体性”的定义。在我看来,恋爱脑更多是由激情驱动的,而“激情”在哲学中有完整的概念史,哲学领域也常探讨激情与理性的博弈。但这种博弈对创意写作而言,更多只是一个范畴性的引导,并没有太大实际意义,因为写作的核心是挖掘丰富的人的体验,这种体验本身是鲜活且具体的,不能被概念生硬套牢。概念只能作为工具帮我们大致区分,却无法精准定义或框定复杂的恋爱经历,而这些经历本质上都是在呈现丰富的人生体验。
说到这里,我想澄清一下身体与经验的关系。在哲学领域尤其是当代科学哲学领域,主流观点是“具身认知”,用当下的潮流说法来讲,就是“没有身体,就不可能有经验”。我此刻坐在这里分享观点,我的身体与我的经验是密不可分的,如果我拥有完全不同的身体,我的体验、我所分享的内容也会截然不同。大家之所以会习惯性地将身体和经验分开看待,认为身体是身体、经验是经验,源于西方哲学中长久以来的二元论传统,将身体与意识、灵魂割裂开来,认为两者是相互作用的独立存在。但在当代语境下,主流观点早已改变:没有身体,就不会有对应的经验,经验无法脱离身体而单独存在。
所以,当我们讨论将意识上传到某种载体时,从哲学角度来看,这种情况下的“经验”是否可行是很成问题的。因为没有身体作为依托,经验就失去了滋养它的基础,也缺少了在具身过程中必要的先验部分,也就是先于经验存在、支撑经验产生的部分。身体与经验无法被割裂,这是当代科学关于具身认知的核心观点,并非说身体和经验是独立存在且相互交互的两种实体。除此之外,还有生成式认知、嵌入性认知等复杂理论,它们核心都在强调经验的产生离不开身体等具体语境。了解这些理论,或许能给大家的写作思路带来一些帮助。
刘燕:我想稍微回应一下尹洁老师的问题。我认为,二元论的现状本身我们还是需要承认的。虽然我们现在一直在强调身体的重要性,但我从自身认知来看,我们长期以来其实一直在取消和忽视“身体”本身。就像我观察自己孩子的成长经验发现,亚洲人普遍存在精神、认知的发达程度远远高于身体的情况,以至于我们其实对自己的身体非常陌生,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刻意去探索、去让身体与精神相互滋养,我们几乎可以“不需要身体”去生活。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大家会喜欢纸片人、薄肌这类形象,因为我们本质上不需要厚重的、真实的身体,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想以最低的能量消耗,换取一个自己想要的精神寄托。这个寄托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是男性、女性,或宠物、毛绒玩具,本质上是一种消费行为,核心是满足精神需求,而非关注身体本身。
我大概理解尹洁说的要在更深层面上,将被割裂的身体与精神重新联结起来,或者两者本来就是不能割裂的。但我觉得,我们首先要承认一个前提,从经验上来看,我们是分离的,比如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是陌生的,因此,鼓励探索身体就是必不可少、非常重要的过程。
在我看来,真正决定去恋爱,其实是需要极强的意志,将自己的身体真正投入到这段关系中,不再满足于单纯精神上喜欢一个人、情感上投射一个人,而是愿意主动让自己的身体参与其中,去探索自己的身体,也去探索他人的身体,这是需要勇气的。这个过程非常奇妙,也至关重要,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才能真正感受到人类肉身的有限性、残缺性、不完美甚至糟糕的一面,然后再思考它和精神的关系。
我家人一直跟我说,她无法理解人怎么能面对伴侣年老后的身体,也许年轻时喜欢上一个人的身体,然后陪着这个身体一起老去,是可以接受的。这份爱,本质上就是在相处中慢慢接受身体的独特性,身体的不完美,与它共处、与它和解,然后再谈论身体与精神的统一。参考让-吕克·南希所说的“无用的共通体”,前提是先要承认分裂和彼此的不同共同体的前提,是先要承认和认知彼此的不同,否则很难谈。
(讲座内容由方益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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