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清晨,赣江还没完全睡醒,江面蒙着一层薄雾。南昌市东湖区扬子洲镇渔业村的堤坝上,已经架起了七八台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江心那片泛着细碎波纹的水面——这是摄影爱好者们蹲守了半个月的“老位置”。没人闲聊,没人看手机。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声水响。
“来了!”不知谁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快门声立刻炸开。
只见江面上,一道灰黑色的流线型身影骤然跃出,甩出一串水珠,弓背、甩尾,一秒出头便没入水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连续五六次起落,像一场编排好的水上芭蕾。
堤坝上一片压低了的惊叹。
摄影爱好者正在拍摄江豚 图片来源:摄影师 王筱华
江豚跃出水面 图片来源:摄影师 王筱华
摄影爱好者熊武军从取景器前直起身,稍事调整放松了一下。这是他连续第十五天出现在这条堤坝上,每天清晨五点出门,六点前到位,拍到八点半收工。
“每年4到6月,是长江江豚的‘恋爱季’。”他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语气像在说一个老朋友,“它们比平时活跃得多,跃出水面的次数也多了。前两天我还拍到两头成年的并排跳,动作一模一样,跟跳舞似的。”
熊武军第一次拍到江豚是2021年秋天。他坦言,自己拍了四年多,最大的感受不是照片多好,“是看着它们从偶尔路过,到常驻,再到繁衍,这说明赣江的生态真的在持续变好。”
江豚结伴共游 图片来源:摄影师 熊武军
最近两周江豚格外“给面子”。有时候离岸边只有二三十米,肉眼都能看清它们天生的上扬嘴角——那是长江江豚最动人的标志,素有“微笑天使”之名。
“以前常听老一辈人说起,四十年前这里就有‘江猪’,后来看不到了。”熊武军指着江面,“现在不但回来了,还拖家带口。前几天我就拍到了,一头小豚跟着妈妈学跃水。”
谁能想到,如今江豚嬉戏的这片水域,曾经是渔民们世代谋生的“渔获场”。
扬子洲渔业村有着300多年的捕鱼历史。“渔灯阑珊、渔帆点点”曾是这里的日常。随着人类活动频繁加剧,江豚也多年未见踪影。
转折发生在2020年5月1日。赣江南昌水域东湖段全面退出捕捞,扬子洲镇600余名渔民主动注销捕捞证,渔船回收、渔网销毁,“洗脚上岸”另谋生计。
人类活动的“退场”,为生态的“回归”腾出了空间。仅仅3个月后,2020年8月,便有摄影爱好者首次拍到了成群江豚戏水的画面——这是时隔近40年,长江江豚再度现身赣江扬子洲段。
江豚跃出水面 图片来源:摄影师 王筱华
“我们打了半辈子鱼,鱼少了,江豚也没了。我们不打了,鱼回来了,江豚也回来了。”渔业村一位老渔民郭细根站在堤坝上,望着江面说了一句很朴实的话,“这道理,不用专家讲,我们自己也懂了。”
退捕成效逐年显现。2021年起,扬子洲江豚湾频繁出现江豚活跃的场景,最多时观测到20多头。更令人振奋的是,工作人员成功监测到了江豚野外自然产仔——这意味着,这片水域已成为江豚稳定的栖息地和繁殖地。
据东湖区扬子洲镇有关部门介绍,目前扬子洲江豚湾常年活跃着约15头江豚,其中不少是近年出生的幼豚。根据农业农村部发布的《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及生境状况公报(2025)》数据显示,长江江豚种群数量已进一步升至约1426头。
江豚回来了,如何留住它们?
中共南昌市东湖区委、区政府迅速行动,严格遵循“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战略导向,推出江豚保护“十个一”机制——从岸线整治到生态修复,从增殖放流到水质监测,一项项常态化举措为江豚打造安全家园。
江豚与江岸花卉同框 图片来源:摄影师 王筱华
一支由退捕渔民组成的专业护渔队每天早晚巡逻,劝阻非法垂钓、清理废弃网具。“以前我们是跟江豚抢鱼的,现在我们是给江豚看门的。”护渔队队员郭国金说得直白,“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随着江豚名气渐长,扬子洲江豚湾已成为市民游客赏豚、出游的热门去处。需要提醒的是,最佳观赏点位于东湖区扬子洲镇渔业村沿江堤坝,每天清晨六点半到八点、傍晚四点半到六点半是江豚最活跃的时段,雨天过后江水微浑时,它们反而更靠近岸边。如果想使用相机拍摄江豚,建议使用两百毫米以上长焦镜头,快门速度不低于千分之一秒并开启连拍模式,注意观察水面呈“V”形的波纹——那是江豚即将上浮的信号。
早晨八点半,江豚的活动频率渐渐降了下来。堤坝上的摄影爱好者们开始收拾设备。熊武军临走前又望了一眼江面,阳光已经铺开,江水泛着粼粼波光。
“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跳出来。”他说,“但你愿意等。”
南昌扬子洲江豚湾
从渔民上岸到江豚回家,从“渔获场”到“网红打卡地”,扬子洲的故事,正是长江大保护最朴素的注脚。如果你也想亲眼看看那一抹“微笑”,不妨挑个清晨,来渔业村的江堤上坐一坐——说不定,它会跃出水面,跟你打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