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父母陪来的,老夫妻晒得黝黑,佝偻着背,穿着廉价的劳保服。三人提着巨大的蛇皮袋和渔网似的网兜,装着盆子和开水瓶。约莫是不知道怎么办饭卡,在打饭窗口直打转。食堂大妈给指了方向,钱爸爸连鞠几个躬,小跑着去充值,脸上带着完成了壮举的笑意发现角落有免费汤,钱爸爸就端了好几碗,泡着饭吃了。他话很少,沉默得像南湖刻着禁止游泳却总有人往里跳的老石碑。也不是装酷,是那种心事重重,又怕说出来硌着人的沉默。衣服永远是基础款,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阴天晒不干,也硬穿。唯一值钱的家当是一台二手笔记本,卡得离谱,玩大富翁扔三个骰子,画面都顿。做个简单作业,鼠标动一下,箭头要隔五秒才有反应。换别人,早开始磕键盘了。吃饭,他总是一个人去,先闷一碗免费汤,再拍四两米饭。有时小岳买了些酒菜在寝室里小聚,硬拉他才坐下。捧着小酒杯像捧着茶,啤酒抿得像喝白酒,吃菜也小心翼翼的。“我以后可能很难请你们,你不收的话,下次就不参加聚会了。”他们的自尊和自卑共生,生怕自己哪句话哪个动作,给人留下心理阴影。他忙着打工,还被中介骗得生活费都没了,又不好意思找人借钱,一个馒头分三顿吃。还是我们寝室匀了一箱泡面给他才熬过去。倒是也有不少姑娘好这一口,主动上去搭腔,却惹得钱川害了羞。小脸一红,姑娘们觉得自己调戏成功,更来劲了。熄灯睡不着,室友都帮他分析,哪个姑娘看起来不错,可以处着看看。他都只是憨厚的笑笑,不吭声。非要形容的话,像校门口小贩木桶里浮着碎冰,沁着薄荷的绿豆沙。一是她有一把白色的蕾丝伞。初次看见,我以为是谁把袜子支起来了。只觉得这玩意忒诡异,又挡不住雨。后来才知道,这伞单独是拿来防晒的,还不便宜。第二是她俩闺蜜都虎背熊腰的,三人走一块,像她雇了俩保镖。按钱川的说法,是姑娘缠着他要了号码,又猛追了一个月,最终把钱川拿下。但我们坚信,一定是刚开始被她两闺蜜震住了,不情不愿交出的联系方式。起初,觊觎苏甜的人不少,怕被拒绝,真追的寥寥无几。我们打着护送他的名义,实际看热闹的目的,跟着一块去了。苏甜的左右护法见到钱川了,气不打一处来,都恶狠狠的看着他。“我都拒绝别人了啊。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呢。”他做技术,而是去搞了销售。去店里拿了两瓶白酒,说了一些客套话。小岳在桌子下面踹我,一个眼色过来,我猜出是分了,忙说不好意思。“我家什么情况,你们应该也知道。父母都是在外面打零工的,一年辛苦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我也不是个争气的人,读书不行,所以只能上这个学校。报道那天,我就很难过,怕毕业都赚不回学费。“但是我爹妈都挺高兴。他们说,哎呀,大学生了。以后毕业就要赚大钱了。临走还给我多塞了几百。他们说,大学可以耍朋友了,要是有相中的,就处处看。别让姑娘请,咱们请,不占人便宜。”“所以我本来都没准备谈恋爱的。谈恋爱太花钱了。我的钱是有用的,我们家太多的事情都需要钱了。”“苏甜对我也确实很好。我也总觉得我亏待她。但我真的看不惯她大手大脚的。她喜欢买一些没有必要的东西,买了没几天就放在一边。”“她拥有的太多了。所以不知道什么是珍贵。有时候她轻飘飘地说,这个东西才五六百而已。我都会想到我家里人,为了五六百得做什么危险的工种,扛多重的货。”“分了,也好。我总会有一天,好好的站在她面前,让她后悔。”“她当初口口声声地说,不嫌我穷。可她过得了一天穷日子么?”“行了。以前你们也帮我不少,请你们吃饭应该的。嘿。”这么些年倒是也见过两次,都是他过来出差,或是旅游路过,便约着一块叙叙旧。他胖了许多,骨架小,就容易显得肉多,看不出一丁点的清秀模样了。他说,我现在媳妇懂事多了。当初彩礼都没要我多少。现在我说一,她不说二。每天回家就有热饭吃,孩子老人都帮我照顾得特别好。他说,我媳妇不差的,现在是胖了点儿,我给你们看看我结婚照。他说,我要是那时候没和苏甜分手,现在在干嘛呢。嘿,应该过得没现在好吧。她那人主意太多,不适合当老婆。他说,你们谁有她联系方式啊。喊出来呗。一块喝两杯。有年秋天,大学几个同学搞聚会。
零零散散凑了一桌人,看见个熟脸,我一乐。
居然是当年苏甜的左护法。
她瘦了一圈,拉了双眼皮,差点儿没认出来。
左护法认出我们,连忙给苏甜打电话,说一块出来坐会。
等待期间,小岳问了问苏甜的消息。
姑娘说,苏甜过得挺不错的,谈了个拆二代的公务员,快结婚了。
小岳有点儿为钱川愤愤不平:
到底还是喜欢有钱人啊。
”哪儿啊。苏甜家条件挺好的,压根就没必要。”
左护法正打算给苏甜解释,她就来了。
她剪了短发,成熟了些,其余没太多变化。
聊起钱川,她摇头笑了笑。
“我从来没嫌过他穷,也从来不怕跟着他吃苦。真正受不了的,是他总把「我爸妈不容易」挂在嘴边。”
“这样太累了。只要我想吃顿好的,买件喜欢的东西,甚至只是想轻松一点,他一句我爸妈很辛苦,我瞬成了不懂事虚荣的坏人。可是,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呀。”
“我最怕是我想象到的以后。以后我想换个舒服的沙发,想请人带孩子,想给孩子更好的教育。他都会说「我爹妈以前那个条件,还不是都这样过来了」。”
“我不是不能吃苦,我是不想一辈子活在不属于我的愧疚和内耗里。"
“只是对他来说。”
苏甜顿了顿,笑容有些淡
“一切,都只是和钱有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