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翩然而至,一场大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洒落,积雪足有一尺多厚。这场雪让学校陷入了困境,供水系统因严寒而瘫痪,老师们的日常饮水成了大难题。大家无奈之下,只能纷纷拿起勺子,在操场上一点点把雪舀进桶里,再将桶置于火炉之上,耐心地看着雪慢慢融化成水。沉淀澄清后的水用来烧开喝,而那些相对浑浊的,便将就着用来洗手洗脸。那个给我办公室接上电,给我架了火炉子的年轻男老师,由于皮肤白,人看起来又小,被我在心里冠以“奶油小生”的绰号。“奶油小生”有个简易的铁皮烧水壶,我们叫pia子壶,pia子壶烧水时速度快,很快就能烧开一壶水,学校里几乎每个老师的火炉上都有一个pia子壶。
不过,他一旦去上课,就顾不上照看水壶,水常常烧干,他已经烧坏过一个pia子壶。由于我们办公室相邻,为了避免pia子水壶被烧坏,他上课时便把他办公室的钥匙留给我,拜托我帮忙操心给他的水壶烧开时往暖水瓶里里灌水。
在乡上的各个单位之中,那位校友女老师已名花有主,我成了仅有的单身女孩。于是,提亲的人纷至沓来。可那时的我,一心想要离开这所学校,根本无心谈及恋爱之事。
一天,我如往常一样去给他水壶里灌水,桌子上一张纸条映我的入眼帘。纸条折着一角,上面压着一支铅笔,只能看到后面几个字:“……我的心里……”我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暗自思忖:他的心里?他的心里咋了?他是不是又写了什么诗?写给谁的呢?写的啥?
好奇心大害死人啊,我不由自主地拿掉铅笔。只见一行漂亮的行楷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这个冬天,有一条清亮的小河流进了我的心里……”
刹那间,我的脸涨得通红,心跳陡然加快,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窥探到了不该看的秘密,想要把铅笔放回原来的位置,可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怎么都回忆不起铅笔原先摆放的角度,尝试了好多次,都未能成功,无奈之下,我只能匆忙慌乱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自那之后,每次再遇见他,我的目光总是闪烁不定,极力躲避,远远瞧见他,就赶紧绕道而行。学校的账目每月都要进行总结,作为出纳的他和身为会计的我,按照惯例,月末需要坐在一起对账。可经过纸条事件后,我心里慌乱,找各种借口推脱。在大家组织聚会时,我也常常以回家吃饭为由,避开与他共处的机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他再无交集。放寒假那天,“奶油小生”趁我不注意,在我自行车后座偷偷夹了一个红色布包。粗心的我回到家才发现,包里还被他偷偷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包我买下好久了,一直想给它找个合适的主人……”
距离“纸条事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里,他对我的关心,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一刻,我的心被深深触动,眼睛也微微湿润了。然而,少女的心扉哪能如此轻易就打开呢?
第二天,他写了一封信,悄悄放在我的桌子上。信有满满几页,字里行间皆是肺腑之言,坦诚而真挚,让人动容。自从收到他的信后,我不再躲着他了。
他的那封表白信,让我对他产生了些许信任。课余时间偶然碰见,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回避他了。
他们三个一同毕业来到学校的人聚会时,也会喊我参加。“奶油小生”原本在学校食堂就餐,现在开始自己做饭了。正值寒冬,他在火炉上给自己做饭,有时烤了红薯,还会热情地给我们三个人每人送一个。
有一天开完会,他来到我办公室对账。对完账后,却磨磨蹭蹭,迟迟不肯离开,反而打开了话匣子,跟我讲起他的过去。
我这才知道,他内心比我更加迷茫和痛苦。原来,他从小跟着大哥在城里上学,生活无忧无虑,心气颇高。然而毕业时,他们这一届所有学生都被分到了农村。
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男女生之间的交往很平常,不像我们家乡这般封建、封闭。如今放学后,老师们都是本地人,各自回家。与他一同分来的黑瘦男老师已经结婚,女老师也在恋爱中。学校四点就放学,放学后,偌大的校园只剩下他和两个校长。两个校长年纪较大,威严庄重,难以亲近,晚饭后还会去街道下棋消遣。整个校园寂静空旷,他感觉自己都快被憋闷死了。他说,每天我弹琴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带他回到了校园时光,让他对未来重新燃起了向往和期待。
接着,他又提到上学时曾喜欢过我们这一届的一个女生。那女孩是城里人,家庭条件好,女孩家里根本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他突然问我:“你想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吗?”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完全凭借女性的第六感,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我认识的一个女孩的名字,没有任何依据,纯粹是随便一说。没想到,他听后大吃一惊,以为我和那个同学是好友,知晓他的底细。为了消除我的顾虑,他一股脑儿地将他恋爱的所有事情,包括各种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向我坦白了。倾诉完后,他神情黯然,不过似乎也轻松了许多。实际上,我只是凭直觉信口胡说了一个名字。但他的坦诚,换来的却是我深深的失望。
你想,我怎么能接受一个曾经喜欢校花的人和我谈恋爱呢?于是,我坚决果断地拒绝了“奶油小生”的表白。从那之后,我们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降至冰点,互不来往。我把他送的红布包也还给了他,在心里与他划清了界限,仿佛他站在鸿沟的那边,我站在这边,鸿沟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经历这件事后,我离开这个闭塞压抑学校的想法愈发强烈,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到某个地方进修。于是,我开始勤奋读书,报名参加自学考试,一下子报了四门课程。第一次考试我就通过了三门,且成绩相当不错。我彻底打消了谈恋爱的念头。
转眼间,寒假来临,大家各自回家,彼此之间也不再联系。
新的学期随着春天的脚步如期而至,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新学期见面时,“奶油小生”对我比以前更加殷勤,而我却越发冷漠地刻意远离他。不过,在那些孤独的时刻,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曾经对我的好。
热心的人又开始给我介绍对象。每次有年轻小伙来,“奶油小生”就厚着脸皮,在一旁端茶倒水,像个热情过头的店小二。我心里不满,却又不好直说,只能给他摆脸色看。可他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依旧我行我素。因为办公室相邻,有时候相亲的人来了,我们正说着话,他就不合时宜地敲墙,还热情地问:“水烧开了,你电壶里需要灌水吗?”我没好气地回应:“不需要!”大白天敲人家墙,实在是太不懂事了,简直是来添乱!可他却像没听见我的不满,不仅把水壶拿过去灌满水送回来,还热情地给来人添茶倒水,弄得场面十分尴尬。
渐渐地,同事们都开始传闲话,说我和他在处对象。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愿意给我介绍对象了。
春暖花开之际,索罗街道的几棵大柳树开始飘絮。每天早上,我步行去学校,远远就能看见“奶油小生”站在柳树下张望。一看到我,他就开始转身往学校走,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一前一后。大清早的,路上除了上学的学生,就只有去学校的老师。很快,学生们之间就开始传言,说他和我在谈对象,而且说得绘声绘色,有模有样,好像亲眼所见一般,说他天天接送我。这些闲言碎语让我压力巨大,感觉自己在学校都抬不起头来。
就在我为此烦恼不已的时候,上级部门给学校一个音乐短期培训的名额,带音乐的王老师因为妻子生孩子,不愿去参加培训,而学校其他老师又不懂音律。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我是多么渴望离开这个地方,去参加一次音乐培训啊!想象着那琴声如潮的音乐室,那黑白相间、充满魅力的键盘,还有那放声高歌的欢乐氛围……
我立刻去向校长申请这个去教师进修学校培训的名额。然而,学校师资紧张,我要是走了,两个班的数学课就没人代了。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我,十分沮丧,几乎就要哭了。
第二天,校长却主动找我谈话,说机会难得,同意我去电大参加短训。原来,是“奶油小生”主动请缨,愿意帮我代课。他原本就带初三两个班的数学、一个班的物理、一个班的化学,还有两个班的劳动技术课程。现在再加上我的初一代数,算下来整整三十六节课。那时候还是六天工作日,星期六全天都要上课,一周仅休息一天。这意味着他每天要上六节课,连一节课的休息时间都没有,而且这样的高强度工作要持续整整一学期,这简直要把人累垮。但这个培训机会实在难得,学校本身又极度缺乏音乐老师,不能白白浪费这样一个好机会。我纠结了很久,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错过这次出去培训的机会。
第二天,我去找“奶油小生”商量。没想到,他欢快地说:“你放心去吧,我没有这样的机会,你好不容易有,一定要好好珍惜。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那几节课我随便就捎带着上了。”。在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前,有同事提醒他:“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小伙子,你这下可没戏了,她一旦飞出去就不会回来了,她的心根本就不在这儿,这里留不住她。”而“奶油小生”却满不在乎地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强求不来,我相信她飞出去还会飞回来的,该狼的狗叼不去!”
这是那位师姐女老师在我临走前告诉我的,她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同学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