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雍正年间,土家族聚居区实行改土归流,经济社会发生巨大变化。随着封建制度的推行和汉文化的浸润,土家族婚姻由以歌为媒、自由恋爱转变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特别是女性,已基本无自由选择的权利,全由父母哥嫂等包办婚姻。
鹤峰州官毛俊德更是明文告示,对婚姻礼节作出严苛的规定:
为晓谕婚姻礼节事。照得:男女人道之始,不娶同姓,即异性必无亲属服制,然后请凭媒妁,两家通知明白,依礼聘嫁。主婚由本生父母及祖父母,两者俱无, 从伯叔父母,姑兄姊内家长一人主婚,此定礼也。本州土俗,不知家礼,娶妻不论同姓,又异姓姑舅姊妹,罔顾服制,否则指云让亲。更有不凭媒妁,止以曾经一言议及, 即称曰“放话",执为左券者。又女家疏族外戚,亦得把持主婚。伤理悖律,莫此为甚,合行晓雍示禁,为此示仰土著居民人等知悉。嗣后男女婚姻如属同姓,不许议及, 即异姓虽无服制,而尊卑名分犹存者,亦不许议及。此外,如有议婚者,请凭媒妁,两家通知明白,必各情愿, 然后行聘。待女家受其聘礼回报婚书,方不得悔,否则男家不得借“放话”二字,辄以悔婚具告。至于主婚,女家自父母祖父母外,伯叔兄姊有人,外姻远族不得干预,如有不遵,按律法究。再男女婚配,必须年纪相当,查此土有男子三十岁而女未及笄者,又或女子二十、三十岁,而男尚勺象者,年齿不配,伉俪必乖,为父母者是诚何心! 嗣后务宜悛改,敢有故违,一经访闻,或被告发,罪坐主婚,男女离异。又男子亲近设席,约迎女家亲戚,无非以合二姓之好,非可借此以图口服。夫何此土恶习,女子出嫁,女家即多索男家请帖,沿门遍邀,一至婚期,凡族亲外戚,及略有瓜葛者,扶老携幼,动经什百,在男家彻夜恣饮,数日不返。或男女同席,詈谑交加,伤风败俗,莫此为甚。兹并严禁,毋得再蹈故辙,有干查究。更可异者,访得此地女子,自受聘后,每逢年节,男家必多备猪腿酒盒,于女家户族母舅外戚遍送,名曰“朝月”。稍有不周,便滋诉詈。及至出嫁,女父母要奶水钱,诸父昆弟姊妹旁索,谓之“支陈”。更有让亲之需。以上各项,不惟礼出无名,实乃寡廉鲜耻,丞宜速改,不得因循,违者必究,总之婚姻为人伦之首,虽近日民间嫁娶六礼多不全备,未有任意混行如此地者。除禁革各款备载于后外,所有应行各礼,本州约略数条,开列晓谕,嗣后各宜凛遵,力洗旧俗,庶万化之原正,而礼乐之兴可几矣!切切特示。①
文告严格规定了同姓不准结婚,婚姻必须由父母做主、由媒人说定等。文告中也有积极的内容,如不准近亲结婚,不准以“放话”之名逼婚,不准外戚干预婚姻,不准在婚姻期间像吃大户似的以此图口服,结婚者要年龄相当,父母不准强行索要奶水钱,不准旁索支陈等。
改土归流后,除了严格规定婚姻必须由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外,官府还详细规定了婚姻的细则。如,在婚姻中如何提亲说媒:
两姓男女年纪相当,又无亲属服制,而男女父母情愿结姻者,必先央媒妁将男女有无废疾及乞养过继,通知明白,然后行聘定礼。一有不愿,即止。
行聘之期,男家择定必先托媒妁通知女家。其行聘礼物随力制备,富者绢帛、簪环、果酒等物;贫者寸丝尺布或仅簪环亦可。惟庚书,女男二家俱不可少。今随地通变,庚书许各用红全一合,男家书写第几男,某年月时生,全面写“庚书”二字。礼物另用红全开具,后写姻眷弟某率男某顿首拜,凭媒妁押送女家。女家收聘亦用红全,书写第几女,某年月日时生,面写“庚书”二字,再用红全于首页之前写姻眷弟某顿首拜。中黏红签上写“领谢”二字,交付媒妁回复男家。倘女家备有回盒纸笔及鞋袜巾扇之类,亦另用红全开具,后幅仍用姻眷弟某顿首拜,附庚书谢帖箧内。此礼既成,终身莫悔。②
这里较详细地规定了媒人如何提亲、如何写男女庚书、陈送庚书和庚书的法定效力,“此礼既成,终身莫悔”,男女庚书成了有法定约束力的证书。
男子十六以上,女子十四以上,婚姻及时,男家先择日期,早托媒妁通知女家。如女家许约,男家量力制备衣饰、布帛、果饼等物,于期前用名帖开具礼单,另以红全开明亲迎日期,先告祖先,然后遣人同媒押送女家。女家收纳亦用名帖回复男家。届期如女家备有妆奁,先送男家。此期一定,两家不得爽约。③
这里详细说明了男女结婚的年龄,如何报期,如何备制礼单, 如何写报期单,怎么呈送报期单,女家如何回复等内容,并规定“此期一定,两家不得爽约” 。
男女亲迎之期,男家之父率男告禀祖先毕,令男乘轿或骑马,同媒先诣女家,拜告女家祖先毕,少坐,待女家领女拜告祖先,拜辞父母诸亲,男即乘骑先归,女后乘轿,导以鼓乐。至夫家,一切拜见礼文,听从乡俗。再此地迎娶,令人背负而行,殊属鄙版。今本州捐置帏轿六乘,分置州城、燕子、五里坪、北佳坪、太平镇、邬阳关等处,听尔等附近居民亲迎取用。嗣后,州民中有照式公置公用者或独置赁租者,均听其便。 ④
这里规定了娶亲的程序,写明怎么祭祖、怎么坐轿、怎么行礼等内容,连礼数的先后也写得明明白白。
再醮之妇礼文,自较童婚稍减。一面行礼一面亲迎者有之。至主婚受财非得其人不可。何此地夫亡之妇,有种不法之徒,捕风捉影,辄向孀妇家亲族或母家亲属求娶。 此言一出,即日“放话”。倘后议婚不果,即以“放话” 为词,以悔婚具控。又或女家父母兄弟已私将孀妇许人,而夫家亲族又将孀妇许人者,每遇再醮,告争多端,总由主婚受财,无一定之人所致。今本州仿照俗例,揆之情理,定为规模,嗣后孀妇再醮,许母家择婿,夫家受财, 亦必彼此通知明白,然后聘娶。⑤
这里规定了再婚之妇如何再婚和迎娶。
从史料记载看,改土归流后土家族在婚俗上的改变是比较大的。主要体现在婚姻由过去的以歌为媒,在生产生活中互相了解、 自由恋爱相定终身,转变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性无婚姻自主权,婚姻上的男女平等不复存在。这对土家族男女青年特别是女性来说,无疑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我们从传唱的情歌中,可以了解改土归流后的一些婚姻状况。如《探妹歌》:
正月探妹是新春,今年婆家来求婚,妹往婆家去,伤了郎的心。
二月探妹惊蛰节,浑身上下姐绣的,劳慰姐绣花,劳慰姐做鞋。
三月探妹是清明,二人挽手说真情,话儿说得好,水都点得灯。
四月探妹四月八,神隍庙里把香插,双手摇金钱,占个文王卦。
五月探妹是端阳,雄黄美酒陪小郎,多喝雄黄酒,免得蚊虫伤。
六月探妹是三伏,二人挽手一场哭,正好玩几年,你把闺门出。
七月探妹七月七,口骂情哥无主意,早给爹妈说,把奴许配你。
八月探妹是中秋,姻缘本是前世修,心想成夫妻,今生不能够。
九月探妹九月九,手上戒指金丝钮,情妹你戴起,情丢义不丢。
十月探妹小阳春,黄丝腰带解一根,情哥你系起,紧紧缠郎身。
冬月探妹雪花飘,婆家抬的花轿轿,情哥你让开,让奴上花轿。
腊月探妹小年来,情哥死在城墙外,心想哭一场,哭郎不转来。
《探妹歌》以十二月作为线索,叙写一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的爱情悲剧。歌词着重刻画因女子嫁给他人,情哥难舍难分、万般无奈,最终相思殒命的悲情场景。
歌曲开门见山点出缘由,“妹往婆家去,伤了郎的心”。情哥看着自己一身穿着都凝结着情妹的千针万线,生出无限感慨,并把这种挚情托予戒指,“情妹你戴起,情丢义不丢”。情妹则把对情哥的真情化作细心的关爱,“多喝雄黄酒,免得蚊虫伤”,临行之前解下一根黄丝腰带,“情哥你系起,紧紧缠郎身”,可谓情深意切。 然而,爱意难续,可怜情哥,心灰意冷殒命荒郊。一对有情人,不仅难成眷属,更成阴阳相隔,令人唏嘘不已。又如《探妹歌》:

正月探妹正月正,婆家请人来提亲,听到这句话,浑身肉直麻。
二月探妹惊蛰节,浑身上下郎制的,你往婆家去,怎么舍得你。
三月探妹是清明,情哥说话是真情,说的真情话,水也点得灯。
四月探妹立夏来,小郎哥哥抱在怀,抱在怀中去,抱在怀中来。
五月探妹是端阳,昨晚梦见小情郎,郎要想着姐,姐要想着郎。
六月探妹是三伏,二人挽手一场哭,正好耍几年,你把闺门出。
七月探妹七月七,牛郎织女配夫妻,要得夫妻重相会,要等七月七。
八月探妹是中秋,小郎我俩要丢手,你不丢手奴丢手,夫妻俩丢手。
九月探妹九月九,金打成指银丝钮,情妹你戴起,情丢义不丢。
十月探妹小阳春,黄丝腰带买一根,情妹你系起,紧紧记在心。
冬月探妹下大雪,婆家花轿把奴接,奴要上花轿,我双手捧轿门。
腊月探妹年又来,小郎跟到后面在,又想喊一声,心中口难开。
《探妹歌》以月份作为叙事线索,刻画了一对痴情男女面对无法相守的现实,表现出的难分难舍、藕断丝连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情,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封建婚姻对爱情的戕害。先写情妹即将嫁人之际,双方难以割舍的心情;再写这对情人对往日恩恩爱爱的甜美回忆、难分难舍的凄惶以及发自肺腑的叮嘱;最后写女子上轿出嫁,情郎舍不得分离的场面。
当然,改土归流后的婚姻制度,也有其积极的方面。如:结婚者必须年龄相当,拒绝男大女小、女大男小的畸形婚姻;不准借联姻索要财物,并强调“贫者寸丝尺布或仅簪环亦可”;不准在婚期遍邀亲友,在男家“彻夜恣饮,数日不散”。这些内容,即使在今天也有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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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④⑤乾隆《鹤峰州志》卷下,《风俗·文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