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祈祷·恋爱》:永恒少年寻找智慧老人的环球之旅

我在开普敦开始看《美食·祈祷·恋爱》，开普敦是我旅行的终点站，在旅行的终点，开始看一个旅行开始的故事，有点像作者在书中写的，她在意大利时，遇到一个要去斯洛文尼亚旅行的背包客，她开始嫉妒对方。“以简单的眼光来看，我已正在旅行。在已经旅行的时候渴望旅行，我承认是一种贪婪的疯狂行为。”

但是我想，我只是不愿意停下来。回深圳时，我注意到自己在等地铁时又出现了从前刻板行为，无论多么累，背着多么重的包，我都要在等候区来来回回地走。我不愿意自己处在一个等待的位置。上小学时，我就不愿意等校车，宁可自己走十几公里路去上学，硬是走出了走山路上学的命苦感。我走路很快，如果不是刻意等人，很少有人能跟得上我。

我无法留在原地，我总是想走，不是要去什么地方，而是目的就是离开，这种状态在我练习断舍离后有点走火入魔，我有半年每个月都把家里的东西分类打包做搬家演习。这让我想起荣格的弟子冯·法兰兹书中提到的永恒少年，总是处在永恒漂泊状态，许多梦想家、艺术家、旅行者都有这个特质。当这种人格占主导位置时，就会不断寻找外在的救赎，换城市、工作、恋人、项目，而无法内在整合。

我知道自己喜欢离开，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我无法想象在一个城市过一辈子的生活，小时候每次离开父母经营的小店，我就一路飞奔出去，冲到几乎要到街尾的台阶上刹不住脚跳下来——我要离开。我的父母也经常搬家，换城市，离开我们，我也不停地转学，我以为，离别是人生的常态，每个人长大后都要去外地打工。我羡慕那些有发小的人，因为我从来没有固定的同学和朋友，总是一两年就换一茬。后来我知道有背包客这种旅行后，发现我就适合当背包客，带着全部家当，随时移动。

《美食·祈祷·恋爱》这本书中讲述了家住纽约的女作家吉尔伯特，先后经历与丈夫离婚，与情人分手的伤痛，然后带着背包开启为时一年的环球旅行，先后去了意大利、印度、巴厘岛，在意大利她寻找美食，在印度她找上师学习禅修，在巴厘岛她找药师学习，最后在这里邂逅了新的丈夫。故事的结局像童话的结尾，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认为《美食·祈祷·恋爱》的名字和这本书的内容是形式上的贴切，其实我更喜欢它另一个名字，叫《一辈子做女孩》，这才抓住了书的精神内核，甚至是作者一系列书的精神内核。《一辈子做女孩》它对应着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其实我非常厌恶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因为它被很多不想承担家庭责任的男人滥用了。人是可以向往和追求少年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但不可以以拒绝承担责任为代价，这样的少年，在我眼中就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少年，确实至死是少年，但已经死了，用少年的尸身，吸引真正有生命力的人靠近，然后吸干对方。这样的少年已经是鬼了。我也不喜欢贾宝玉，他就是文学史上最典型的男人至死是少年。祝愿这些至死是少年的男人也遇到至死是少女的女人，魔法对轰。通常这两种人在一起就是养蛊，总要死一个。用一个人精神或者肉体的消亡来供养另一个人维持少年形态，和吃童男童女来长生不老的妖怪一样。我也认同“钗黛一体”的说法，薛宝钗就是精神死亡的林黛玉，因为进入婚姻后总要有一个人承担起责任，两个人都长不大的话，那就看谁先死。

与“永恒少年”还有一个对应的人格类型是“智慧老人”，是荣格学派心理学家詹姆斯·希尔曼来发展建立的。它代表经验、结构、责任、传统与死亡的接受。

永恒少年和智慧老人的组合，在小说中有明显的指向，吉尔伯特与神对话时，就是永恒少年与智慧老人的对话，她去印度寻找上师，在巴厘岛寻找药师，也是寻找智慧老人。甚至寻找新的恋人，也是寻找智慧老人。但这些都是外求，是不稳定的，只有与自己对话，在自己身上找到永恒少年与智慧老人的平衡，才会达到自身的整合。永恒少年和智慧老人，也让我想起“爱在”三部曲里面的杰西与席琳，席琳在第三部自己都在感叹，自己和一个美国青少年共度一生。而席琳在第一部，就坦言自己是老灵魂，自己这一生就是临终老妇人的一个梦。

小说里的主人公幸福生活在一起，小说外的作者后来和巴厘岛认识巴西丈夫离婚。最后和同性伴侣雷雅在一起。雷雅和她认识十几年，经历她两段婚姻，一直是她身边最信任的红颜知己。（我真心建议，有亲密关系还有红颜知己蓝颜知己的人，无论男女，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直接和伴侣离婚分手，和自己的知己直接在一起）雷雅身患绝症，很快离世。吉尔伯特又出了另一本自传体的小说，叫《All the Way to the River: Love, Loss, and Liberation》（中文暂译《一路到河边》或《直到河边》），讲述她与雷雅的生活。书中披露了雷雅癌症晚期她试图谋杀雷雅，雷雅吸毒成瘾，她性爱成瘾，两个依赖共生的生活。吉尔伯特还在演讲中讲了边牧创作论和自己恋爱成瘾的故事，她自述自己经历过45段亲密关系。我最开始被她对于创作的理论吸引，她把创作的欲望比作边牧，如果不按时遛它，它就会搞破坏，这也是我坚持写作的原因。只有不写的人才会沉迷自己怀才不遇的叙事以此来逃避生活。但45段亲密关系，让我想到的是45次分手。要多么好的身体素质，才能承受45次分手。

雷雅死后，她终于不再谈恋爱，而是反思这一切，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但我认为因为她也50多岁了，激素不活跃了，就像男人阳痿之后，开始喜欢内求。年轻的时候，她可以通过一段又一段的恋爱，一次又一次的旅行，一次又一次来寻找上师来回避成长，但雷雅的癌症、衰老、死亡，让她不得不面对生活的真实。即使这样，她也试图逃避过。雷雅拒绝常规治疗后，她们搬到豪宅，过着沉迷艺术的生活，生命最后的狂欢。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死亡。死亡是最不可回避的现实。她逃避了一辈子，走到退无可退处。

荣格的治疗方向不是消灭少年气质，而是引导其与阴影、与世俗现实建立联结，让创造力在承诺与耐心中成熟。吉尔伯特在经历了45段亲密关系，写了那么多名满天下的书，建立了影响了全球的自我关怀的练习团体，她是否终于不再绕弯路，而是直接走向了自我整合——没有完成，只是走向，但终于开始成熟。这么想，各位老少年们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不管年纪多大，只要还敢直面人生，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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