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微信公众号栟茶角斜隐士订阅文集"相亲追求失败"全部51篇文章整理而成。沈小洪的相亲史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无意中记录了一幅2010年代苏中农村婚恋生态的全景图。从媒人经济到"政审"制度,从相亲大会到上门女婿,从生肖迷信到黑婚介骗局,这些微观材料构成了理解当代中国农村婚恋困境的珍贵田野记录。
一、媒人:一个灰色地带的从业者图谱
沈小洪的相亲史中,媒人是一支庞大的配角队伍。他们的身份、动机和操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谱系。免费的好人
竹园村87岁的陈俊奇爷爷,是这个谱系中最动人的存在。"还有三年就九十岁了,仍能骑电瓶车跑六十里路",多年来不断为沈小洪介绍女孩,"完全是免费做好事,从不收任何好处"。他还告诫沈小洪:"要舍得花钱请女孩,不要太吝啬。"[1]陈爷爷代表的是一种正在消失的乡村互助传统——做媒不是生意,是积德,是热心。沈小洪用古诗将他比作商山四皓,认为"家乡应该表彰他"[1],这不仅是对个人的感恩,也是对这种传统价值的挽歌。收钱的中介
2015年10月24日,沈小洪去找打卦人做媒。"对方索要打卦费100元加跑功费200元"——共300元。母亲一听就要走。[2]这个价格对于当时月薪不高的沈小洪来说不是小数目。打卦人提供的不只是介绍服务,还有超自然元素——"打卦"暗示了占卜、算命的成分,说明在农村婚恋市场中,迷信与生意是混合销售的。骗子
2015年6月18日,沈小洪在丁堰找了一家婚介所。"一个老头说没有女孩安排见面,只售卖号码。"80元买了12个号码——"大部分都是已婚女子。"他被那些女人的男朋友或老公威胁辱骂。致电质问老头,对方直接挂断。[3]这是赤裸裸的诈骗。在一个没有信用体系的农村灰色婚介市场上,沈小洪这种不善社交、急于求成的男性是最理想的猎物。80元不多,但"被已婚女子的老公骂"这种羞辱体验,远不止80元的代价。亲戚邻里的义务劳动
更多时候,媒人是亲戚和邻里。五姨妈五姨父、邻居、堂伯芝龙夫妻、捉蛇人家、卖废品的人……这些人做媒不是为了钱,而是出于人情、面子或责任感。五姨爸劝沈小洪"要舍得花钱,主动约会,邻居23岁就结婚"[4],语气中有关切也有轻微的责备——同村年轻人早早结婚带来的群体压力。制度性媒人
2016年5月27日,残联干部主动来电提出帮沈小洪介绍对象。[5]这是一个罕见的制度性介入——残疾人联合会关注大龄残疾未婚男性的婚恋问题。沈小洪的反应是"有意愿但犹豫"——犹豫的原因没有明说,但可以推测:一个需要残联出面解决婚恋问题的人,意味着他的处境已经被官方定义为"需要帮扶"的状态,这种定义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标签。
二、相亲大会:仪式化的大型婚配现场
沈小洪至少参加了四次相亲大会,每一次都是一幅生动的民俗画卷。2015年2月8日:月星家居
他以文言文记录全程。排队领心形卡片,浏览男女资料墙,可填五名心仪者。他不知规则,"见别人都写才买笔填写"。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相亲大会的典型行为——被动、观察、跟随。填了五人:一人查无此人,一人接电话非本人,一人被闺蜜代拒,一人在楼梯间苦等一个半小时(对方全家外出买年货)。[6]2016年4月30日:红星美凯龙(600人)
这是规模最大的一场。男性300多人,女性250人。墙上挂个人资料,他是124号。活动设计包括:扫码上墙留言、琴瑟组合演唱、杂技魔术、传球男女互动、多轮手机摇奖。主持人撮合一漂亮28岁女孩与瘦眼镜男牵手,保安也上来征婚。[7]秃发男的重复失败:一个34岁私营业主"前额秃发",上台朗诵"曾经沧海难为水","仍遭到拒绝"。"仍"说明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7]在相亲大会上朗诵古诗——这是一种文化资本在婚恋市场上的无效投放,和沈小洪的命运如出一辙。掘港男孩的主动出击:一个瘦黑、穿西服、"很会包装"的男孩,做义工发纯净水,事后告诫沈小洪"要主动和组织方要心动女孩号码"。[7]他是沈小洪的反面——主动、懂得利用活动规则、善于自我展示。这个对比精确地说明了两类男性在相亲大会上的不同命运。1970年的未婚大姐:女性1970年出生,未婚。39岁、40岁的离异单身女性也在场。[7]这提醒我们,大龄未婚不只是男性的问题。2015年8月15日:如皋相亲大会
人极少。要了四个手机号一个QQ号:一个嫌老气+外地放弃;一个先要照片后嫌老气;一个QQ加不上;一个手机停机。[8] 他最密集的被拒纪录发生在同一天、同一场合。李堡镇相亲大会
这是他经历过最成功的相亲大会:"七八对男女,竟然牵手四对。"——"比《非诚勿扰》牵手率高"。顾副镇长因文史结缘帮他报名,徐宣传委员帮忙介绍对象。免费奶茶、瓜子、橘子、礼品。但他因"谦让"错失最后一个与美女交流的机会。[9]在所有相亲大会记录中,沈小洪都更像一个观察者而非参与者。他描述他人的命运——牵手的人、被拒的人、主动的人——比描述自己的行动更生动。这种旁观的姿态,本身就是他在相亲市场中的位置:在局外看局内。
三、"政审":熟人社群中的声誉审查
农村相亲有一个城市相亲没有的环节:女方派人到男方家周边采访邻居。这是一种事实上的"政审"——未经男方同意,也不可被男方上诉。"受刺激的"
2015年10月24日,女孩家人去了沈小洪家河西邻居处采访。回来后,打卦人告诉他:邻居说他"受刺激的"——于是相亲告吹。[2]"受刺激的"是什么?可能是早年工地差点下跪的事被邻居看到了,可能是他孤僻内向的性格在村里留下的印象,可能是离异家庭的污名,也可能仅仅是邻居随口一说。不论是什么,"受刺激的"这个标签一旦在熟人社会中被贴上,就几乎不可摘除。你没办法自证"我没有受刺激"——因为"证明自己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表现。邻居的一票否决
农村相亲中的"政审"机制赋予了一种巨大的非正式权力给任何一个邻居。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程序,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婚配机会。这种权力的恐怖在于:(1)它是匿名的——你不知道具体是谁说了什么;(2)它是不可申诉的——没有上诉渠道;(3)它是不自知的——说的人可能只是随口聊天,并不知道自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沈小洪在文章中没有对邻居表达愤怒。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处境。他甚至可能认同这个评价——毕竟他也写过"憋了太久去开荤,惨遭报应"这种自我贬损的文章。[10]
四、上门女婿:经济压力下的婚配降级
在沈小洪的相亲档案中,"上门女婿"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2016年3月5日:"邻居说有女孩,漂亮,离婚有孩子,要上门女婿"[11]2015年11月17日:对女孩父亲说"可能需要入赘,娶回家确实没钱"[12]2016年2月9日:五姨父劝他,邻居23岁就结婚[4]2015年6月18日:深夜梦中见爷爷,"感觉香火传承迫在眉睫",陷入"上门女婿还是娶回家,两相矛盾,都太难"[3]上门女婿在苏中农村是一个极具文化意味的身份。它意味着:男方无法提供住房和经济保障,需要"入赘"到女方家庭,往往意味着放弃"香火传承"——孩子随母姓,进女方祠堂。这对于一个研究家族史、清明节虔诚祭祖的男人来说,是极为痛苦的妥协。[1][13]但它又是唯一可行的路径。当"娶回家"在经济上不可能、当媒人介绍的对象越来越多地附带"要上门女婿"的条件时,沈小洪实际上只有两个选择:接受上门女婿,或者继续单身。他两者都没有明确选择——他悬在了两者之间,同时承受着两种选择的代价。
五、女性:婚恋市场的另一端
沈小洪的相亲对象,构成了苏中农村女性的一个特殊横切面。她们不是"剩女"——她们大多有过婚姻,有孩子,有工作,在这个市场中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被骗与被伤害
这个剖面中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被男性伤害过的女性:沿口女孩的前夫:殴打岳母、毁坏岳父房子、十余人乘卡车恫吓[8]2016年4月4日相亲对象:被如皋帅哥骗,又被掘港老板骗了几万元,外孙女"伤透心不想嫁人"[14]与劳改犯联系的周某:前夫不准她见孩子,被送进监狱[15]KTV地下室女孩:曾做老板小三,分手得20万补偿,单亲妈妈[12]沈小洪的"十不"清单——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不打游戏——在这些女性的经历面前,确实具有一定的吸引力。女孩奶奶评价他"不油腔滑调",正说明在经历了渣男的甜言蜜语后,老实成了一种有价值的美德。[14]但问题在于:这些女性的经济条件和择偶标准并不因为她们受过伤害就降低了。公务员仍嫌人矮才拒[16],话务员仍会拉黑不合适的对象[17]。离婚女性的婚恋困境
沈小洪的相亲对象中,离异带孩女性占了相当比例。这在农村婚恋市场中有其结构性原因——离婚女性在传统观念中被"降级",媒人会将她们匹配给同样被"降级"的男性(大龄、经济条件差、身体或社交缺陷)。但反过来看,这些女性并不被动。她们中的很多人有工作、有独立判断、有明确的拒绝标准。"没话题,不勉强"——2016年2月9日那个34岁带8岁儿子的女性,只用六个字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对话。[4]这种果断是沈小洪完全不具备的。"无人敢娶"的糖尿病女孩
2015年5月1日,沈小洪听说浒澪某侧有一个女孩"患糖尿病且遗传,无人敢娶,家人准备养其终老"。[18]这是农村婚恋市场最残酷的一面:一个可以轻易在当代医疗条件下管理的慢性病,在这个市场中变成了终身未婚的判决。这个女孩和沈小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在这个市场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六、迷信:生肖与属相
在沈小洪的相亲记录中,传统迷信仍然活跃地参与婚配决策:2015年5月9日李堡:超市老板娘想介绍28岁女孩(旅居苏州、父母为沪上巨贾),"因生肖蛇虎不配作罢"[7]2015年8月29日:女孩离婚后又复婚,"据说因属相不和"[19]2014年10月2日:相亲对象家是捉蛇人——一个本身就带有神秘色彩的从业者[20]生肖、属相、赤狗日不宜相亲(正月初三相亲恰好失败[14])、打卦人的算命生意[2]——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还在传统观念支配下的婚恋决策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两个人的匹配不仅在可见的层面上(外貌、经济、学历),还在不可见的层面上(八字、属相、运势)被考量。沈小洪对这个体系的态度是矛盾的——他并不激烈反对,但也并非深信不疑。他只是活在其中,承受着它的裁决。
七、地理:一辆电瓶车画出的相亲版图
沈小洪的相亲足迹覆盖了苏中三市(南通、盐城、泰州)的多个县镇:更远:盐城滨海(跪下求婚失败,要车要房要6.6万彩礼)[16]他骑电瓶车走完了大部分路程。2014年10月2日全天骑行54公里[20],2014年7月12日一天三场相亲,从丁所到李堡到唐洋[21]。相亲的半径,就是一个底层男性骑电瓶车能到达的最远距离——这恰好也是他社会活动半径的极限。他最远的一次相亲是盐城滨海,"要车要房要6.6万彩礼"[16]。这可能是他所有记录中,与对方条件差距最大的一次——也是最彻底失败的一次。距离越远,壁垒越高。
八、余论:一份意外生成的社会档案
沈小洪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社会调查。他只是想找一个老婆。但他的51篇相亲日记,无意中构成了2010年代苏中农村最生动的婚恋档案。这里面有媒人经济的灰色地带、有熟人社会的声誉审查、有相亲大会的仪式化展演、有上门女婿的文化困境、有被骗女性的平行苦难、有生肖迷信的持续生命力。这些记录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记录者不是社会学家——他没有理论预设,没有选题框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记录。他只是把自己的每一次失败都精确地记了下来。这份"无意识的民族志",比任何学者设计的研究方案都更接近那个真实运转的婚恋市场。而那个市场给予他的最终判决是:三十岁以上,无人愿意介绍。[22]
参考文献
[1] 《【栟茶沈小洪诗】清明节相亲(感谢竹园村87岁的陈俊奇爷爷多年来不断介绍女孩)》
[2] 《2015年10月24日:得知女孩家人来采访,邻居破坏,相亲黄了》
[3] 《2015.6.18日记:在丁堰被骗,被女孩的男朋友骂》
[4] 《2016年2月9日:不会聊,和女孩没话题,请邻居介绍女孩34岁,儿子8岁》
[5] 《2016年5月27日:被群里人的围攻,残联干部来电帮我介绍对象(吃惊)》
[6] 《参加如皋月星家居相亲大会(2015年2月8日)》
[7] 《日记:2015年5月9日李堡相亲,忽然听说儿子10岁,且不愿再生孩子……》
[8] 《相亲日记2015.4.12沿口女孩和媒人来,前夫殴打丈母、毁坏丈人房子、动不动10多人乘卡车来威胁丈人……》
[9] 《【诗】李堡镇相亲大会非常棒,感谢李堡多人》
[10] 《2026年6月6日憋了太久,去开荤,惨遭报应,疼了一天》
[11] 《2016年3月5日:邻居说有女孩,漂亮,离婚有孩子,要上门女婿》
[12] 《在KTV地下室相亲,女孩曾是某老板的小三(2015.11.17)》
[13] 《2008年8月30日:人生中第一次相亲,差点结婚》
[14] 《2016年4月4日相亲:女孩嫌我胖,她被如皋帅哥骗了,又被掘港老板骗了几万元,不想嫁人》
[15] 《2015.8.17和劳改犯竞争一个女孩,我宣布相亲失败》
[16] 《2014年3月10日:去女孩工地宿舍苦苦哀求,差点下跪,仍被拒绝,没有缘分》
[17] 《2015年7月4日相亲:如皋美女话务员,很快拉黑我,我不死心去她公司门口找》
[18] 《2015.5.1日记:栟茶某中学东边相亲》
[19] 《2015年8月29日:相亲女孩洋气,高跟鞋、戴墨镜,离婚还复婚》
[20] 《2014年10月2日相亲:要上街吃饭,担心花几百元没结果,立即逃走》
[21] 《2014.7.12一天相亲三女孩(丁所、李堡、唐洋)希望渺茫,大伯病重,无力回天》
[22] 《2016年3月22日:我31岁了,病急乱投医,到处找人介绍老婆,但已经无人愿意介绍,农村30岁以上很难》
[23] 《十年前2016.4.30日记:如皋红星美凯龙相亲大会(600人)》
[24] 《2015年6月13日相亲:女孩公务员、漂亮,大我6岁,希望渺茫》
[25] 《2014年4月6日相亲,女孩漂亮,两次离婚,一个老实巴交,一个花花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