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把碗推到了地上。陶瓷的。缺了角的那个。没碎。转了两圈。声音很钝。我明明记得上周三才换的粮。不对。是周四。
我妈的语音发来。六十秒。我没转文字。删了。删之前听到开头。她说你张阿姨的儿子。
(其实张阿姨的儿子我见过。两年前。星巴克。他点了一杯美式。用了三张优惠券。)
冰箱还在嗡嗡。那盒草莓。上周二。楼下新开的水果店。二十五块八。现在长了一层灰绿色的毛。绒的。我没扔。我在等它。
昨天有人问我。对感情的执念是什么。我张了张嘴。没答。不是答不上来。是嘴里有颗溃疡。舌尖偏左。一说话就疼。我含了一口冰水。冰化了。答案也忘了。
冰箱里还有半罐过期酸奶。四月三号。保质期二十一天。我算了一下。不用算了。跟它放在一起的。是我去杭州出差带回来的龙井。明前。现在串味了。打开是酸奶味的茶。
他们说好伴侣比户口稀缺。我觉得比修纱窗还难。我的纱窗坏了。三周。物业来了三次。第一次说缺配件。第二次说型号不对。第三次。没来。下雨了。我铺了报纸在窗台上。报纸吸了水。变重了。字晕开。娱乐版某个明星的脸糊成一片。我不认识他。
我好像记得某个人的手。在下雨天。递给我一把伞。伞骨断了一根。他自己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说。那把伞在玄关的桶里。桶是红色的。塑料的。买洗衣液送的。伞是蓝色的。红蓝摆在一起。别扭。互相碍事的那种。
那个人后来。对了。他发过一条朋友圈。一张夕阳。配文是。终于。两个字。我点赞了。又取消了。点赞是手滑。取消是脑子回来了。
他的牙刷还在我这儿。蓝色的。毛炸开了。朝四面八方。很倔强。我昨天拿它刷过洗手台的缝。比我的纳米刷管用。
我做过一个表格。真的。在电脑上。Excel。列了认识的所有。可能的。人选。打分。情绪稳定几分。沟通能力几分。现实条件几分。做着做着。我发现我在给活人做审计。做尽职调查。不是恋爱。我把表格删了。清空回收站。然后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二十分钟。屏保是系统默认的。Windows的田字格。蓝蓝的。很冷静。比我冷静。
我不记得上一次心动是因为什么了。是对方说了一句得体的话。还是那天我刚好穿了新的裙子。裙子是米色的。现在腰紧了。我胖了。还是裙子缩水了。大概是缩水。棉的。会缩水。
人格成熟。这四个字写出来容易。你找给我看。找一个——
(算了别找了找到了也不是我的)
共情能力。不是那种你哭了他就递纸。是你没哭。他就知道纸在哪。这种人。我见过一个。在甲方公司。女的。项目经理。她把团队里所有人的生理期都记在手机日历里。排班的时候避开。她不是要做圣人。她只是。不内耗。不把别人的情绪当成自己的债。我就想。她记生理期这件事,我本该感动的,但当时我只觉得饿,胃里有酸水往上顶。我想,她十七岁就这样了,还是三十七岁才。天生还是修炼。我不知道。
楼下的梧桐落絮了。飘进我半坏的纱窗。粘在湿报纸上。毛茸茸的。那层灰绿。长了脚。走得到处都是。我打喷嚏。三个。连着的。猫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流通率。百分之五到十。严格标准。宽泛的。百分之二三十。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批人不在市场上。他们在别人的冰箱里,门封条老化,我推不开。推到底,咔哒一声,是别人的了。我指甲缝里还卡着上次推门留下的黑泥。
情绪稳定。这四个字。写出来像标语。你落在生活里看看。一个人。工作被骂了。回家。菜咸了。他把筷子。不是摔。是重重放下。碗沿磕出一个小口。那个口。到现在还在。我盛饭的时候。手指会摸到。糙的。一块小伤疤。他没道歉。他说。你以后少放点盐。这就是。情绪不稳定吗。还是只是。那天他饿了。
我分不清。我后来就不分了。我把那个碗。专门用来喂猫。猫粮。冻干。它吃得挺香。碗沿的缺口。朝北。对着窗户。
共赢。我看到这个词想笑。怎么赢。谁赢。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算账单。算谁的父母更不讲理。算谁为孩子多熬了三个夜。这是共赢吗。这是博弈。我前任。对。有个前任。他说过。我们是利益共同体。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声音从耳机里透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说话。我问他。那我的利益是什么。他停了三秒。说。你不就是想要我陪你吗。我想要他陪我吗。我已经忘了。我记得的是那三秒。很长。够我记半年。
我其实不是。
不是看透了。
我只是在某天晚上。大概是去年。十一月。或者十二月。记不清了。我发烧。三十九度。爬起来倒水。腿很软。我扶着墙。烧水壶在厨房。我走了六步。到了。倒了一杯水。温水。不烫。我喝完了。然后又躺回去。被子里有猫毛。粘在我出汗的脖子上。痒。我没挠。就那么睡着了。那时候我就想。递温水的人。其实。也没那么必要。
那盒红色的东西。我在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终于把它拿出来了。没开盖。直接套进塑料袋。又套了一个。系紧。扔进厨房垃圾桶。咚。闷响。被其他垃圾裹住了。没碎。它本来就软。
我不确定我是看透了,还是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对了,闭眼的时候我会看到小时候澡堂子的蒸汽,白茫茫的,我妈在喊我名字。反正都是不再找了。
猫跳上了桌子。踩到我没锁屏的平板。屏幕亮了。是一个人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在吗。我没发。我就那样看着。光标一闪一闪。过了很久。我把那三个字删了。不是删给他看。是删给我自己。然后我去够那支炸毛的牙刷。扔进垃圾桶。这次没看。扔完。我去洗手。水流很小。水龙头滤芯堵了。我拍了拍。水大了。溅到我脸上。凉的。我抹了一把。没抬头看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