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和有希一起出游,时间在初夏的下午,地点在湖边的公园。槿说:“现在太阳从云层中挣脱出来,灼热的光线从天空中落下,请有希和我一起撑伞。”有希说:“我不愿意为了免受日晒而使我的气概受到折损,您还是自己撑伞吧!”槿端正了自己的神色劝说道:“有希的言论,我不认为是正确的。太阳,是天空的火之精魄,它的炽烈不分男女;皮肤,是人的城墙壁垒,它的损伤难道会因为气概而有所不同吗?从前介子推抱树而被烧死,人们因他殉节而推崇他,然而没听说过把焚烧躯体当作勇敢。如今有希畏惧他人议论而甘愿承受灼烤,是用虚名换取实际的伤害,这是我所不明白的。”有希低头观看了自己的手臂,发现它们已经稍微变成了红色。槿继续劝说道:“请您看那荷叶遮盖之下,游鱼悠然相忘;柳树荫凉之中,鸣鸟自然聚集。万物趋向凉爽的地方,是本性使然,并非刻意矫饰。更何况黑色这种颜色,本身不是罪过,然而焦枯毁损,就不是黑色的本意了。从前美玉藏在匣中,等待好的价格来售卖,没听说过把它曝晒在烈日下才是高洁。如今您自称具有气概,却让皮肤遭受荼毒,这好比爱惜剑匣的华丽,却任凭刀刃生锈,难道不可惜吗?撑伞躲避太阳,不是怯懦,是智慧;同行而共同遮蔽,不是谄媚,是亲近。我的伞已经撑开,只等您进来。"
有希仰头,看见太阳像火焰一样热烈,又回头看槿衣袂微微飘动、伞的影子圆圆方方地投在地上,于是渐渐走进伞下。
有希低声说:"这把伞实在有点小。"
槿回答道:"所以必须靠近些。"
二
书城,就是书的城市,由书建构的堡垒。按这种说法,书不应该被摆在架子上,而是应该一本本摞起来,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植物,从地板一直生长到天花板,才勉强像书城的样子。
不过现实不太擅长照顾我的想象。为了方便寻找,为了让每一本书都能在适当的时候被取下来,书还是被装在书架里面的好。就像米被装进米缸,动物被关进动物园,某种无法命名的情绪被关进胸腔。
“有希又在发呆了。” 她的声音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
我抬头,她的眼睛从书的间隙中露出,面容却被隐藏了起来。
我们本来只是在街上闲逛。路过这家书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看书哦,有希你也进去看看。”
入口的地方放着些不知道要卖给谁的政法思想,再上一层又是些成功学和教辅书之类的火引子。我们默契地没有多做停留,乘着扶梯继续往上走。
“有希喜欢看什么书呢?”
“我只看小说,其他的书一概不看。”
“那你很挑食了。”
“可能吧。” 我停顿了一下。“俄国的不看,欧洲的不看,其他的种类的我倒是都会翻一翻。”
“为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太难读了,感觉像是我对它们过敏似的,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嗯,我好像也是这样。” 她伸手取下一本书,仔细端详了一番封皮和前言。
“只有一般喜欢的书我才会买,特别喜欢的书我在书店里就看完了。” 她把书递了过来,“帮我拿下,我去上厕所。”
经过我的时候她轻轻锤了我一下,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书的名字叫《文人偏食记》,讲的大概是作者考据各种信件和文献,研究作家们的饮食癖好。我读了两章,依旧没见她过来,于是合上书本,指节轻轻敲击着硬卡纸做成的书壳,直到她回来把我叫醒。
“我还以为厕所里面有杀手。” 我穿过书与书架之间的缝隙看着她的眼睛。
“是的,我就是基拉。”
她眨了眨眼睛,随后又开口道:“出去吃点什么吧,有的人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饼干蘸冰淇淋。”
“那听起来可不像午饭。”
她点点头。